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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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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函照着名片上的地址来到疗养院的时候,刑业正在休息。看着对方苍白消瘦的脸和床上的白色织物几乎融为一体,严函胸口一窒。
过来之前,为两人见面的开场白打了无数个腹稿,围绕着“对不起”“请你原谅”之类的主题想了很多废话。没想到居然一句都用不上,只能看着对方安静的睡颜。懊悔的心情几乎开始麻木了,他甚至觉得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连对不起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在心里已经说过N遍了,而且对方也许根本不需要他的道歉,因为伤害已经造成,道歉也无济于事,弥补的机会渺茫。
将手里的勿忘我插进花瓶。刑业很喜欢勿忘我,他说这种花即使不打理也永远不会凋零。于是有一次发现花瓶里的水都干掉了,花朵虽然干枯了却依然没有腐烂凋谢。严函这才相信。而知道这种花的名字,是刚刚在花店里的时候。本来想买一束玫瑰,后来一眼看到角落里一片艳紫,问了店员才知道叫勿忘我。当时心里忽然一动。既有莫名的感动,又有不够关心刑业的愧疚。
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忽然想起一个微弱的声音,“你来了”。一个月之后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低柔华丽的声音,只觉得恍然隔世,一时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转过身迎上对方还带着迷蒙的目光,心里有点酸楚。第二次误会,第二次伤害。这让严函自己都觉得无语。
“小业——”慢慢走到床边,叫出这一个月以来每天萦绕在心头的名字,然后沉默。
刑业从沉睡中恢复了意识,默默看了他半晌,看着他的黑眼圈忽然一笑,“没有睡好么?”
严函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笑了起来,一愣之后脸上一烫,除了羞愧还是羞愧。拿靠垫放在他背后,将人扶着坐起身。
“帮我把窗户打开好么?”刑业依然微笑。
严函于是走过去拉开窗帘,拉开窗户之后微凉的风吹来进来,刑业忽然咳嗽起来。严函忙将窗户合上,只留一条缝隙。找了条披风搭在他背上,递给他一杯热水,坐在他身边安抚着他的背部,“你的身体……”这是严函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刑业喝完水将杯子递给他,笑了笑,“没什么,就快出院了。”
对方轻描淡写的语气听在严函耳里却沉重的很,要是真没什么也不会到现在还躺在这里了。
“你的手,没事吧?”刑业看着他手上的纱布揶揄道。上次冷祈告诉他,严函知道那些照片是他拍的时候,立刻捏碎了酒杯刺破了手心,刑业当时就笑了出来。
“呃,”严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冷祈的恶作剧恨不得将对方踹到城东的海里去。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闷闷道,“没事……。”
刑业看着他尴尬的神情一阵暗笑,“给我看看”,拉过他的手慢慢扯开纱布。
严函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布,静静地凝视着对方被额前的碎发挡住的侧脸。低垂的眉目,注视着自己的伤口的温柔而认真的目光,是那么熟悉。这久别重逢的感觉让严函心里忽然五味陈杂,不顾手上的纱布还被对方抓着,忽然伸手将面前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喂——”刑业吓了一跳,俩忙松手,以免扯掉纱布。
“小业——”严函的声音哽咽,一出声自己也一惊,尴尬得只能更紧地抱住对方,“对不起……”就算知道他不要这样的道歉,也还是说了出来。怀里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暗想他一定是不肯原谅自己了,就在心渐渐沉了下去的时候,对方却伸手抱住了自己。严函一颗心又刷地开始跳起,“小业你再原谅我一次,就这一次……”
听着对方哽咽的请求,刑业也是心情复杂。了解对方年少轻浮的性情,也知道他在这段日子里为自己的“背叛”追查了很多东西,因此看到对方憔悴的神色也没有再责怪他的意思了。抬手抚了抚他的背脊,“我不怪你。”
严函一听放开怀里的人,紧张地问道,“你不怪我?为什么?”
刑业听出他话里“你应该怪我”的意思,目光转离对方的视线,悠悠开口,“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性格。既然选择和你在一起,我们之间能发生什么我也有预料。何况我隐瞒你在先,怎么能怪你。”
严函听不出对方的语气和心情,心里一阵惶惶。“那以后呢?出院以后呢?你还愿意……”
刑业知道他想问什么,低着头摇了摇。“我们就这样吧。”
“这样?”严函一愣,这样是怎样。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连景一点教训让他不要再来打扰金碧,让我们可以过一段安静的日子。可是后来你回家结婚,我才发现我不止要一段日子,我要的是很长,长到永远的时光……”
严函愣住,他没想到理智如刑业也会有这样的希望。心里忽然一喜。
刑业眉目低垂,神色安静。“我想最稳定的感情需要最平等的基础,所以就收买了原飞和青原作对,一来是想对付连景,二来有了势力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和你一起解决……”
严函听到这里又是一阵感动,自然又有惭愧懊悔。
“因为不想让连景知道父亲给我留下的东西,所以只好瞒着你。直到那晚,我才发现我们之间已经误会重重……”
严函心里一凉,急道,“不,小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你不是不怪我么?”
“我是不怪你,可是、我怕了……”
严函一惊,双手扶住对方的肩膀,“怕什么?”
“那年我十岁,那天晚上也在下雨,我记得妈妈将行李扔上车的时候没有叫我就走了。我追着她的车追了很长时间,她也没有停下来带我一起走……”刑业语气如常地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把纱布仔细裹好。
严函却在这低柔缓慢的美丽声音中听出难以磨灭的悲伤,心里一痛将人搂在怀里。
刑业靠在熟悉的怀抱里,继续说,“那天晚上你离开我的时候,也是下了很大的雨。我的病是小时候那天雨里留下的,可是现在……”
现在是你让它加重了。严函后悔得如坠深渊不能自拔,闭上眼睛埋在对方肩上不知道还怎么道歉。
刑业肩上一凉,双手捧住他的脸,只见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泪痕从紧闭的双眼中蜿蜒而下。刑业一惊,严函虽然小孩子一样脾气多变,却从没见他如此伤心过。慢慢擦掉他的眼泪,“别哭……”
严函睁开眼睛,又流出眼泪。脸上轻柔的抚摸让他无比确定,他需要眼前这个男人,不管作为情人还是朋友还是哥哥或者别的什么人,他需要他。此刻才体会的什么心如刀割之类,“我知道我让你伤心了,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和我回去好不好小业?”
刑业继续为他擦眼泪,脸上也是忧伤尽显,“在医院醒来之后,我想如果我们还能在一起,恐怕我还会担心再被你丢下。就像上次你去结婚,或者这次误会。未来能发生什么我们永远预料不到,可是这恐惧我却不能接受。以后我会去城东,我们之间立场变了,我想……”
严函想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合作还可以在一起,又觉得这理由太过牵强。终于清楚自己和他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心里一酸埋在对方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刑业抬起他的脸亲了亲他嘴角边的泪水,“别这样严函。我想我们缘分已尽到头了,别怪我的宿命观念,只怪你太年轻,而我也只是为自己着想……”
“人总要为自己着想的,他说的没错,你也为你自己的未来想想吧。”严旭拿报纸拍了拍沙发上躺着的人。最近每次来金碧的办公室,都能看见平时工作认真的弟弟一脸沮丧地躺在沙发上装死。自从知道原飞身后的支持者之后,严旭也对刑业刮目相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知道严函对刑业是用情至深。站在哥哥的立场,他希望刑业对严函拒绝到底。
未来没有他,还谈什么打算。严函想这么说,又觉得很酸,便没开口。抬手挡在脸上,创口贴上的药水味让他想起上次在疗养院,刑业低头地为他包扎伤口的样子,眉目低垂的温柔和认真,如今也只能怀念了吧。
“行了,快起来,王局长过来了你也不去招呼招呼,这次城东码头的工程,要是没有他的关系你的刑业也拿不下来。”
严函起身喝了口水,“哥你去不行么,现在一喝酒我就头疼。”
严旭又拿报纸敲了敲他的脑袋,“我看你是想你的小业想头疼了吧。”
严函侧头,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你别笑我了,我们都分手了。”
严旭笑道,“你们之间立场已经变了……”
我们之间立场相对,误会重重,继续下去也只是让彼此受累。严函想起冷祈转述刑业的话一阵心烦,猛地抬头冲着严旭大喊道,“我不管什么立场,不管什么青原凌阳,我要把他从城东带回来……”
严旭一个巴掌甩了过去,怒道,“你放屁,这种幼稚的话都说得出口,怪不得他说你年轻才不要你……”
其实严函话一出口也觉得失态,此刻被哥哥扇了耳光立刻就清醒了。低着头认错。
严旭无奈摇摇头,正要趁热打铁再训一顿,王朝进来说,城东港口抓了一伙贩毒的。
严旭一愣,转向严函问,“是你做的?”
严函讪笑着点点头。
严旭叹口气,“你出门多带点人吧。”
严函老实“哦”了声,等严旭一走,扬起嘴角笑得心花怒放一脸幸灾乐祸。
凌阳大酒店。
临江而建的酒店,坐落在新建码头的北边,十年来见证了这个港口的繁华与衰落。刑业出院后,原飞在顶层给他安排了一个视角最好的房间。
冷祈进来的时候,正看到穿着睡袍的人翘腿坐在沙发上擦拭着手里一把左轮手枪。对方似乎刚洗完澡,还有水滴正从湿淋淋的发梢落下,沿着突出的锁骨缓缓流下。冷祈挑挑眉,走过去将茶几上的毛巾扔到他头上,拿过他手里的抢仔细端详起来。
“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嗯,还好。”
冷祈抚摸着光滑的不锈钢枪身,啧啧两声叹道,“你居然有停产的Python?”
刑业擦了擦头发笑道,“爸爸留给我的。”必要的时候,用它解决你的麻烦。一直记得父亲当时说的这句话。他不喜欢暴力,却知道有时候以暴制暴是唯一的方法。
冷祈食指在沿着枪口转了圈,笑道,“连叔果然是最疼你的。这个虽然制动稳定,不过小业你会用枪么?”
刑业甩掉毛巾,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抢,在指尖上翻了两周指向对反的额头笑得漫不经心,“要来试试么?”
冷祈咳了两声,握住枪身慢慢压下,另一手忽然搂过他的腰扯进怀里,低头戏谑道,“小心走火。”
耳边一热,刑业被这样暧昧的状态弄得脸上微烫,屈肘隔开对方的身体。
冷祈暗笑着放开怀里的人,走到落地窗前面,隔着玻璃欣赏黄昏中热闹的港口以及夕照下江面的金色波光。“这里越来越繁华了,你真不打算在这里发展?沈力倒了台,连景已经是孤家寡人,也没有可以威胁到你的了。”自从沈力贩毒被警方逮到之后,余党被原飞一并铲除,整个凌阳就只剩一个老大。而连景失去同伙势孤力薄,也不能兴风作浪了。
刑业收好枪笑道,“我没你那么雄心壮志,出去玩几年再说。”
冷祈假装叹气,“小业你这么聪明居然淡泊名利,真是浪费资源啊。”
刑业噗嗤笑了出来,“冷老板说笑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照看码头,好歹也是我的生意,而且我看严函一定也会帮忙,如果你开口的话。这次沈力的白粉泡汤,我看一定是他捣的鬼。”
想起严函,刑业有点哭笑不得。对方总是在不遗余力地误会他,然后不遗余力地弥补。这让他觉得他既幼稚又努力,然后不忍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