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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三铁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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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你很想叫我买一瓶酒呀。”
小小的舞池里还放着音乐,木兰花下来在卡座休息,朝瓦伦坦和诺拉这边微笑。
“千真万确,女士。这是我的工作,老查理我就靠这个买机油过活了。”
“诺拉——”
诺拉没有理会瓦伦坦。她穿着一身半旧士兵服,关节处衣服残存着佩戴护具的褶皱。从正面看,诺拉的嘴唇干裂脱皮,眼白混浊发红,发尾处的烧焦痕迹看来是刚被激光武器燎过。她此刻坐在高脚凳上,手肘那块布料磨得又薄又亮抵着吧台,身体倾向查理的方向:“如果不买这瓶酒,我的良心会受到谴责。”
“没错!生死攸关。”查理义正辞严地附和。
瓦伦坦打断他们: “查理,我有事问你。艾文,那个穿着绿色背带裤戴贝雷帽的年轻人,他最近来过这么?”
查理的三只眼睛下意识朝向瓦伦坦:“他死前,没错,一个月他来那么两三次。他经常点冰的淡啤酒,就安静坐着,一般凌晨三点前就回去了。”
“嘿,查理,我也要喝冰的,那啤酒有多冰?”诺拉问。
“艾文是个挺安分的人?”
查理快速权衡了一下,先回答了瓦伦坦:“很安分。”他想起了什么,说,“不过至少现在没人怀疑他是合成人了。”
“——他不是?”吧台旁坐着的旅者插嘴,“你们看仔细了,有没有从他身上掉出螺丝啊,弹簧啊?”
瓦伦坦:“没有。他是个百分百的人类。”
旅者惋惜地耸了耸肩。他头发稀疏油腻,眼圈乌黑,鼻子上的溃烂看起来像被辐射蚊蛰过。诺拉这才注意到有这么号人,多看了几眼,从鼻子勉强分辨出他是人而不是尸鬼,这人一副倒霉相,但还有发火的力气。
查理趁瓦伦坦说话的空当,终于抓住机会卖给了诺拉一瓶酒,心情不错:“没人喜欢艾文,他有段时间自学绘画——到处搜集颜料和工具,宁愿花掉所有的瓶盖不吃不睡,也要在他洁白的画布前面坐上好几个钟头,在这个鬼地方,这个时候,谁会有心情学画画?他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行为奇特,只能是合成人!…嗯,这只是个娱乐性的猜测,哈哈,还有个小小的盘口。”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怀疑他。听起来他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瓦伦坦说。
“因为你是合成人。”旅者抬了抬下巴。
“这年头给人定罪的缘由可真越来越简短了。”
“你认真的?”
白教堂查理的三只眼睛分别朝不同方向转了转,时刻提防有人偷拿藏在柜台下面的酒。同时在数,吧台上现在只坐着诺拉,瓦伦坦,和一个旅者。他们三个中只有两个会买酒,剩下那个是鼻子到处乱拱的烟枪。但查理并不会怠慢瓦伦坦,部分因为同族——至少是远亲——的亲切感,它的一生都在服从靠吃饭排泄(效率低下并且愚蠢)维系的生物,但只信任和它一样烧机油的。部分则是出于可怜。白教堂查理每次看到瓦伦坦都特别庆幸,庆幸通用原子没给巧手先生设计出一张丑陋的脸,或者一双沉重的腿。
旅者握着酒瓶,还剩下四分之一的液体,灰黑的瓶身里面泛起泡沫:“你懂什么?你长着一双玻璃眼珠……看看整个联邦,唯一有闲工夫唱歌的是谁?是合成人。瓦伦坦,我知道你,钻石城的大侦探,好英雄啊,我前不久听到电台广播,才知道‘侦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你的风衣,绅士帽,烟——但你的助手呢?跟我说说,你上一个的人类合伙人怎么样了?是被喂了尸鬼还是变种人?”
“安静,安静!”查理细长的机械手臂大力敲了敲吧台,对那人说,“汉考克不会赞同你。”
“你天天过来,”木兰花摇了摇头,短暂休息后,她的嗓子好好润过了,声音重新变得深沉迷人,“我还以为你至少不反感我。”
“我没想针对你,亲爱的。”
“我听芭比说过,”木兰花说话也唱歌似的富有韵律,“她说200多年前,那时候远没有现在危险,但那时的人会接受一种叫做‘教育’的东西,它会教人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以至于死亡都变得不值一提。”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旅者的声音充满了困惑。
“艾文一定是个合成人。”这边,几杯酒下肚,诺拉重复着查理的话,嘟嘟囔囔:“不,我觉得他说的对,我也要发言,说几句又怎么了?——赌100瓶盖那个什么,艾文是合成人,不仅是合成人,他的齿轮一定是卡住了生锈了,才会成天只知道盯着他的画布…我说的对吗,瓦伦坦?”
木兰花回到舞池唱歌。瓦伦坦悄悄将诺拉手边的酒瓶移得远些:“诺拉,你至少要相信我的眼睛。我亲眼看过了,他不是。”
“噢见鬼!”诺拉从口袋里哗啦啦掏出一把瓶盖堆到瓦伦坦面前,还有不少掉到了地上,“你害我损失了…这么多钱。”
看着诺拉的醉态,旅者撇了撇嘴,一言不发离开了。
“瓦伦坦先生,你管管她。够了!诺拉女士,如果你想像小孩儿一样无理取闹,我首先要没收你的酒。”
“嘿!查理!”
“你还好吗,诺拉?”瓦伦坦担忧地看着她。
“还好。”
合成人侦探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诺拉知道瓦伦坦想说但没说的话大概是,“别担心,我们会找到学院,救出你儿子”之类。但可能因为酒精,她过多联想了是非因果,想到学院,看到瓦伦坦破旧的表皮就心生愤恨。
“我有点头疼,先回去。”诺拉站起来,硬邦邦地留下一句话。她收拾了在查理这买的酒,看起来就很倒胃口的肮脏的酒,但这些酒是她目前全部所需。
诺拉刚离开吧台,一个光头墨镜男正好走进第三铁轨。他停下脚步,甚至大胆地扶住诺拉的肩膀:“女士,你要出去么?现在外面的雨很大。”
诺拉停下来,看了看墨镜男湿漉漉的脑袋和打湿的衬衫,但没搭理他,继续低着头往外走。
墨镜男坐到吧台边:“她怎么了?我错过了什么?”
查理机械手臂的刀片旋转自检,生锈部件发出刺耳的声音:“你点不点单?不点单就出去。”
“我点、我点。”
诺拉离开时,大门短暂开合,往第三铁轨室内鼓进丝丝雨水的潮气和冷意。墨镜男已经喝上第一口酒,酒精在他空荡荡的胃里灼烧,很快顺着血管烧到四肢百骸。刚才涌入的那股新鲜空气在沉窒室内翻滚,正好蒸发了他表皮刚刚冒出的少得可怜的热气,吹得墨镜男一激灵。
“她度过了很难熬的一天。”尼克对查理说,在凶手脑子里走一圈也不是旅游那样轻松,“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白教堂查理也没放在心上,它继续敷衍地用三只手臂擦着酒杯,“没错,她就是一个很不好惹的女人。瓦伦坦先生,我这里有一份工作,我认为非她莫属。”
“你还是和她谈吧。”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清醒。并且,瓦伦坦先生,汉考克告知过我,你是他的朋友。委托嘛,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在仓库里些喷喷杀虫剂,灭灭里面的虫害。就是这个虫子,可能有些大。”
瓦伦坦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墨镜男。他倚靠着吧台,一边喝酒一边看木兰花唱歌,似乎对这段暗示过于明显的对话毫无兴趣。
“我不能替她决定。”
“你当然不能。转告她就行了。本来也不想劳她大驾,但我们需要一个陌生人。”
“我可以替你转达,但我要问你一些事情。”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可以。”
“汉考克认不认识艾文?”
“呃,我怎么知道。老查理我虽然替大人物干活,但从来不去随意猜测大人物的人际关系,我是酒保,不是八卦巧手机器人。但我想想……一段记忆回到了我的内存,对,汉考克邀请艾文给他画过画像。这算认识吗?我想顶多是有过雇佣关系吧……”白教堂查理把同一个酒杯擦拭了太多遍,“酒保“程序短暂失灵,“说到‘认识’,嘿嘿,汉考克和他那个保镖才算真真‘认识’哩。那个保镖叫菲伦海特,一脸脾气不好的样子,谁知道汉考克为什么那么信赖她,有一次我看到……”
“足够了,查理。”瓦伦坦温和地打断巧手先生的絮叨。
查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艾文,那个死在旧州政府阁楼的,两年前他和这镇上的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从两年前的某天开始慢慢变了。之前认识他的差不多死了一轮或者没注意过他,就我查理还记得。我花了一些时间回忆。我吸入了太多酒精蒸汽,回忆起什么都变得困难了。你认识其他巧手先生么?我没办法回厂维修,也不好向汉考克证明我有工伤。”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人都是会变的。你还能想起别的么?比如他为什么突然会转变性格?可能是发生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我不知道,”查理的声音变得尖利,“我是个有尊严的酒保,不是像狗一样嗅来嗅去的私家侦探。”
“查理,查理,如果你想伤害到我,就得再多使点劲。”
查理的三个大眼珠瞪了瓦伦坦一眼,“仓库的事,记得转告诺拉。”脾气不好的称职酒保重新上线,“那个姑娘现在除了酒,对什么都心不在焉。我也在帮你忙。”
“我知道。但至于你所谓的帮忙嘛……”
查理拉下脸来:“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什么都没点,还问了我这么多话,查理我就请你帮一点小忙。随便你。”它的声线压得很低。假如它没戴着滑稽的小圆帽,三只大眼睛也没一眨一眨的,它的生气会显得有几分威严,而不像现在只有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