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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通天塔(八) 我出二十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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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池各处都被红光照耀,却仍旧让人看不清全貌,时谨礼走在主街之上,极目远眺,红光所照之处如群山般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带着雕花面具的鬼走在前方,他默默地跟在那鬼身后,落下一段不远不近、能够迅速追上那鬼,又不至于它突然发难暴起的距离。
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时谨礼是意外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他除时谨礼外还有另一个名字,就连在阎君授意下找来认他当徒弟的张席玉都不知道。
知道这个名字的只有神鬼,可大荒鬼族万千,知者也是寥寥,又怎么会随便在这里,听见那个名字呢?
他双手揣在腹前的口袋里,一手按着小小的枯荣鼓,一手握着那鼓槌,望着前方那鬼目光沉沉。
对方感受到他的目光,如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如芒在背,不由得挺直了身板,有些僵硬地继续为他带路。
走了许久,建筑仍在远方,时谨礼眯着眼睛,目光穿过层层符咒往远处看去,问:“怎么还没到?”
雕花面具鬼不敢停下脚步,只恭敬地说:“鬼市连通不同空间,目之所止并非行之所至。”
鬼市这个名字时谨礼是听过的,传说创世后,一只妖蛟曾在东海之滨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浊气经年不散,直至大荒鬼族叛乱后,其中的一支分支迁往东海,在这一口浑浊的气息里建立了一座鬼市。
鬼市并非幽冥之地,而是在阳间各地游荡的一座集市,有人把它当成海市蜃楼,也有人把它当成用来吓人的神鬼故事。鬼市神出鬼没,随风飘向各地,没有人知道它的踪迹,寻找的唯一方式只有一句话:别去刻意寻找,它总会到来。
时谨礼点点头,哦了一声,又仰起头往远处的那一座通天高塔看去,茶摊上的小二说这塔是在他们来之前就有的,那是否是张席玉口中所说的那座,被“炸”出来的塔呢?
雕花面具鬼似乎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只道:“您若有疑问,可待奴寻来主人。”
从刚才开始,这鬼就一直以“奴”自称,口中的主人更不知所谓何人,时谨礼挑起眉,啧了一声,说:“在我前边儿别这么说话,怪别扭的。”
那鬼转过头来,似乎有些惊讶,时谨礼感受到面具下传来的目光,说:“别那样看我,我是人,不是悯华。”
雕花面具鬼闻言,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无声地点点头,继续带着他往前走去。
鬼市不像酆都城,没有纸钱烧完后的专用货币,相反,来鬼市做交易的大多数都是人,人的钱鬼的钱混在一起没法用,只能以物换物。
这些“物”也很是特别,不是金银器具之类的俗物,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鬼拿着也没用,难不成变成人拿去阳间给自个儿换个墓地?真要这样,连城都没进就得给抓走。
在鬼市做交易的货币,乃是人。
想要在鬼市里买东西,就必须拿出对于鬼来说有用的东西,寿命、功德、天灵地宝、身体部位……只要能够满足交易对象的需要,什么都可以用来交换。
鬼市的生意处于灰色地带,并不被地府禁止,只是仍旧走在钢索上,一旦行差踏错,整座城池都要归于覆灭。
随着几千多年的发展,各地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都进入了这座城市,在当初建立鬼市的那支大荒鬼族手下开个小店做生意讨生活。当然更多的鬼都只是作为居民生活在这里,跟随鬼市四处飘荡,这座不可追踪的城市以极大的包容性接纳了所有无家可归的同胞。
街道两边到处都是争先恐后前来做交易的人,时谨礼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在隘口上的那几个骷髅要逮着没戴面具的人射箭了——这地方的交易不干净,隐秘性很高,鬼市致力于保护交易双方的所有信息。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时谨礼循声望去,见又是一个面具人被几个打手拖着踹出来,哎哟一声痛呼,摔在地上。
时谨礼觉得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默默地挪了几步,离那人远点,接着转移视线,去观察雕花面具鬼的反应。
街上静了一会儿,紧接着地上那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他的口鼻中喷出鲜血,蜷缩在店铺前的台阶下疯狂咳嗽。
血沿着地上的砖缝汩汩往外流,时谨礼又挪了两步,见那雕花面具鬼脚步一停,心想来了来了。
不料那鬼只是站在原地,微微转头,朝着那刚刚把人赶出来的店铺道:“主有贵客,收敛些。”
不多时,一个纤细丰满的身影从昏暗的店铺内走出来,门口几个打手纷纷散开站在两旁,低下头不去看步伐婀娜的老板娘。
她没戴面具,生了一双含情脉脉的狐狸眼,身穿一件红黑相间的修身旗袍,衬得身材丰满异常,肩上还裹着条厚厚的白狐狸皮子,纤白的双手上戴有蕾丝手套,右手拎着个玉色的旱烟杆,扶着个只到她腰间的小人出来,看见雕花面具鬼,哎呀了一声,吐出一口烟。
“大人,您怎么来了?”
老板娘到得门口,一阵香风顿时扑面而来,将时谨礼脸上的符咒吹得乱飞。老板娘注意到他,伸手一指:“这位就是贵客?”
时谨礼不吭声,只等那鬼解决,那鬼点点头:“三清天上下来的贵客,不得无礼。”
老板娘一听,害呀一声,顾不得身边那扶着她的小人,一手扯着裙子两步跑下去,凑到时谨礼面前:“真是三清天下来的?不像啊。”
她眨着眼睛端详时谨礼,似乎想要看看那一堆符咒之下长了一张怎样的脸。
“眼熟啊,”她说着就伸出手,想要摘下时谨礼贴在脑门上的那张符,“好像在哪里见过……”
“夫人!”雕花面具一个箭步上前,握住那只白皙的手腕,“他随鬼王前来,是城主的贵客!”
时谨礼眉峰一跳,鬼王?
老板娘听了,两只眼睛滴溜溜一转,松了手转身往回走:“好好好,贵客,我这等贱妾怎能一睹尊容?”她路过地上那快把肺咳都出来的人边上,提腿踹了他一脚,“你当老娘这儿是什么地方?”
时谨礼动了动,想上前说些什么。地上那明显是个人,他不能见死不救,但雕花面具第一时间侧身挡住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管闲事。
两人继续往前,时谨礼不住回头,见几个打手上街将地上那人架起来往回带,那人已经咳得不行,血混着内脏碎片,大口大口地从嘴里喷出来。
老板娘站在街上,等几个打手都进去了,才提着裙子上楼梯。这时,她似有所感地回过头,看见时谨礼,朝他抛了个媚眼。
“那是来做生意的商客,”雕花面具如此介绍道,“鬼市有鬼市的规矩,谁敢违背,就得付出代价。大人不必忧心,此些不守规矩之人在阳间也做不出好事,迟早都是要下地狱的。”
话是怎么说,但那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时谨礼的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忍,他唉地叹了口气,没多说,只沉默地跟着那鬼。
一人一鬼又走了许久,时谨礼这才发现除了刚才见过的那倒霉蛋外,所有来到鬼市的人都是极守规矩的,甚至表现出了极大的尊敬,这是在阳间都不常见的。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抱有敬畏和恐惧,这样的敬畏和恐惧在鬼市中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
因为货品稀少,有的店铺实行拍卖制,价高者得,内外人头攒动,叫价加码声此起彼伏。
“我出二十功德!”
“三十!我出三十!”
“我出五十!”
……
时谨礼被那几十功德的声音吸引,循声望去,见四个戴兔女郎面具的女孩站在高处,共同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那是什么?”他问。
雕花面具闻言去看,唔了一声:“奴……我也不大清楚。”
于是时谨礼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在他们终于抵达长街尽头、将要拐进另一条街道时,时谨礼回过头去,见刚才那家店的老板娘带着那个扶她的小人走过来,烟杆在那小人脑门上磕了两下,把斗里的烟灰倒出去,这才拨开拥挤的人群往另一家店铺里进。
雕花面具带他拐进去的,与其说是街道,倒不如说是条小巷,一人一鬼穿插在鬼市各种檐牙高啄的建筑中间,许久才豁然开朗。
那鬼带着时谨礼从巷子里钻出来,时谨礼仰头去看,面前是一栋四层小楼,顶有四角,皆悬红灯笼,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无字匾,左右各挂了两个颜色各异的灯笼,上书“春夏秋冬”四个字。
“大人,请。”
楼门前没人,雕花面具率先上前打开门,朝着时谨礼做了个手势,请他进去。
一阵阴冷的风随着门开从楼内吹出来,与此同时,时谨礼口袋中的枯荣鼓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他立马抬头去看,门过之后就是大厅,只见那厅中空无一人,唯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立于坐榻之前,双手负背,仰头去看挂在墙上的画像。
他身披墨黑暗纹绣龙袍,长发束于头顶,以一支洋溢着璀璨星光的长簪挽起,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看向站在门口的时谨礼。
“阿礼?”他疑惑地说到。
那人正是游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