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通天塔(十) ...
-
一直到从鬼市出来,时谨礼还是懵的。
他不知道究竟是“游执还有个哥哥”给他带来的冲击更大,还是“游执他哥竟然被关在三十六狱里”更让他难以置信,以至于皮总把他俩送到鬼市门口时,他还沉浸在“不是吧”、“真的假的”、“我该不该信”等一系列震惊的情绪里。
“天也快亮了,如此,便送二位到这里。”皮总看着少年老成,站在那几个骷髅卫兵下朝着游执和时谨礼一礼,“此处有我镇守,不必忧心。”
游执略一颔首,牵着时谨礼转身要走,皮总又道:“真君!”
时谨礼过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唔了一声:“怎么?”
“上次送您的糖果,”皮总从兜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糖,“吃完了吗?”
“啊?”时谨礼猛地回过神来,“什么?”
游执回头看向皮总,眼神幽深,皮总只当看不见,穿过了隘口处的结界,抓着那把糖塞进时谨礼手里:“多吃,对身体好。”
于是时谨礼被塞了满手满兜的糖,迷迷瞪瞪地被游执牵着走,直到快出山了才回过神,一脸震惊地问:“你哥在三十六狱里?”
游执失笑,看他那样觉得好玩儿,伸手捋了把他额前的碎发,嗯了一声:“是,当年他受妖人蛊惑,率族人叛乱,你……三清天的神尊将他镇压后,封印在三十六狱之底。”
“那你……”时谨礼欲言又止,毕竟那是游执的兄长,如此直白地问无异于揭人伤疤。
“与我无关。”游执握着他的手,无所谓地说,“说是兄弟,不过是,同生于一口煞气中罢了。”
据古籍记载,最初的大荒鬼族非像人一样生殖繁育,而是由天地之间的煞气孕育,滋养出肉身,生于亘古黑夜的大荒。这也是为什么三清天看不起大荒鬼族,连一点照耀黑暗的光都不肯施舍。
至邪至恶之气所孕育而出的生灵,怎么能叫做生灵呢?
时谨礼的表情略微变得复杂起来,游执笑了笑,只说:“不过……的确同源就是了。”
“嗯?”
“当年你……悯华将那一束星光投入大荒时,三清天的神尊注意到了我们,我与他同源而生,性命有所关联,为防止大荒鬼族作乱,神尊将我接入三清天。”
之后的故事不言而喻,大荒仍旧叛乱,而身在三清天的游执或许趁乱逃出,又或许在某个神的帮助下躲藏——大概率是后者,因为当年诸神清算悯华罪状时,说祂割肉饲鬼。
游执的目光黯淡下来,似乎陷入了某段深远的回忆之中,时谨礼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过了良久,他才一笑:“走吧。”
天已经快亮了,这天是个阴天,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几点,把山上郁郁葱葱的树林照亮。
村里人都起得早,他们俩要是就这么贸贸然下去反倒有些说不清,只好狗狗祟祟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掠过村子时投下的影子引得蹲在家门口刷牙的小孩直往上看。
游执背着时谨礼溜出景区,两人扫了共享单车往快捷酒店去,路上游执说:“昨天就该打车去,没准就赶上了。”
时谨礼点点头,正要说是,突然想起个事儿。
他立马看向游执,游执的表情也在这一刻起了变化,两人面面相觑,终于想起了那个被他俩忘掉的人。
“大师兄!”
“杨昌骏!”
时谨礼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他那可怜的大师兄还和他的剑一起还在山里等他呢,两人急吼吼地靠边停车,时谨礼翻出手机给杨昌骏打电话,老半天才听见那边传来喂的一声。
杨昌骏鼻音很重,一听就是重感冒,时谨礼嘶了一声,组织了会儿语言,然后问:“师兄,你在哪儿呢?”
电话另一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喷嚏声,之后,杨昌骏揉着鼻子,声音沙哑地说:“酒店。”
一听他在酒店,时谨礼心里头的负罪感总算是少了那么一点点,俩人踩着踏板一通狂蹬,风风火火地往回赶,还贴心地在酒店餐厅里给杨昌骏打包了一份热腾腾的早饭。
回到房间里,杨昌骏裹着被子来给时谨礼开门,没等他开口又是一个喷嚏,跟在后面的游执默默把时谨礼拉到身后,示意他的喷嚏我来承受就好。
好在杨昌骏有出差带药的习惯,时谨礼烧水给他泡感冒冲剂,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奉上:“师兄,请喝。”
杨昌骏吃完早饭喝完药,身上总算暖和点儿了,他吸吸鼻子,看看时谨礼,看看游执,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咱要找那塔就在山里。”时谨礼率先开口,“不过位置不大好。”
看他欲言又止,杨昌骏一挑眉:“有多不好?”
“那塔在你的那个祖坟边上。”
“呸!”杨昌骏瞪他,“什么我的祖坟。”
“就是那村子里的祖坟,”时谨礼把往生塔的由来以及昨天晚上的事儿粗略地说了,然后道,“不过现在那塔还没启动。”
游执点点头,补充道:“猴头山脉算是南方龙脉的一部分,这里风水很好。”言下之意就是往生塔出现在这里,显然早有预谋。
杨昌骏问:“你当年把那些塔都送到哪去了?”
“季北省里只有两座,都在红檀市里。”游执掰着手指算,“一座在城隍庙,一座在玄清山。”
“那猴头市的是哪来的?”杨昌骏问。
游执显然也很困惑,双手一摊:“我不知道。”
“总之现在你的一个任务算是完成了,”时谨礼朝杨昌骏道,“还剩另一个。”
昨晚上在山谷里的时候,杨昌骏蹲在歪脖子树底下和时谨礼打开天窗说亮话,他此行目的有二,一是为了寻找那座语焉不详的往生塔;二是为了帮张席玉还人情,替猴头村的村民看风水迁祖坟。
塔有皮总看着,算是有了着落,至于迁坟……
杨昌骏前几天忙着找那塔,还没和景区管理局的局长联系,三人一合计,准备早解决早好,当场就拿出手机要给那局长办公室打电话。
但彼时时间太早,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三人只好先收拾东西准备退房,先搬去景区里住。
三人冲了个澡退房,拖着行李箱坐在快捷酒店大堂里大眼瞪小眼,等司机到店来接他们过去。
游执在人前穿得人模狗样,惹得前台小姑娘老看他。
和他相比,时谨礼和杨昌骏就显得异常朴素,组成了一个大老板带助理和保镖来猴头市景区考察的出差三人组。
“慢用。”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拿了三个纸杯来给他们倒热水,游执笑着接了,问:“妹妹,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他这一声妹妹把人女孩脸都叫红了,前台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眼睛,说:“猴头村你们去过了吗?我们家就是那边的,挺好玩。”
杨昌骏一听,哦了一声:“有什么推荐吗?”
“傩戏你们看了吗?”姑娘见他们点头,又说,“村里还有上山打猎之类的项目,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带着去,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可以去试一下,但是得提前说,不往西边山里去。”
“为什么?”游执问,“你们那个景区宣传手册上不是说西边山里最好玩吗?”
这话当然是胡咧咧,用来套话的,但前台色令智昏,想着能和帅哥多说会儿话,于是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西边儿最近不大太平,听我奶说,山里闹起来了,正张罗着迁坟呢。”
一直在边上沉默着玩手机的时谨礼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这……具体什么我也不好说。”女孩心中还是有忌讳,说,“反正你们外地人还是不要去了,碰见了迁坟的人也不好,会冲撞。”
华国对死者都是十分尊敬的,对于墓地陵园之类的地方也有诸多忌讳,几人听完,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时间还早,酒店里没什么人,姑娘也不大忙,就站在沙发边上和游执聊天。
游执有些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时谨礼那儿瞟上两眼,见时谨礼抓着手机完全没反应,顿时心里不爽起来。
“嘿,”杨昌骏坐在时谨礼边上不远,抓着手机直乐,“老头子更新了。”
他说着就把手机拿给时谨礼看,游执也凑过去,贴在时谨礼边上:“我看看我看看。”
时谨礼被他挤得一歪,瞪他一眼。
视频是玄清观里的小道童帮忙拍的,张席玉先是站在观门前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在视频里教大家怎么扎太极髻。
前台姑娘见三个大男人围在一起看老道士扎小辫,心想这是什么癖好,连带着看游执的眼神都变了,咦地打了个机灵,转身想走。
这时,时谨礼突然说:“那个……”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人家,学游执叫妹妹又实在是叫不出口,于是生硬地说:“美女。”
姑娘转过头看他,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怎么了呀先生?”
“我想问问你们村祠堂里那个人,”时谨礼瞎说的本事从小练的,啥乱七八糟的话都信手拈来,“昨天看傩戏的时候他给我们帮了忙,我这大哥……”
时谨礼一指杨昌骏:“昨儿个病得厉害,多亏他。”
杨昌骏一听,立马捂着胸口配合地咳咳起来,姑娘一看,面有疑色地问:“他帮你们?”
眼看姑娘的眼神中透露出震惊,时谨礼心想完了,走错方向了。
果然,女孩皱起眉头,疑惑地说:“不能吧?老马性格孤僻得很,都不跟人说话的。我小时候还奇怪呢,就他那样,怎么找着老婆的……”
眼见时谨礼睁眼说瞎话就要被戳穿,游执立马转移话题,借着她的话说:“他哪样啊?”
女孩欲言又止,一双大眼睛溜圆,左看右看,显然不知道该不该说。
游执也不说话,只看着她笑,他的笑意并未直达眼底,女孩只觉得他目光沉沉,黑若深渊,仿佛能够摄取魂魄。
她看着游执的眼睛,呆滞地说:“村里老人都说,他命里带煞,谁离他近了,就会被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