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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星星与野蜂飞舞 “别怕,夏 ...

  •   高二横跨了2011年冬天与2012的夏天,冬天格外冷,夏天又格外热。
      时间与枫林的颜色悄然变化着,唯一没变过的,是午休时段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多出的身影。

      风雨无阻,这一学年夏诗情总陶云歌的视线内,每天她走进排练厅时,夏诗情就已经在角落了。
      她看起来……笨拙、不优雅、没天分,根本不适合小提琴。

      排练厅有舞台,比起逼仄的琴房,陶云歌更喜欢在开阔的舞台上练琴。午休是一天之中排练厅唯一空余的时间,为此她从不午休。
      原本这里是她独占的地盘,夏诗情的出现像一粒瑕疵、一组不和谐音,打扰了陶云歌的净土。

      起初陶云歌想赶走夏诗情,让她去别处练,但又隐隐生出一丝碾压的快感。
      陶云歌觉得留着也不错,让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每天亲耳听到她们之间的差距,比直接警告来的痛快。

      陶云歌不觉得这一届谁会对她造成威胁,小提琴首席的位置她势在必得。

      从冬天到夏天,舞台永远属于陶云歌。
      夏诗情永远只是远远地占据一个墙角,放置清洁工具的角落,她像一个无形人,发出一点点噪音,仅此而已。
      日复一日没有变化的噪音,夏诗情没练够,陶云歌都已经听烦了。
      夏日的某一天,她眉目不悦歇下琴弓:“外面的蝉都比你有节奏。”

      这是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同夏诗情说话,夏诗情一吓,琴声戛然而止。

      “你眼睛老盯弦位干什么,左手放松,右臂压低,弓弦是滑动不是锯动,C班老师是木匠出身?”

      夏诗情本能地缩脖子,陶云歌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走下舞台。白色裙摆下的玛丽珍皮鞋发出清脆俏皮的哒哒声,转眼到了夏诗情面前。
      夏诗情惊讶的意识到,陶云歌在指导她……

      其实夏诗情不笨,她在C班也名列前茅,但她在陶云歌眼睛里好像是个废物,纠正了她连少年宫小孩都觉简单的空弦运弓。
      “看什么,别眼高手低看不起基础练习,基础都没打好就想练曲,你以为你是天才?”

      夏诗情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以为。”

      “《小星星变奏曲》都拉不稳,练什么《野蜂飞舞》?你急什么?”
      “……”我没。
      夏诗情不太敢犟,她家境不好,没进过少年宫,不像其他小提琴手都拥有童子功。初中后才开始自学,基础姿势的确不标准,她默默认领了陶云歌的批评。

      夏诗情在陶云歌的注视下,改拉了一首《小星星变奏曲》,小心翼翼觑向对方脸色。
      陶云歌说:“好多了,记住夹琴不要耸肩,运弓注意肩肘腕一体,心里数拍,别用脚数。”
      夏诗情慌忙收了脚。

      那天突如其来的指导好似做梦,仿佛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两个人还是各自占据位置,非必要不产生交流。
      但夏诗情觉得……一定有东西变了。
      陶云歌会在自己练完曲子后,不经意瞥来眼神,像个监考官,好严肃。

      她用陶云歌指导的方法练琴,逐渐的,找到一些感觉。具体什么感觉夏诗情说不上来,但大概是进步了,因为陶云歌再也没凶过她,说比蝉叫难听。
      不知不觉,窗外叶子变红。
      当夏诗情意识到已经许久没听到蝉叫,期末分班考试来了——

      这天,陶云歌的白色长裙外穿了一件漂亮的针织衫,襟前一排圆润的珍珠扣,配茶色玛丽珍小皮鞋。
      夏诗情从来没穿过这么美的衣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舞台上,陶云歌优雅从容练完一曲,突然目光落过来:“过来。”
      “嗯?”
      “上舞台。”陶云歌说。

      夏诗情怀疑听错,震惊不已地眨眨眼。舞台从来都是陶云歌的地盘,她从不与人分享。

      陶云歌等的有些不耐烦:“今天就要考试了,你缩在那里练给拖把听?站到舞台来,想象底下有一千名观众。”
      夏诗情错愕着,半响,点了点头,牵线木偶似的一步步移过去。

      她怀疑自己练琴练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走上舞台时,听到一向盛气凌人的A班第一名陶云歌说:“你现在技术够了,该练的是自信。”
      ……是夸奖吧?夏诗情懵懵的,扭头看人。
      陶云歌拉了一张凳子,坐到了台下:“发什么呆,《野蜂飞舞》。”

      夏诗情在舞台中心站定,看着台下,她的观众。第一个观众。

      【期末考结束了。
      2012年初雪,雪瓣淹没了校园,《野蜂飞舞》的旋律久久没有从脑中散去。
      放榜了。夏诗情,A班夏诗情,我的名字写在第十三名。
      陶云歌依然是第一名。】

      【原来考进A班才只是一个开始……交响团只选全系前三的小提琴手,陶云歌说我毫无希望。
      她总是说实话。
      日历推着我走,她也在推着我走,有时我在想,陶云歌那样的天才,为什么会认为我会造成威胁?
      葛昕、李丝念就不是威胁了吗?可为什么她们是朋友,却视我为眼中钉。
      我真的让她很讨厌吧。】

      【圣诞节,失眠。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今日午休时陶云歌指着我的书包一角,问那是什么?
      她明明看清了那是我写的诗,却逼问我自己说出来。
      我没说。
      她警告我,离沈煜熙远一点。】

      【葛昕和李丝念也警告了我,她们说陶云歌和沈煜熙是青梅竹马。
      原来是这样。
      可我从没有过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
      他那样耀眼的人,如果是我站在身旁,很奇怪。】

      【放在书包里的诗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拿走。
      第二天,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直到午休室陶云歌无端骂了我,问我:“到底写了多少这种东西?”
      我才知道,大家都以为这是我写的。
      不是!
      我喜欢写诗,但这首不是我的!我不可能写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不信我,所有人。
      人生中第一次被学校叫家长,指责我不知检点。
      很多人在外面看,我听到窃窃私语,有人笑。
      爸妈来了,生气地走了。
      脸上的指印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消,不要影响明天考核。】

      【交响团选拔开始了。
      紧张,不安,黑潮向我涌来。
      我突然不想考了。】

      “别怕,夏诗情。”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来,往冰冷的空壳中注入一股暖流。如果这具失温的躯壳尚存灵魂,也一定会感到熨帖。
      “你怎么这么厉害。”闻是非轻轻说。

      你勤奋,勇敢,坚强,后来的你大杀四方,你考进了那么多人都进不去的A班,又从A班末尾挤到前三,干掉了所有人。
      你进了合唱团,也选上了首席,连陶云歌都打败了……
      “这点痛,不用怕,要是怕就飘远点,先不看。”闻是非扭头,看向门口的入殓师姐姐,“你来吧,我跟她说过了。”

      入殓师带上蓝色橡胶手套,一边随口问:“家属怎么突然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闻是非用爷爷常用的语气说,“人都要入土为安。”

      闻是非走出入殓室,把房间交给专业的人,蒲玉在白炽灯通明的长廊内,忽然背后的长发被扯了扯。
      “告别完了?”
      闻是非脸色肃穆,先走下了台阶,他很尊重环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起穿过紫色牵牛花墙,离入殓室越来越远,直到走出很远,蒲玉发现闻是非大概是想掉小珍珠。
      “……”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哽咽,蒲玉意外地侧目。

      闻是非:“干嘛?”
      “没什么。”
      “你就是想看我出丑。”闻是非嘴角向下。
      蒲玉:“那哭了吗?”
      “没有!”
      闻是非双指撑开眼皮,证明眼球超级干涩,杏眼撑成了核桃眼。

      缓缓的,手势变成了套在眼前的望远镜,他从掌心的洞里与蒲玉对视,对方的轮廓被无限缩小,只剩下静如湖泊的眼眸。
      再缓缓的,闻是非手指收握,空心望远镜成了拳头……就那么抵在眼皮,抵了一会儿。

      蒲玉识趣地走远了几步,也就一分钟,闻是非满血复活,突然喊人:“喂你听。”

      隐隐传来女人的嚎哭声,是从殡仪馆大堂传来的,看来夏诗情的妈妈已经看到了日记。
      闻是非说:“现在哭有什么用。”
      不知道是在说夏诗情的妈妈还是说自己。

      闻是非鲜少会对苦主说不近人情的话,蒲玉看过来,见人眼圈还红着,表情却不经意隔了层隔岸观火的淡漠。
      对方长得乖,杏眼桃腮瞳仁明亮,眉宇充满少年的稚气,以至于这幅表情并不适合他,透着一股身体里住着老人的割裂感。

      对于生死,蒲玉很早就发现,闻是非的感知与同龄人不太一样。或许是长在墓园见惯尸体的缘故,他对死人没有恐惧,只有习以为常,甚至亲近。
      蒲玉有时候觉得这种习以为常……有些可怕。

      不怕死人,不怕死,从懵懂起就将刻在人类基因中的本能恐惧剥离出去了,那“生”对他来说是不是也轻描淡写?
      蒲玉不禁又想起不愿回想的事。

      闻是非声音飘过来,音量不大,却足以听到他在思索:“我要是夏诗情。”
      蒲玉刚想说你不是,就被闻是非预测心声:“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蒲玉心说。有如果出现,那家里所有人都是废物。

      闻是非说:“我觉得“我”应该直到最后一刻都是不想走上窗台的。“我”的日记里,多次提到生日,出生、往生、新生……通篇的生字,一个死字没有提过……”

      闻是非神经兮兮看过来:“夏诗情在求生,她想要人生!”
      “一定有哪个环节出错了,那天晚上她本来很开心,如果一个人真想死的话我能感觉到,但她身上没有。是不是我说错或做错过什么事,才导致她突然受刺激,到底是什么……”
      蒲玉蹙了蹙眉:“不关你事。”
      闻是非恍惚着摆摆手:“不,我突然想起来。”

      蒲玉发现对方明显僵了一下,表情转为笃定,沉下声:“《梦中的婚礼》。”

      闻是非后知后觉想起来,与夏诗情交相谈甚欢那一晚,如果说有一个情绪转折点,那就是他用唢呐吹了《梦中的婚礼》,夏诗情听到后诡异的沉默。

      ——难道只有弹钢琴才优雅吗?

      细细密密的回想闪过,闻是非一阵头皮发麻,直觉捉住了什么念头,又因为种种不合理下意识逃避了念头。
      “钢琴……钢琴……”
      闻是非突然哭丧着脸转过头,蒲玉心一沉。因为猜到了闻是非会说:“肯定是因为我提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小星星与野蜂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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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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