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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碍眼 说不上来哪 ...
“够了,再折些蒲苇柳条的,”
这么想着,叶青篱没再多问,把篮子里最后几朵花码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就回吧。”
杨桃兴奋地应了。
白杏虽不懂弄蒲苇柳条之类的做什么,但也跟着杨桃一起去折了不少回来。
三人回了偏院,叶青篱让在廊下支了张小桌。
和杨桃、白杏一道把花瓣拣出来,去了花蒂花蕊,只留完整的花瓣,拿淡盐水浸上。
杨桃趁这功夫,从自己箱笼底下翻出一把小刻刀。
这还是当初在观里时姑娘给她的,刀柄缠着旧布条,刀刃磨得锃亮。
她坐在门槛上刻那截杨木。
本来她就手劲大,刻刀推过去木屑哗哗地掉。
先定眉骨,再剜眼窝,鼻梁缓缓拱起,唇瓣薄削,恰是木槿花一般温婉的女子面相。
等刻好粗坯,她又去拿细砂纸细细磨遍,边角磨得温润无刺。
白杏一边忙着弄花瓣,一边时不时好奇看向杨桃,眼底亮晶晶的。
其实她原本觉得叶小娘身边这个一等女使,颇有些粗苯,一直不明白,为何叶小娘这般精致的美人,竟会在身边留一个这样的使唤人。
可昨日见识了杨桃的力气,今日又见杨桃手巧利落,此时心里越发觉得亲近,看向杨桃时,眼神都和先前不一样了。
“姑娘,我去弄碗糯米浆。”
这时,杨桃放下手里的活,跟叶青篱说了一声后,便让张嬷嬷带她去找大厨房了。
这傀儡要拿糯米浆,再调上白垩粉,薄薄在木头上打一层底,阴干后才好用。
杨桃离开后,趁着花瓣沥水的时候,叶青篱也过来这边,拿起柳条蒲苇开始整理。
傀儡躯干一般都用竹篾编的空笼,但她偏爱用柳条蒲苇之类的,又韧又软,编出来一样轻,且更有一种风流灵动之意。
她手编的极快,白杏看呆了:
杨桃做这个她只是佩服技艺,可叶小娘做这个……真真看不出,叶小娘这般细瓷样的手指,竟也能做这样的东西。
而且又快又好,瞧着比杨桃还娴熟。
“你若喜欢,”
叶青篱一眼扫见白杏的眼神,抿嘴一笑,“日后教你。”
白杏涨红了脸轻轻谢了一声。
“听张嬷嬷说,你针线活做的好,”
见白杏也似乎很想参与到这事上来,叶青篱眸色一转给她也派了活,“不如去做些小衣裳,喏,给这小人穿上?”
白杏欢喜地应了一声忙忙去取了针线箩出来,去拿的时候,脚底下甚至是小跑一样的碎步,轻快地像是要飞起来一般。
张嬷嬷笑呵呵在那边瞧着,这般满院子的轻声笑语,真真地少见。她上了些年纪,就偏爱瞧这些热闹。
杨桃拿来糯米浆,刷了底。
天热没多久底灰干透了,才从箱笼里取来些矿彩开脸。
叶青篱拿笔,石黛描细长弯眉,石脂晕一点浅红在眼尾、腮边,唇上染胭脂,淡而不艳。
可惜这边没鱼胶,不然调了浅桐油,轻刷一层护色,就不轻易脱粉了。
等弄好四肢,肩、肘、腕、膝各处钻孔,用细麻线穿作活节,屈伸自如。
傀儡的发式也简单,以黑丝捻成发髻,缀一小朵布做的彩花。
“姑娘瞧这小衣裳可好?”
白杏针线活做的极快,拎来小衣裳在傀儡上比了比,眸色亮亮的。
叶青篱一笑点头。
白杏果然针线活了得,做的小偶衣裙窄袖轻衫,料子软薄,套在竹笼骨架上,垂落自然又飘逸。
最后穿吊线。
叶青篱利落地将吊线分别拴在头顶、双肩、两肘、双腕、腰侧、膝头,十余根丝线收拢,系在一方小小的木线牌上。
而后轻轻提牌,那小傀儡便微微抬首,衣袖轻扬,仿佛一朝晨开的木槿花,静待上场。
张嬷嬷都看住了。
花瓣也早沥干了水。
叶青篱带着白杏、杨桃一道去了将军府的大厨房。
侯府的大厨房宽敞,灶火齐全,油、面粉、细盐都齐备,听闻叶小娘要来灶上炸花糕,厨房的管事嬷嬷十分客气,腾出一处干净的小灶给她。
叶青篱取来面糊,调得稀薄匀净,裹上木槿花瓣,下入温热的芝麻油里。
油面滋滋轻响,花瓣在油里慢慢舒展,面糊炸成浅金色,一股清甜的花香混着油香慢慢飘散开。
火候她拿捏得极好。
不焦不生,炸好捞出来沥油,薄薄撒上一层细盐,咸香衬着花的清甜,闻着便诱人。
叶青篱换了身衣裳。
方才炸糕沾了一身油烟味,她让杨桃舀了井水来,兑上热水,在净房里草草擦洗过,重新匀了脸。
头发没重梳,只拿篦子抿了抿鬓角,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
“这四碟,咱们留一碟,”
叶青篱点了点白杏手里的攒盒,“夫人那边,我亲自去。你去把这碟送前院——”
杨桃把另外两碟归置好,一碟留在廊下小桌上拿纱罩罩了,另一碟搁进提盒里,交给了白杏。
等白杏离开,她看了看白杏身影,又看了看自家姑娘。
“姑娘,这碟给将军的,真就这么送过去?将军这时候怕是上值并没在家……”
她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忍住,小声道,“凉了可不好吃。”
“心意到了就成,”
叶青篱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描淡写,“他若真嫌凉,下回现炸了趁热端过去便是。”
爱吃不吃罢,她又不是真在意他。
杨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正院门前,严嬷嬷正在廊下指挥两个粗使婆子搬一盆半枯的石榴。
见叶青篱来了,严嬷嬷迎上前两步,目光先落在杨桃捧着的攒盒上,又看了看叶青篱还缠着纱布的左臂,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叶小娘来了。夫人正在里头看经,容老奴通传一声。”
“有劳嬷嬷。”
叶青篱忙还了半礼,声音柔柔的,“妾身炸了些木槿花糕,想着夫人兴许用得上,便送两碟过来尝尝鲜。若是夫人正忙着,妾身搁下便走,不敢扰了夫人清净。”
严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出来,侧身让开门:“夫人叫小娘进去。”
叶青篱接过攒盒,低头进了堂屋。
堂屋里还是那般光景,窗纱滤过的青光温温淡淡的,博山炉里浮着一缕檀香,袅袅地盘旋着散开。
叶青篱上前屈膝行礼:“妾身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
夫人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手里的攒盒上,淡淡道,“胳膊上的伤,府医瞧过了?”
“瞧过了,说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好。”
叶青篱站起身,把攒盒搁在小几边上,揭开盒盖,软软笑道,“这是今早新摘的木槿花,裹了薄面糊拿香油炸的,撒了点细盐。花是半开的,炸出来酥脆,放凉了也不回软。夫人尝尝?”
夫人低头看了看那碟花糕。
炸得浅金,花瓣的脉络还隐约看得见,薄薄的面衣上撒着细盐粒,闻着有股清甜的花香,底下压着一点油香。
“这花糕,是先送我这儿的,”
夫人没急着动,眼底有些兴味地看着叶青篱忽然问,“还是先送将军那儿的?”
叶青篱难得楞一下。
然而不等她开口,夫人便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
夫人没再多问,伸手拈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嚼,咽下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不腻。”
就两个字,再没别的了。
叶青篱也不指望她多夸,只笑着又往前凑了半步,从攒盒下面的小篮里,掏出那个小傀儡来。
“这是……”夫人放下花糕,目光落在那傀儡上,微微偏了偏头。
“市井间的小玩意儿,傀儡小戏的小傀。”
叶青篱把木线牌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妾身小时顽皮,在家时跟观里的道姑学过一点,编着玩的,粗糙得很。想着夫人平日看经累了,兴许愿意瞧个新鲜解解闷。”
夫人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木线牌。
她手指苍白瘦长,拎着线牌轻轻一提,那小傀儡便微微抬首,衣袖轻扬,仿佛活过来一般。
她又试着牵动另一根线,傀儡的胳膊便缓缓抬起来,再一松,又垂下去。
“倒也……灵便。”
夫人说着,又牵了两下,让那小傀儡转了个圈,裙摆旋开,还真像那么回事。
她嘴角弧度明显了些,眼里透出一点兴味来,“从前只听人说市井里有弄傀儡的,倒还是头一回亲手碰。”
“这傀儡多做几个,便能凑一台耍子。”
叶青篱见她喜欢,眉眼也舒展了些,笑着道,“妾身还会配些简单的曲词,拿胡琴一衬,便能演些个悲欢离合。夫人若是不嫌弃,等妾身胳膊好了,再多做几个,配了曲耍给夫人看。”
夫人手上牵线的动作却没停,让那小傀儡一会儿抬手,一会儿点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听了这话,她忽然轻嗤一声,把线牌往小几上一搁:“不过都是些木头假人罢了,牵一下动一下,哪有什么真的悲欢可言。”
叶青篱听着这话,心里不知怎的动了一下。
她看着那傀儡歪在小几上,脸上的胭脂红得有些发愣,莫名想到了她回光返照时,照到镜子也是如此……
不由下意识轻声开了口:“人生一世,也恰如这傀儡一场戏,线一收,便归于静了。一生真如戏,回看戏如真……孰真孰假,谁又说得清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堂屋里静了一瞬。
博山炉里的檀香正好爆了个小小的火星,“啪”的一声轻响。
叶青篱抿了一下唇,抬起眼,正撞上夫人的目光。
那双平日里像枯井似的眼睛,此刻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深得望不见底,里头翻涌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妾身乱说的,夫人别笑话。”
叶青篱心里咯噔一下,自觉失言,忙笑着拿话岔开,“这傀儡粗糙得很,夫人若不喜欢,妾身——”
“留下吧,”
夫人语气淡淡的打断她,“倒也新巧有趣。”
说着侧头朝严嬷嬷点了下头。
严嬷嬷便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只锦盒来,匣面是靛蓝暗花绸,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金镶玉的耳坠。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金丝缠成小小的如意云头,托着那颗水滴形的玉坠子,底下还缀了一粒米珠。
“拿着吧。”夫人道,“你胳膊伤着还惦记着给我做吃食,这份心我领了。”
叶青篱忙双手接过,屈膝谢了恩。
“妾身还有一事想求夫人。”
叶青篱忙又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妾身想着,往后想多孝敬将军和夫人。妾身想在院子里搭个小棚子砌个灶,添置两口锅、几副蒸笼。往后做点心、熬汤都便当……还望夫人恩准。”
夫人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阴阴淡淡的,看不出准不准。
叶青篱心里不安。
“随你。”
就在她正忐忑时,就听到夫人又是淡淡两个字,“若是走了水,烧了什么,可是要扣你的银钱——”
叶青篱:“……”
怎么听着有点打趣她的意思?
她没多问,忙谢过夫人后,才捧着锦盒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日头晃得她眯了眯眼。
杨桃迎上来接过锦盒,见她面色如常,才小声问:“夫人喜欢那傀儡么?”
“不知。”
叶青篱踩着廊下的光斑往回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大约是喜欢的罢。”
能让她留下,必定是不厌的。
回了偏院,叶青篱把那对耳坠子交给杨桃造册收好,自己坐到窗下喝了盏凉茶。
白杏从前院送花糕回来,说书房的长随接了碟子,道了声谢便搁在案角了,将军果然不在府里。
……
入夜,将军府各处掌了灯。
萧楚刃回府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他今日赴宴,又有两三位皇子在场,做戏给人看,便故意被人多灌了几盅。酒劲后头上来,散席时已有些沉了。
回了将军府,他打发了随从,没往前院书房去,脚步一拐,去了佛堂暗室。
暗室里灯火通明。
陈太傅方才讲完晚课回去了,安嬷嬷在矮凳上对账,算盘声轻得像檐下雨滴。
景谌坐在大书案后头,面前摊着《通典》和几张素笺,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
可他手里没握笔。
他手里拎着个一尺来高的傀儡,柳条蒲苇编的骨架子,外头套着窄袖轻衫,脸是石黛描的细弯眉、石脂晕的浅红眼尾,头顶黑丝捻的发髻上缀了朵小布花。
他捏着线牌,让那傀儡在灯下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又牵另一根线,叫它抬了抬胳膊,自个儿盯着看,嘴角翘着。
萧楚刃弯腰进了地窟,看见这一幕,眉就皱起来了。
“哪儿来的?”
景谌一抬头,见是他舅,也不慌,反把线牌往上提了提,让那傀儡悬在灯前晃了两下。
“你那宠妾,”
景谌一笑,“说是带着丫头亲手做的,特特送到我这边的。舅舅你瞧这眉眼画得……舅舅玩过这个么?”
萧楚刃走过去两步,低头看了看那傀儡。
灯影里那小东西歪着头,一脸俏生生的模样,跟他眼前景谌平日那阴沉沉的脸摆在一处,简直像是两个路数。
他又看了看景谌,这小子难得脸上有点活泛气,嘴角翘着,眼里映着灯焰,亮堂堂的。
他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景谌高兴,他本该高兴。
这孩子这些年跟个闷葫芦似的,寻常小儿喜欢的玩意儿一样不碰,今儿能拎着个傀儡把玩,说明这女人送的东西还真送到他心里去了。
又是什么草编的小狐狸,又是……
他大约是酒喝多了,就是觉得……那傀儡碍眼。
“课业写完了?”他问。
“写了一半。”
景谌把那傀儡搁在案角,拿镇纸压住线牌,才去够笔,蘸了蘸干了的墨,又搁下,抬头看他舅,“舅舅喝酒了?”
“嗯。”
“喝了不少。”
景谌皱眉关切,“舅舅也该顾惜着些身子——”
“你舅舅还没老呢,”
萧楚刃大手往景谌后脖颈一拍,“这点子酒算什么——”
安嬷嬷已经放下账本走过来,见萧楚刃靠在书架边上,肩膀没平日绷得紧,眼底有酒意,便问:“将军,老奴去弄碗醒酒汤来?”
“不用。”
萧楚刃一摆手,走到案前,拿起景谌那几张素笺翻了翻,字写得端端正正,果然只写了一半。
他把素笺搁回去,叮嘱了几句,“明日把剩下的补上。陈太傅讲的那节盐铁,自己再理一遍,后日我要查问。”
景谌应了声“是”,又去摸那傀儡。
萧楚刃看他那样子,心里那点不适又冒上来了,也没多说,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石阶口又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早些歇,别玩这些没用的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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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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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们~V前随榜更,V后日更~ 专栏有完结文:《反派美人的顶级田园日常》《冷美人靠种植系爆火上岸》《娇庶美嫁(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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