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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蒙了眼 茶不用奉了 ...

  •   叶青篱回到偏院时,张嬷嬷在院门口候着,替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又低声嘱咐了两句“小娘早些歇息”、“明早辰时夫人传见”之类的话,便退了出去。

      杨桃跟着进来,反手关了门,见自家姑娘已经坐到桌前,正拈着碟子里一颗蜜饯往嘴里送。

      那蜜饯是糖渍的樱桃,个头饱满,蜜汁黏稠,盛在一只白瓷小碟里,碟沿描着银线。

      叶青篱吃得悠闲,杨桃正要说话,却见自家姑娘又把碟子一推,肩膀塌下来,捂着脸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杨桃:“……?”

      那哭声娇娇柔柔,带着颤,像是真伤了心,却又不响,只断断续续地抽噎。
      杨桃愣了一瞬,刚要上前,便见叶青篱从指缝里朝她递了一个眼风——那眼神清亮亮的,哪有半分泪意。

      杨桃立刻明白了。

      这偏院里还留着两个值夜的嬷嬷,一个是张嬷嬷手下管洒扫的,一个是专管茶水炉子的,方才进来点灯时还没走远,这会儿怕是就在廊下听着动静。
      自家姑娘这是哭给她们听呢。

      杨桃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故意放大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为难和心疼:“姑娘,您别哭了……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可将军今日实在是身子不适,并非有意冷落姑娘。”

      叶青篱抽噎得更响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哪里委屈了……我只是、只是心疼将军……他肩上疼成那样,还要劳心做事,我、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杨桃抿了抿嘴,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劝道:“姑娘一片痴心,将军早晚会明白的。您这样哭,明儿眼睛肿了,怎么去见夫人?”

      “我、我想给将军绣个荷包……他身上的革带那么素……”
      叶青篱捂着脸,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我绣个青色的,绣上……绣上平安二字,他戴着,兴许身上能少疼些。一想到将军的伤病,我……我心里难受……”

      “姑娘就是太痴了。”
      杨桃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裙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那奴婢给您把针线笸箩拿过来?”

      “不、不用……”
      叶青篱吸了吸鼻子,“今日太晚了,倒不好烦劳嬷嬷给找绣线,明儿再绣。”
      说着,她慢慢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也没有,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像真哭过一场。

      她朝杨桃挤了挤眼,又转头朝外间努了努嘴。
      杨桃会意,起身去外间看了看:
      两个值夜嬷嬷果然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一个正竖着耳朵,一个假装在纳鞋底。见杨桃出来,两人忙不迭地低下头。

      杨桃关上门,回到里间,仔细听着动静,片刻压低声音道:“走了,不过方才肯定听见了。”

      叶青篱已经重新拈起一颗蜜饯,一边吃一边朝杨桃笑。
      杨桃走过去,低声问:“姑娘,那荷包……真要绣?”

      “绣。”
      叶青篱递给杨桃一颗,“做个样子。你明儿去问问张嬷嬷,府里针线房有没有青色的素缎,就说我想给将军做点小东西。问的时候声儿大些,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杨桃点头,接过来蜜饯塞进嘴里,又忍不住小声含糊嘀咕:“姑娘方才哭得可真像……奴婢差点就信了。”

      叶青篱弯了弯眼睛,没接话,只朝屋里那些陈设扬了扬下巴:“行了,正经事。你去看看这屋里的东西,哪些有印记的,哪些是没有的,心里有个数。”

      杨桃应了,起身去翻看。她原本不识字,这几年姑娘一直教她识字算账,她拼力去学了,竟也学得有模有样,连姑娘都夸她聪慧。

      她先打开墙角那口樟木箱子,里头叠着几件崭新的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杭绸和细葛,颜色却都是些老气的秋香色、鸦青色——大约是管事按府里旧例配的。

      衣裳底下压着一床新被褥,被面是绫的,绣着缠枝莲,针脚倒是细。
      杨桃把被褥掀开看了看,被里子上缝着一方小小的白布条,上面用墨写着“姚记布庄”三个字。她记下了。

      书案上的端砚和徽墨,砚台底款刻着“宣平年制”,墨锭上模印着“李廷珪”,都是真东西。
      青玉笔架是光面的,没有刻款。湖笔是“千金牌”,笔杆上贴着小小的红纸签。那琉璃灯台的底座上,铜胎掐丝的纹样里嵌着“内造”两个极小的字,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屏风上的苏绣没有落款,但四角包了黄铜角,角上錾着缠枝花纹,是苏州那边大户人家常用的样式。

      “姑娘,箱子里衣裳没有印记,被褥上有一处布庄的名号。”
      杨桃回到桌前,低声报了一遍,“文房四宝都是好货,但除了端砚和墨锭有款,其余都是光面。最值钱的是那琉璃灯台,内造的。帐钩和铜镜都是京里或湖州铺子的东西。”

      叶青篱听完,点了点头。和杨桃对视一眼后,都是抿嘴一乐……这些可都是在叶府上她们拿不到的。

      “听说夫人这人性子怪,”
      杨桃想到了什么,躺下后又压低了声音道,“明日里不会为难姑娘吧?”

      叶青篱笑了笑。

      这将军夫人的身世,在京城可是传的沸沸扬扬的,不用刻意打听,因为这事,跟话本子上写的一样萦回曲折:
      传闻,这位夫人原本只是江南一个穷酸书院先生的孤女。

      当年,萧将军的外祖父在江南病重,他南下探病时,恰逢连日暴雨,遭遇了滑坡。萧楚刃身受重伤,险些命丧黄泉,恰好被那位书院先生救下。

      听说,当时萧楚刃感激涕零,允诺回京后定会禀明长辈,迎娶先生的独女,并留下了一枚贴身玉佩作为信物。
      谁知那书院先生没熬过第三年的寒冬便去世了,那孤女变卖家产,历经千辛万苦上京寻夫。

      可彼时的萧将军,却早已相中了京中另一家豪富权贵,意欲联姻以扩充自己在朝堂的势力,对这穷孤女根本不认账,甚至想拿银子将人打发了。

      结果这事儿不知怎的,被监察御史抓住了把柄,一路捅到了当今圣上面前。圣上最重礼教名声,震怒之下,一道圣旨逼迫萧楚刃认了这门亲,将那孤女娶进了门。

      结果,那孤女成了如今的将军夫人后,很不得将军的心,一直被冷落。
      也听闻,大约是无宠心里不畅,这位夫人外头都传言性子颇有些怪癖,待下人也苛刻……总之是个不好相处的。

      一念至此,叶青篱一手挥灭灯烛:“管她,咱们好生睡觉才是正事。”

      ……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杨桃便进来替叶青篱梳洗。
      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系一条素白挑线裙,发髻只簪了一朵绢茉莉,耳上依旧是那对银丁香。
      主仆二人出了偏院,沿昨日那条路往正院去。

      正院的门敞着,门前站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嬷嬷。
      叶青篱上前行了半礼,那嬷嬷只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夫人在里头诵经,请小娘在廊下稍候。”

      叶青篱应了声是,退到廊下站着。
      这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廊下虽有屋檐遮着,热风还是一阵一阵地扑过来。
      杨桃在身后急得直抿嘴,叶青篱却一点不急。她靠在廊柱上,目光四下打量。

      正院比偏院宽敞许多,灰瓦素墙,木柱髹着暗红漆,雕饰极少,院角叠置几块敦实粗砺的黄石,伴着几株木槿、石榴……
      粗朗周正,一点也没文官府上的雅致气。
      果然,这将军府一水的硬朗土俗的眼光,竟然连夫人这边,都看不出些许的脂粉气来。

      甚至……叶青篱视线撤回,落在廊下这边。
      这边花木似乎疏于修剪,一株花树底下却荒着,没铺砖石,长了不少杂草,有几株狗尾巴草已经抽了穗,在风里摇来摇去。

      叶青篱:“……”
      也算是见识了。

      这等权贵府邸正房院内,竟还有摇曳的狗尾巴草。换了文官的府邸,传出去只怕叫那些风雅同僚笑话到抬不起头了。
      叶青篱看了片刻,弯腰折了几片草叶。
      那草叶细长柔韧,她自幼在道观里跟师父学编蚱蜢,这种草最趁手。

      她十指翻飞,不过片刻,便编出一只小狐狸。尖嘴大尾,活灵活现。
      端详一番,她觉得尾巴不够翘,又拆了重编,这回编得更精细,连耳朵都分出两只尖角来。

      正编到第三只时,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哼。

      “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有点凉,像冰凌子落在青石板上。叶青篱手一顿,飞快地把草编狐狸塞进袖子里,整了整衣襟,低头走了进去。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窗上糊着细纱,把外头的日头滤成了朦胧的青色。
      正中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玄色锦垫,一个瘦长身形的人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念珠。
      榻旁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盏茶、一碟肉脯,还有一本摊开的书。

      叶青篱没有直视,只余光扫了一眼。
      这位将军夫人比她想象中要高了一些,坐在榻上,肩线平展。

      人很瘦,鸦青色的窄袖褙子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头发只简单绾着,插了一根素银簪,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这位夫人的脸不算多美,但也还算秀气。可那股子书卷气却浓,像是常年浸在墨香纸堆里养出来的。
      只是她眉眼压得低,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目光从睫毛底下透出来,阴阴的,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嘴角明明没有动,却像是含着一丝随时会冷下去的笑意,让人觉得阴晴不定,不敢亲近。

      “叶氏给夫人请安。”叶青篱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将军夫人没叫起,也没说话。
      叶青篱就那么跪着,没人给她铺垫子,膝盖底下是冰冷的青砖,隔着裙子都能觉出凉意。她也不急,垂着眼,安安静静地跪着。

      过了好一会儿,上头才传来那道冷冷的声音:“方才在外头做什么?”

      叶青篱心里一跳,面上却露出几分羞怯:“回夫人,妾身见廊下草叶生的可爱,便随手折了几片叶子,编了个小玩意儿。是妾身失仪了。”

      “拿出来。”

      叶青篱从袖子里摸出那只草编狐狸,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一只苍白瘦长的手伸过来,把狐狸拿走了。

      将军夫人把那草狐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狐狸尾巴上拨了拨,又捏了捏耳朵。
      堂屋里静得只听见念珠偶尔碰撞的轻响。

      叶青篱偷偷抬眼,看见这位夫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狐狸放在膝上,又拿起了念珠。
      那念珠是檀木的,珠子不大,磨得油亮,一看就是常年捏在手里的物件。

      “起来吧。”
      将军夫人道,语气还是那样冷,“叶氏,你进府前,在外头可听说了什么?”

      “妾身深居闺中,平日只跟着家父读些诗书,做些针线。”
      叶青篱站起身,垂手而立,做出几分懵懂的样子:“只听闻将军守边有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能进将军府伺候将军和夫人,是妾身天大的福分。夫人贤良淑德,妾身日后定当尽心侍奉。”

      将军夫人听了,轻哼一声,那哼声里带着几分嘲弄。
      她抬起眼,看了叶青篱一瞬。
      那双眼睛极黑极深,像两口枯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目光从叶青篱脸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翻一本没什么意思的书。

      “倒是个嘴甜的。”
      顿了顿后她道,“你竟敢两眼一抹黑地就进这府里来了。”
      叶青篱心里一凛,面上却不显,只露出些惶恐的神色:“妾身……妾身愚钝。”

      将军夫人没再理她,朝旁边的嬷嬷轻声吩咐了几句。
      那嬷嬷取了一条黑布带过来,不由分说地蒙上了叶青篱的眼睛。

      叶青篱:“……”
      眼前一片漆黑,她听见将军夫人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茶不用奉了。你既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进这府里,那便蒙着眼,从这屋里走出去。走出去,这礼便算我受了。”

      叶青篱心里无语,可她面上不敢带出来,只怯怯地应了声“是”,又故意问了一句:“夫人,妾身……妾身该往哪边走?”

      “自己摸。”夫人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

      叶青篱在心里一笑:左边是小几的腿,右边两步远是屏风,门槛在正前方……这屋里的一切细节,她进来时已经记下了。
      “呀……”
      她故意往左歪了一步,撞在小几角上,哟一声低呼后又踉跄着往右摸。
      摸到屏风边,像是胡乱绕了好几圈,最后摸到门槛,一脚踩空,跌跌撞撞摔出了门。

      外头的嬷嬷扶住她,替她解下布带。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低头一看,这戏她做的还挺足。自己的裙子蹭了一层灰,莹白的手掌也擦红了一块。
      杨桃急急跑过来扶她,眼眶都红了。

      这时,将军夫人身边的那个青布衫嬷嬷跟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匣子,面无表情地递过来:“夫人赏叶小娘的见面礼。”

      叶青篱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竟是满满一匣子首饰:
      一对赤金累丝嵌宝镯,一支白玉梅花簪,两枚翡翠坠子,还有一串南珠,粒粒圆润,光泽温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蒙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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