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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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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七点半,今天上班的护士们换好衣服,推着治疗车,放着床单、被套、枕套、床刷,四个护士跟着三个实习生,乌泱泱一群人开始做晨间护理。
一个一个房间理过去,床帘统统收起扣好,床要摆正,水壶放进床头柜,床头柜上只准放纸巾、杯子,最多三样东西,餐桌靠床尾摆好,高度要与床尾齐平,被子左右往里叠,被尾压进去,超过七天的床品要换,脏了也要换,病人想换也得换。
脸盆、毛巾、洗漱用品都要放到洗手间,护士们一边整理,一边还得问病人吃过早饭没有,提醒他/她们吃药。护士分两组,另一组负责搞定早上的口腔护理、会阴护理、上营养液,所有事情都要在八点钟交班前尽可能完成。
八点一到,后夜班护士就在护士站大声喊“交班了”,大家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脱手套,洗手,拿上各自责任组的夹板,在会议室分列站好,护士一边,医生一边,夜班站中间,实习生们老老实实站到角落的位置。
先交昨天的新病人,再交危重病人,最后是之前在的病人,中间主任还得打断交班点评几句,或是给出指导,或是考问底下的医生,规培生是被问到最多的,也是被骂的最多的。
“5床的头颅磁共振结果还没出吗?谁管的?”
“我管的。”规培生抖着声音,磕磕巴巴地回答主任,“那个,磁共振还没做,病人家属,呃,觉得费用有点……”
“自费的还是医保的?”主任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主任,这个病人是自费的,现在用了,呃,六千多,快七千了,其他检查都做得差不多了,就剩头颅磁共振了。”
“谁带的他,没有提醒过要事先告知病人大致的住院费用吗?什么检查要紧,什么可以放一放都不教的吗?现在都这么做事情了?”主任调转枪口,开始训负责带教的主治医生,顺便炮轰所有医生,“之前人手不够,我也不好说你们,那现在人多三四个,床位还是这么几张,今年还没借床呢,这借床之后是不是要乱套了?”
主治医生也不是第一天背大黑锅了,他皮糙肉厚倒也不怕,“我的问题,没跟护士讲先预约磁共振,等下我去找家属谈谈。”
主任点到为止,夜班护士继续交班,只是气氛终究是比刚刚凝滞,众人也只敢用眼神相互示意,猜测主任今天发的是什么邪火。
大交班结束,护士们又被护士长聚在办公室开小会。
护士们悉悉索索地讲着小话,护士长敲敲桌子,大家安静下来,“先讲一下院周会,跟我们科有关的,主要就是借床,去年呢,因为借床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院领导呢肯定是不希望再发生同样的事,按照住院登记处排队的程度,估计再过一周就得去借床了。”
“不是吧。”护士纷纷发出哀嚎,她们也不想再经历去年的乱象,几乎给院内所有病房打过电话借床,低声下气不说,还常遭嫌弃,病人抱怨医生不过来查房,被借床科室护士也嫌她们科医生查房太晚,每次查完房,改完医嘱都到中午了,办公班护士就没法及时把医嘱处理掉。
“咳,咳,安静,先听我讲。”护士长板下脸,众人也噤声,“根据去年的情况,其实也不是光我们科有借床,其他科也有,就是没我们这么频繁。所以呢,要求下周开始报床位数和预约病人数,由护理部统一协调床位,大家就不用自己去借床了。我也跟主任商量过了,除了大查房,借床病人每天专门排医生查房。”
大家听护士长说完,算是把心放下了一半。
“好了,都去忙吧,晓宇留一下。”护士长把办公班护士留下。
钟鱼跟着带教老师挂盐水,组里其他病人都挂上了,该打针的也都打完了,就剩下崔静静这个难题等着她们了。
晨间护理的时候她还睡得正熟,护士三催四请才把人叫醒去洗漱。餐桌上摆着的早餐几乎没被动过,一份沙拉,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估计是崔静静家属刚买来的。
崔静静母亲见到护士过来,就跟她们抱怨,女儿昨天跟她生闷气,什么都不肯吃,今天早上就吃了两口沙拉,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姨,医生查过房怎么说?”马芸芳也是拿这母女没办法,当妈的劝不了女儿,只会哭和抱怨,当女儿的一颗心想着变瘦变美,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执迷不悟。
“还能怎么说,不肯打针挂营养液就只能自己吃,她要能吃我们还用特地来住院吗!”崔静静母亲言辞中透露出不满。
马芸芳对她们也不满的很,但又不能直说,“这样吧,你们愿意试一试的话,我让医生开点营养粉和益生菌,泡水喝的,容易吸收一点。”
崔静静母亲纠结了几分钟,又看看只顾着玩手机的女儿,最终点点头决定试一试。
钟鱼跟着带教老师两人到医生办公室找崔静静的主治医生,微胖的主治医生正翘着腿写病历,马芸芳跟他商量崔静静的治疗方案,主治医生也是一个头两个大,针不肯打,留置胃管就更加不肯,面对不配合的病人他也是束手无策。
“这小姑娘啊,啧啧啧。”主治医生停下打字,摇头叹气,“开头吃那个什么日本小粉丸,后面还敢买三无减肥药,4年时间把自己从一百八减到现在三十斤都不到,就剩皮包骨了还天天怕自己吃多了发胖,吃的还没只猫多,搞到现在一只眼睛全瞎,胃肠道萎缩,才21岁已经绝经两年,再不清醒命都要给她自己折腾没了。”
“唉,减肥减到这种程度完全就是病态了,三无减肥药没吃死人都算她运气好的了。”马芸芳也听得直摇头,“得了,你给她开点益生菌和安素,我等下试试看能不能劝她吃进去。”
出了医生办公室,马芸芳又交代办公班护士看到崔静静的医嘱就立马给她审下去,顺便让药房早点发药上来,今天她是两头班,不催药房的话估计得中午才能送上来。
“老师,崔静静她会愿意吃吗?”钟鱼担忧地问,她觉得崔静静不像是会配合的样子。
马芸芳也没把握,“死马当活马医喽,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病人饿出问题吧。”
忙活着上午要出院的病人,时钟滴滴答答的走过一个小时,办公班护士拿着一罐营养粉和一盒益生菌快步走过来,放到她们的移动PC车上。马芸芳处理完手里的事,让钟鱼拿上两样东西,准备好去“闯关”、“打怪兽”。
崔静静从两年前就开始休学,随着闷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性格也变得愈发孤僻、偏激,跟父母吵架都是家常便饭。她已经将变瘦这件事变成了自己的执念,失去一只眼睛、生育能力……,甚至于危害到生命都没办法唤醒她沉睡的理智。
“崔静静,我让你妈妈泡好营养粉,你是自己喝呢,还是我们帮忙,你自己选。”马芸芳将营养粉和益生菌交给家属,交待她怎么泡,同时明确地给病人下达最后通牒。
不情不愿地放下手机,崔静静咬着唇不说话、不表态,她妈妈赶紧替她回答,“我们先自己吃,静静,好不好,昂。”
小姑娘低着头,还是不给任何反应,家属手脚麻利地拿水壶,兑好温水,一杯放了三勺营养粉,一杯泡益生菌,搅匀后带着勺子递给女儿。
金属质地的勺子一圈又一圈,在杯子里无意义的划动着,敲击着三人的耐心。钟鱼看看家属明显有些焦虑起来,崔静静的不配合让气氛异常紧张。
马芸芳出声劝她,“崔静静,你现在自己吃,慢一点没关系,不全部吃完也没事,但如果不配合的话,我们只能强行用灌的了,你自己想好。”
崔静静母亲走到女儿旁边,拿走勺子,喂给她喝。很显然,崔静静并不想配合她母亲,把头偏开,又夺回勺子。
又等了五六分钟,马芸芳对崔静静彻底失去耐心,她还有其他8个病人要管,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她让钟鱼去喊另外两个责任组的老师过来帮忙,餐桌推到一旁,两个杯子被拿到床头柜放好,让家属拿走病人手机。
三个护士上前,一人压住崔静静的膝盖,一人和家属抓住她的肩膀和手臂,把人整个控制在床上,钟鱼站在对侧把她的脑袋固定住,稍向一侧偏,马芸芳一手掐腮部,一手拿勺子撬开她的嘴,一点一点把营养液灌下去。
近看崔静静的脸,越发觉得恐怖,覆盖着白膜的那只眼睛,空洞,没有生气,另一只眼睛,明明是好的,却失去了这个年纪的女生该有的灵动。枯黄的发,凹陷的五官,钟鱼觉得自己再用力一些说不定会把崔静静的骨头压骨折,它们是那样脆弱。
不过大半杯的营养粉,起码三分之一从她嘴角溢出,枕头、床单上都是,上衣也沾了不少。
“我自己吃,自己吃!”崔静静带着哭腔大声喊道,“我听话,自己吃……”
马芸芳叹气,放下勺子,“行,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其他人也放开崔静静,看她接过杯子,仿佛拿的是毒药,一小口一小口,每次吞咽都慢的像电脑卡帧,那杯益生菌最多加了二十毫升水,她能硬生生喝上七八分钟才喝完。
钟鱼拿来病号服,让家属带着崔静静去卫生间清理一下,保洁阿姨一边抱怨一边换床品,“一床就一个枕头的,弄成这样怎么洗哦,床单就两条了!送出去的要下午才来的,等下其他病人要换就没有了!”
“好了阿姨,先换吧,枕头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备用的,这个等送洗的人来了问问看能不能拿去洗一下。”马芸芳累的一身的汗,还得安抚阿姨,毕竟昨天才换过床单被套,而且阿姨早上要忙着给出院病人的床消毒,工作量也不小。
收拾好一地狼藉,钟鱼跟着带教老师离开病房,母亲絮絮叨叨地埋怨着女儿,崔静静侧躺着蜷缩成一团,一声不吭地玩手机。同病房的其他患者、家属都探头探脑地看这场闹剧,时而小声嘀咕几句。
在水槽边洗着手,钟鱼低声问道,“老师,你说,崔静静后面会配合吗?”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