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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春边山的Shi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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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煦煦,树影婆娑,泉水潺潺,春边山的风景依旧。
躺在竹椅上,掰着手指数数,来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过得很是忙碌,先是忙着收拾这三间房的草屋,接着便又去南边的山上摘葡萄。
商丘种的这几架葡萄长得喜人,架子上的绿叶间挂满了一大串一大串微微披着白霜的紫葡萄。葡萄颗颗又大又圆,咬在嘴里,汁水丰厚,沁人的甜。
我们先是坐在葡萄架下直接摘着上面的葡萄吃,等吃了够,才一篮篮摘了回来榨出汁来放在密封的陶罐酒瓮里酿洒。
等将那三个洒瓮搬运到了屋前边掉光叶子的梅树下边埋好,我也累得够呛。
我以体力不支为原由懒懒做了几天的米虫,整天躺躺吃吃,亦或是发发呆,看看日出日落,感觉生活果然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离开夜湖城的那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姑颜说我要离开了,姑颜笑笑说,也好,恰好远离是非。
也不知道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夜湖城闹成了什么模样。
商丘说,每个人自有他的缘法,让我不要杞人忧天。我想想,觉得很对。
我逼问他那Shine是怎么回事。
他当时正用藤条编着篮子,一顿,回过头瞅着正歪在竹摇椅上的我,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不去出卖色相,那你吃什么喝什么么?”
他这句话强烈地伤害到我了,眨眨眼,好几分钟也没想起姑颜曾说过Shine是几时出道,几时艳名远播的。
晚上吃完饭,我乖乖地将碗筷收去洗。
山里的日头下得早早的,此时天色已暗沉了许久,不远处的草木丛被秋风吹得悉嗦作响。
打上的泉水凉幽幽的,一回头,见商丘已坐在屋前慢悠悠地喝着茶,我忍来忍去,还是利索地收拾好,凑到他耳边问:“你当真牺牲色相,出卖了身体?”
他一抬头,瞄见我这有色眼光,眼睛眯了眯:“你很好奇?”
“恩,恩。”
他忽然咧嘴一笑,漾起个大大的笑容。
霎时,我便有种四周生灵都热血沸腾的感觉,霹雳叭啦的。
我说:“诚不欺我,你的确有出卖色相的本钱。”
夜里嘀嘀答答下起了雨,我翻起来去找盆来接屋顶漏下的水。
再躺在床上,便烦燥地再也睡不着。
我试图着静下心去数雨点打在盆里的沉闷嘟嘟声,可数着数着最后又不得不前功尽弃地承认,我想一个人,我想一个人想得骨头都快炸酥了。
我想,商丘虽然笑若星光绽放,但仍然比不上那个人。这大约有些情人眼底出西施的意思。
想起他,我再也不会淌眼泪,只是觉得心底空荡荡地,空得发慌。
转头看向窗外的电闪雷鸣,有许多这样的夜晚,我赤着脚穿过一幢幢被银光撕裂成稀奇古怪形状的屋宇,战战惊惊地钻进他的被子里,冰凉的手脚下一秒便被笼在了一双温暖的手中,那沁入心脾的冷,瞬时便熔化了。安了心,我迷迷糊糊将将要睡去,耳边响起他轻轻地笑声,絮若微风:“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怕雷电……”
还是怕雷电……
物是人非,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遇雷电便往他怀中钻的丫头了……他呢,这样的夜晚,他可还会想起那个总是一脸任性倔强的女孩……
商丘觉得,我们再这么混下去,迟早得饿死。
我斟酌说:“要不,我们在下边的镇上雇上保姆吧?”
商丘拢了拢头发,抬头看天上棉花似的白云,叹了口气,去收拾收拾了。
晌午的春边山静幽幽地,我与商丘一道慢悠悠地往山下走。穿过一片片林子,我闲得无聊,问他:“上回在夜湖城你顶着Shine的脸招摇过市,也没见过有粉丝团来追围堵截啊?”
商丘用看三岁小孩的眼神回答我,Shine的那张脸,他用了幻术,所有人看来,那不过是另外一张脸。
“那,那,姑颜怎么知道?”
商丘抬头,叹了口气:“大约是她先天灵力强吧……再说,我与她祖上有些交情,那条蛇辫我也是受人所托物归原主……以后到底如何,且看他们的造化吧……”
下得山来,我累得够呛,要挂在商丘身上。
商丘使劲拨开我的手说:“食古不化啊,伤风败俗,你看那些打麻将的人都看过来了呢,都看过来了……”
春边镇这几年来发展得很快,一条街已扩展为三条了,而这三条街间又盖起了一栋栋三层的居民楼,站在楼底下,一眼望去,也有种繁华的感觉。
过了午饭的时间,大多数小老板们都收拾完了去打麻将了。我们只得到一家包子店吃抄粉。
老板抄完粉就到那边去看连续剧,隔着三张桌子。我拿着筷子将盘里的粉条翻来搅去,因为里头搁的酱油太多了,一时我还没想出形容词来形容它的颜色。商丘瞪了我一眼,我也怕我的举动太厉害,被这老板注意到,太伤害人家的自尊心,便老老实实地吃起来。
其实味道还不错,我边吃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饿晕了,这一丁点肉沫子也没有的米粉竟也不错?
午后的阳光慢吞吞地,结账时,忽然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哭着从门外窜进来,老板一把楼住他,“宝宝,宝宝”地迭声叫着,问他怎么了。
小男孩哭哭噎噎不止,眼泪鼻涕一齐流下来,说话也抽抽顿顿地:“涛……涛……”
小男孩的脸被老板用袖子拭干净,小小的脸上红红的一块一块,还有些指印……这老板一见这情形,也怒了,也不管找我们的钱了,抱起宝宝便往外边跑,听到他大呼小叫的声音。
我与商丘坐了会,觉得递过去的毕竟是百元大钞,便索性凑过去看电视。
又过了会,便听到一男一女吵吵闹闹着走过来。
回过头,只见是老板抱着宝宝与一个留短发的五十上下的妇女回来了,看样子,那妇女便是老板娘了。老板嘴里骂骂咧咧的,老板娘倒是显得有几分理亏的样子。宝宝没哭了,手里拿着根真知棒在舔,一双眼睛仍湿漉漉的。
“不好意思哈,让你们见笑了……”老板将钱找给我们,嘴里不住说着。
“没什么,没什么……这宝宝真可爱……”我蹲下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一回头,见商丘已在门外边的树下等着了,便也往外走。
“唉,可惜了,镇上的大叔大妈们都是打麻将了,不然也得该来个掷果盈车、满载而归的场面吧……”
“胡扯。”商丘吐出句。
“呵呵……呵呵……”我忍不住笑。
找了间旅馆打算住一宿,傍晚吃完饭,趁着夜色甚好,我们便出来绕着镇前的河流逛逛。
镇上住的人,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儿女常年在外务工,只留下带着孙子孙女的中老年人。他们作息有时规律,连街两旁的店铺也早早收拾关门了。
路上的行人少,但能听到旁边楼上放电视的声音。这样的夜晚,总能发生许多故事。
我与商丘一道静静地走着,晚风迎面吹来,路灯下,拂起如锻般地长发,如耀眼地丝一般。
河水静幽幽的,两旁栽种的杨柳只剩下些黄条深深沉在河水里。我们站在树下静静等着,果然,不一会便有一个糊糊的黑影穿过石桥到镇子里去。
我们跟在黑影后边,看见她停在一栋三层楼前,她驻立在楼前好一会儿。我望见门上还有着过年时糊着的关公门神,想必是她也知道自己进不去了。
她偏着头望了望二楼的窗户,窗户里面还亮着灯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伏在窗前的桌子上写字。
“咳咳……咳咳……”黑影发出断断续续地声音,好像是在叫窗前的小女孩。叫了好久,见小女孩仍没有反应,忽然身子一抖,只见她头下的脖子却是越伸越长,直到够到了窗前才停下,简直如一条吐着信的蛇。
小女孩仍在专注做题,伸到窗前的头又发出“咳咳……咳咳……”的声音,接着便恼怒地向小女孩吐着一口口气……
屋内霎时响起男孩惊兀的哭声,不依不饶地,有苍老温暖的诱哄声缓缓不住劝着:“哦,宝宝,哦哦宝宝,不怕,不怕啊,不怕……”小女孩转头看了一眼,起身,里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她便回头拉上了帘子,不一会,帘上的影子也消失了。
瞧见黑影仍痴痴地向里望着,我皱了皱眉,想上前去。
商丘拍拍我的肩膀,摇了摇头。
两旁楼上的灯,渐渐地一盏盏息了,只剩些随着树婆娑的影子。
我揉揉眼睛,想要睡了,可那黑影仍在徘徊。
商丘点点头,我左手抡出根细细地红线,一把圈住了正犹自不知明的黑影,她挣扎地厉害。我走上前,轻轻把她四下披散的黑糊糊乱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她一张青白的脸,我轻轻问:“是不是很想涛涛、雯雯?”
挣扎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茫然的脸渐渐溢满悲伤,一双手抬起来盖住脸,长久唭鸣,眼中却淌不下一滴泪:“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他们……是我对不起我的儿女……呜呜……呜呜……”
四周寂静,犹自只听到这呜呜声。
“既然知道错了,现在更不应该来打扰他们……”商丘从阴影中走过来。
黑影望见他路灯下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你们,你们是神仙?是来渡化我的么?”
我抑不住笑出来,觉得有些滑稽,触到商丘有些恼怒无奈的眼神,便清了清声说:“你死后,本应该去了冥府,怎么还留在这儿?”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想看看我的孩子……”
“恩,那,你是怎么死的呢?”
她显出一脸后悔的神色,低下对去,像是很不好意思,低低说:“我是喝了农药自杀的……”
“为什么?”我皱眉,这种枉死的魂在这偏僻的乡下,除了些上些年岁的起扎神婆什么的,是很难送走的。
“我,我……”她望了商丘一眼,又低下头,“那天趁涛涛在家里睡觉,我便去隔壁人家打麻将,一时忘记了时间……再回来,再回来,涛涛已经被开水烫了一身……老公回来,我与他又吵了一架,后来,就,就……”
我叹了口气,抬头见商丘嘴角也隐隐有抽动的痕迹。
唉,唉,摊上这样的妈妈……我不禁为那一对孩子感到心疼,就连死后,也不能让他们能安宁的过日子……
“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出现在他们身边,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伤害么……”商丘淡淡道,“自古阴阳两相隔,如果你真爱他们,就好好修来世,也许以后,还能修一段缘份……”
黑影呜呜咽咽,抽抽泣泣,一步三回头,最终消息在红线的那头。
我们慢慢地往回走,这麻将到底是谁发明的呢,如果一径沉溺其中,到时,也许后悔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