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暮揽星河》重舳

24、第 24 章 最坏不过是

　　F县的大型菜市场，是一座钢筋混凝的楼层，高大广阔，四周没有丝毫门窗，只有遮雨的顶棚，楼中矗立着无数根四四方方的粗柱。

　　平常，凌晨便有许多菜农背着小筐，来到这里摆摊，他们坐在柱子间将各色蔬菜铺平。远一点看去，高棚之内五颜六色，熙熙攘攘。

　　此刻已过中午，人变少很多，梁依果骑车载着傅尘星过去。

　　他很惊异县城有这样一家菜市，梁依果则惊异傅尘星无知至此。到菜市之后，梁依果将车放在停车处，两人一块进去。

　　“也是，有网购嘛，要不是陪我妈进货，我也少来。”梁依果寻找肉铺。

　　楼中都是水泥道，人少之后，菜摊也零星稀散，虽然还有买菜的人，但两人还是吸引一些菜农的注意。他们或坐或半躺在座位上，气温日渐升高，大多数便懒散地瞥他们一眼，盯半分钟，而后收回目光。

　　傅尘星有些不自在，被别人注视总下意识露笑，他悄悄转头看了眼梁依果，发现她在用一种挑剔的目光观察食材。

　　仿佛她刚才的话，只是出于常年职业素养下意识做出的给台阶行为。

　　心口软了软，他温声答应：“是啊……哈，感谢网购救命！”

　　梁依果不置可否，他们正路过一处。这处在之前被冲洗过什么，地上时有积水。她跨了过去，然而傅尘星似乎没注意，下刻他踩了一脚水面！

　　梁依果：“……”

　　对方小小“哇”了一声，抬头无辜地看向梁依果，感到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溅脏你的裤脚了！”

　　“……没事，”梁依果叹了声气，“小心点，你刚才在想什么？”

　　傅尘星笑了笑，过堂风惊起陈旧回忆。
　　“在想，原来县城的菜市场已经是这样子了，真好啊！”

　　“嗯？你小时候没见过，没来这里吗？”

　　傅尘星摇摇头，“没有，我高中之前都是在乡镇长大。镇上有逢集，到日子了，大家都会带着自己家东西去卖……”

　　“嗯？”梁依果微笑，“你小时候也住在乡镇？好巧，我也是。”

　　“当时我们家还有田呢，我妈很会种蔬菜。”她在一处摊位前停下，挑了些番茄土豆之类，顺手向傅尘星扬了扬，有些骄傲，“就像这些一样饱满好看！”

　　傅尘星跟着蹲下，替她装袋子，而后抢先扫码付钱。区区几块，梁依果没和他客气。

　　对方言笑晏晏，也满是回忆，“我奶奶在的时候，也很会种蔬菜。她总牵我走泥土路去赶集，卖一些冬瓜南瓜青菜鸡蛋，哈哈，反正就是有什么卖什么。卖完就再走回家，路上她总会给我买一个鸡腿吃……总这样，我一直记得。”

　　或许是周边太安静，梁依果觉得这人说到最后，带了些低语，仿佛怕打扰生人。她想起傅尘星曾向她言及的父母，今日又得知他的祖母……或许，傅尘星如今真的已是独自一人。

　　她突然想到对方租房中塞满整面墙的储备，再次确认那时意识到了此人心中微妙不安的想法。

　　“嗯。”梁依果轻声，向远处一指，“刚好要去买活鸡，回去烧汤吧。”

　　……

　　两人回到南苑，把食材拎到厨房。

　　梁依果站在水池旁，麻利地处理食材，傅尘星换好拖鞋，扫了眼房屋布局。卫生间的房门大开，隐约露出一张小凳，刚好合他心意。

　　他拿它去往厨房，见梁依果已经叮叮咚咚切菜备菜，便含笑放下小木凳，坐在旁边，伸手为她理裤腿。

　　“裤子有些湿了，沾到腿面很难受吧。”傅尘星将她的裤脚理好上翻，卷露出梁依果的一截白皙小腿。

　　她察觉到痒意，一低头只见对方毛绒绒的脑袋，意外他的动作，当即有些好笑，手上的活没停，“还行，烧菜有油烟味，刚好做完饭换衣服洗了……喏，既然坐下来了，就帮我剥蒜吧。”

　　她伸手递给他一个蒜头，傅尘星应声接过，触到她细直的长指，指甲圆润透粉，微有暖意。

　　“嗯！”

　　两人合作，做饭倒很快，不过大半小时，饭菜已经完毕。端上桌的是虾仁炒青菜、小鸡炒茶树菇、番茄炒鸡蛋、爆炒土豆丝，还有高压锅煮好的母鸡汤。

　　虽说已经一点多，吃饭算晚，但想起傅尘星的胃病，梁依果在做饭时总招呼他来“尝尝味”，因而坐上饭桌时，那人约莫已有三四成饱。

　　梁依果见他含笑盛米端菜，听他盛赞她的速度，心中颇为得意，“那是。”

　　两人气氛融洽，吃饭时倒没说太多话，主在复盘。

　　傅尘星约定晚上去取仪器，梁依果则打好给林珍汇报南苑房子的腹稿，在提及施宇明与顾苏禾时，梁依果有一瞬迟疑。

　　她扒拉着碗中米饭，沉默几息，而后抬头问傅尘星：“如果……你有一个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突然又找你，你会觉得她想重修友谊的成分大些，还是觉得她只想和你借钱，应该拉黑？”

　　傅尘星正沉迷在脆甜茶树菇的美味中，闻言抬头，眯眼笑了，“我的同学嘛，那肯定是后一种。不过我觉得你可不是这种人，顾苏禾也不是。”

　　他佯装咳嗽两声，拿碗微微挡住面容，鼓励梁依果，“试试吧，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拉黑，万一顾苏禾也思念你呢？”

　　……唉，他不知道那些过往，鼓励也只在表面。

　　可最坏不过是被拉黑。傅尘星说的这一句没有错。

　　梁依果心中升起微妙的波澜，她心中清楚，或许她需要的只是一点点推动，而已。

　　吃完饭后，傅尘星主动揽下洗碗刷锅的活，梁依果没和他争。她换好衣服，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刚向厨房走了两步，里面的傅尘星就听到动静，系着围裙向她摆了摆手，让她坐下休息会儿。

　　竟很有一副主家姿态。

　　梁依果暗暗咂舌，也不与他礼让，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厨房里水声淅沥，阳台处发出洗衣机轻微的噪声，紧绷的神经至此慢慢松懈。

　　等傅尘星收拾完厨房，解下围裙过来时，发现梁依果已经歪靠着沙发扶手，闭眸睡着了。

　　一室寂静，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走动，阳光从不远处的阳台斜照入内，轻柔洒在梁依果的身上。她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狐狸，恬然安静，只有长睫随均匀的呼吸轻微颤动。

　　傅尘星坐在她身旁，撑着下巴看梁依果静睡的容颜。

　　如果，她想要重新联系的高中同学不止顾苏禾，那就好了。他趴在餐桌上，与她一起入眠。

　　梁依果醒来时，脖子痛。

　　她几近狰狞地咬牙从沙发上坐起，活动僵硬的四肢，这才发现傅尘星也睡着了。

　　好，很好。

　　她看了眼时钟指向三点，歪歪扭扭走近傅尘星，去戳他的肩膀，而后坐在一旁等待傅尘星也露出睡姿不正后抽筋的痛苦。

　　他睡眼惺忪，察觉到面前是她时先露出一丝恍惚，而后竟有些不明的愁绪，但这抹不易察觉的愁绪很快就被抽筋带来的痛苦掩盖了。

　　“唔！”傅尘星嗷的一声。

　　梁依果满意了，站起来“哈哈哈哈”笑了好几声。

　　下午三点多，刚好是光线充足的时段，傅尘星约了房东看房，两人步行去13栋。

　　那位房东也是本地人，开门后见到他们，笑眯眯领两人去看屋中布局，比起11栋确实小了许多，但小麻雀也一应俱全。

　　梁依果查看一圈，确认完租金后，很满意。

　　她当即与房东签下合同，付完押金，便打电话和林珍说明情况。能获得一半的卖房钱，林珍很惊讶，她那边十分嘈杂，时有装修的声音，但掩盖不住林珍的笑意。

　　“好好好！还是我家果果厉害！”那声音充盈着自豪与欢快，林珍又问，“那人家过来看房，这几天需要妈妈做什么吗？”

　　梁依果预备今晚就搬家，便报给林珍新租房的地址，并说：“只管交给我就好。妈，你那边也不要太忙了，装潢监工，重点是‘监’！你可不能监着监着，就去给人家搭把手了啊！！”

　　“好好好！”

　　梁依果放下手机，冲傅尘星叹了声，“唉，又是这句。”

　　两人已在13栋，梁依果算是将这人送到家门口了，她想趁着下午收拾好家，就搬入13栋204室。

　　但傅尘星却笑眯眯拦住梁依果的去路，询问是否需要他的帮忙？他的问话和林珍的不同，虽是问句，但梁依果无端觉得他早在心中做了这样的决定。

　　她依靠在门框，好笑着问：“算了，你不是晚上要去拿仪器？再说，你提前出院，注意点身体吧傅老师，别过几天该逞英雄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身体不给力呀！”

　　虽是揶揄，但梁依果也是真心实意，不愿再麻烦傅尘星。然而对方比她固执，只是摇头。

　　“朋友搬家，哪有不帮忙的道理呀！我今天还吃你一顿饭呢！不出点力气活，那我不成白拿的了？？不行不行！”

　　梁依果：“……”

　　若是今日这顿饭与搬家对等，那么前一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践诺？

　　她怎么觉得和傅尘星之间，越来越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