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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轻笑 萧楚刃一口 ...

  •   “老夫人说了,叶小娘年轻,身子好,正是该调理的时候。”
      钱嬷嬷笑着按住她的手,“早日为将军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叶青篱低着头,耳尖微微泛红,声若蚊蚋:“妾身……妾身记下了。”

      她垂着眉眼,长密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思绪,只露出一派怯懦惶恐、受宠若惊的模样。
      腕间赤金缠丝镯随她垂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撞出几不可闻的轻响,愈发衬得那一截手腕纤细柔弱,不堪一握。

      钱嬷嬷见她这般羞怯顺从的模样,心里越发满意。
      钱嬷嬷又絮絮说了几句,试着套几句话,谁知这小娘太过老实,竟套不出什么,见日头渐渐高了,才起身告辞。

      将军夫人也只淡淡嗯了一声,似乎要说什么,却猛地咳了几声,拿帕子捂住嘴,却在帕子拿开时,露出上面一点殷红来。

      “夫人!”她身边的严嬷嬷等人顿时大惊失色。
      递水的递水,叫请郎中的请郎中……一时间这偏厅里忙做一团。

      叶青篱一脸惶恐地嘤嘤嘤泣道:“夫人……夫人……这可怎生是好——”
      人吓得似乎脸都更白了,手足无措显得一点主意也没。
      只是心里却有点纳罕,在她看来,将军夫人身子不像是羸弱到这般的样子。

      那钱嬷嬷脸一黑,嘴里嘟囔了一句“不中用的”……之后装模作样地连忙说要禀老夫人,脚不沾地地忙忙去了。

      “无妨,”
      这钱嬷嬷离开后,将军夫人仍歪在榻上,淡淡吩咐了一声,“累了,我歇歇便好——”
      说着看向叶青篱。

      叶青篱一脸不安地瑟瑟往前一步,像是想要侍奉夫人却又不敢。
      “离远些,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夫人却是一摆手示意她不必过来,视线在她身上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遍,“你好好服侍将军便好——听闻你昨夜伺候的好?”

      “妾身……妾身愚笨,”
      叶青篱红着脸娇羞小声道,“将军宽厚,妾身……”
      像是羞涩地说不下去。

      夫人没接话,手指在念珠上慢慢捻过几颗,檀木珠子碰出细碎的响。
      片刻,她侧过脸,朝严嬷嬷点了下头。
      严嬷嬷便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只扁平的乌木匣子来,匣面光素无纹,只在一角用银丝嵌了个小小的“兰”字。

      “这是夫人赏你的。”
      严嬷嬷将匣子递到叶青篱面前,语气比先前更淡了些,“夫人说,叶小娘伺候将军尽心,该赏。”

      叶青篱双手接过,觉得那匣子沉甸甸的,比寻常妆奁重出许多。
      一位嬷嬷过来替她打开过目,竟是一整套画眉用的黛墨。
      十锭,另有大小两管画眉笔,笔毫是极细的紫毫,笔杆乌木镶银,一看就是上等的好东西。

      她连忙屈膝谢了恩:“妾身谢夫人赏。”

      夫人“嗯”了一声,接过旁边嬷嬷递来的水,垂眼轻啜一口。

      叶青篱却在这短短一瞬里,看清了她眼底的光景——那双眼极黑极深,像两口枯了许久的井,井底什么也没有,连一点水光都映不出来。
      不是冷,冷还有温度可觉;这是空,空得叫人心里发毛。

      她方才咳血时,严嬷嬷等人忙作一团,夫人自己反倒平静得像是看别人在咳。
      一个十几岁的女子,眼里竟没有一点活气,连方才那钱嬷嬷字字戳心的话,落进这双眼里也像石子沉了深潭,连涟漪都没泛开。
      对自己这个妾室,竟也似乎没有半点嫉妒。

      叶青篱心里一沉。
      她前世病重将死那几个月,照镜子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

      她双手捧着匣子退后两步,本该就此告辞,脚步却像被什么绊住了。

      “夫人,”
      叶青篱听见自己开了口,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羞怯,“妾身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夫人抬起眼,目光从佛经上移过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妾身前日给夫人做鞋面,用的是兰草花样。”
      叶青篱垂下眼,手指在乌木匣子的银丝嵌字上轻轻抚过,“昨日将军来妾身院里,瞧见那绣样,说……说这兰草,极是合乎夫人的气度。”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偏厅里静极了,严嬷嬷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夫人捻念珠的手指也停了一瞬。

      “将军说,兰草生于幽谷,不与众芳争艳,自有风骨。”
      叶青篱声音越说越低,像是真在转述一件极郑重的事,“正和夫人的气度一般,兰心慧质,自有一番风雅气度,令人不敢轻易亵渎。”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夫人。

      将军夫人的脸在窗纱滤过的青光里白得像素绢,那双枯井似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感动,也不是欢喜,更像是错愕。
      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嘴角微微绷紧,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神情极短暂,像湖面被风撩了一下,转眼又平了。

      叶青篱心里琢磨着,猜度夫人大约是从没想过将军会说这样的话。
      毕竟那男人成日冷着脸,连正院的门都不踏进来,突然被一个妾室转述出一句“兰心慧质”,怕是又惊又疑,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也难怪,她这样的处境——夫君不喜,侯府日日打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乍听一句好话,倒比挨骂还叫人不知所措。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宋家老宅时,有一回婆婆破天荒夸她一句“今儿的汤煮得还好”,她竟一个人在灶房里站了半日,不知该不该高兴,只觉得心里慌得很。
      眼前这位夫人,大约也是这般。

      “夫人身子要紧,”
      叶青篱又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妾身听严嬷嬷说,夫人这些日子夜里睡不安稳。妾身在家时,跟着观里的道姑学过一点安神的粗浅法子——用柏子仁、酸枣仁各等分,拿蜜调了,睡前含一小丸,比吃安神汤药稳妥些。”

      夫人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落在叶青篱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极淡极远的字迹,辨了许久,才慢慢移开。

      “不必。”
      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凉,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疏离,“你有心了。”

      叶青篱知道该走了,又福了一礼,抱着那乌木匣子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时,她听见偏厅里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极短促,像是忍着的。又像是短促的笑声,是她……听岔了?

      疑惑间她没有回头,只把匣子抱紧了些,沿抄手游廊往回走。
      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裙摆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踩着那些光走,眉眼间透出一丝松快来:
      今日又赚了不少。

      杨桃迎上来,忙接过匣子,低声问:“姑娘,夫人说什么了?”
      “没事,我多了几句嘴,”
      叶青篱脚尖点在石板路上的光斑上,看着光影把弓鞋上的珠子映亮,一笑道,“不过么,好日子,总得自己挣——”
      杨桃干脆利落一点头:“姑娘说的对。”

      ……

      正院那边,府医过来。
      和严嬷嬷对过一个眼神,府医熟练按平日里的流程给诊过来,依然只说是夫人身子弱,需好好调养。

      等人都退下去了,屋内只留下严嬷嬷时,将军夫人眼底的那点“死气”立刻褪尽,只余深不见底地一双寒眸。
      “方才叶小娘……”
      严嬷嬷神色有点无语。
      “笨人,”
      夫人轻嗤一声,“心倒也不算坏——去佛堂。”

      说着已转过身,往内室走。

      严嬷嬷忙跟上去,替她取了那串檀木念珠,又拿一件素绸披风搭在她肩上。
      夫人出了正院,沿一条窄窄的夹道往东走,夹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门后便是府里的小佛堂。

      佛堂不大,一明一暗两间。
      明间供着观音像,铜铸鎏金,像前一张香案,案上摆着铜香炉、烛台、供果。
      暗间是夫人平日诵经的地方,四壁皆空,只地上搁一个蒲团,蒲团前摆一部摊开的《法华经》。

      严嬷嬷送到门口便停了步,带人候在外头。府里人都知道,夫人诵经时不许人打扰。

      夫人进了佛堂,反手关了门。
      然后走到暗间,蹲下身,手指摸到蒲团左侧第三块地砖,往下一按,又往左一旋。地砖无声地陷下去,露出底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口,有石阶往下延伸。

      她提起裙摆,沿石阶而下。
      通道里没有灯,她却走得极稳,像是走过千百遍。
      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一亮——一间不小的地窟,四壁皆排着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经史子集、兵法舆图、农桑医卜,无所不有。

      靠里一张大书案,案上摊着几卷舆图、一叠文书,笔砚齐备。
      案旁另设一张小几,几上搁着茶壶茶盏,还有一碟子没吃完的肉脯。

      地窟里已有两人。
      安嬷嬷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一摞账册,手里拨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道:“来了。”

      另一位是位老人,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看着像个乡下老农。

      可他坐在书案后面,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见夫人进来,他扶着案沿站起身,拱手一礼:“东家。”

      “陈太傅,”
      夫人忙上前两步,亲手搀住他胳膊,“说了多少回,先生坐着便是。”

      陈太傅摇头,仍坚持行完了礼,才慢慢坐下。
      他咳嗽了两声,拿袖子掩了口,缓了缓才道:“今日的课,讲《通典》食货门,盐铁一节。东家前几日问的漕运损耗,也一并说了。”

      夫人点头,在案旁另一张椅子上坐了,又亲自提壶给陈太傅斟了盏茶。
      安嬷嬷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继续翻账本、打算盘,算珠声极轻,像檐下雨滴。

      陈太傅翻开一卷书,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说到紧要处,便拿手指在案上虚虚一划,仿佛那里摊着一幅大舆图。

      夫人听得极认真,时不时提笔在纸上记两行,偶尔插问一句,问得都在关键处。

      不知过了多久——地窟里不见天光,只靠几盏油灯照着,时间像是凝住了,通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安嬷嬷放下算盘,侧耳听了听,笑道:“是将军来了。”

      夫人正提笔写字,闻言笔尖一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她搁了笔,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轻笑出声。

      萧楚刃弯腰进了地窟,身上还穿着官袍,腰间鱼袋铜牌未解,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

      才进来,就听到一声笑。
      他瞧过去,便看见“夫人”坐在案后,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尽,心里不由纳罕:
      景谌这小子这张脸他看了两年多,从来都是阴阴的、沉沉的,像积着雨水的天……今日竟笑了?

      当年他身为太子妃的亲姐和太子一起暴毙在那场猎场之变中,那时这孩子才四五岁大,被太傅和他联手拼死偷偷救了下来。

      这些年刘贵妃一党不知哪里得了消息,知道景谌可能没死,竟动用了观阙司的人脉暗中搜查他的下落。
      观阙司中奇人甚多,行事又都极为隐秘,不受各部牵扯。

      他不敢大意,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让景谌男扮女装,假装江南一个穷书院先生的孤女,那先生对他有恩,这孤女便“挟恩图报”千里迢迢找到京城。

      而他,故意想要悔婚,同时又故意想和其他世家大族联姻……老皇帝正忌惮他的军功,他父亲云安候的继夫人刘氏,更是刘贵妃的姐姐,也不想他娶世家大族。
      于是,他极力推脱,皇帝那边极力压制,他便“被迫”娶了这位孤女。

      景谌便以这种滑稽调笑的身份,到了他的身边。
      他也暗中接了陈太傅进府,悉心教导景谌。同时,也好一起商议大事,这样一来极为便利。

      只是景谌这小子,从小就亲眼目睹父母惨死,后来又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这孩子心里仇深,一向不苟言笑。
      今日倒是奇了。

      “舅舅。”
      这时,景谌站起身,喊了一声,那点笑意在眼里晃了晃,忍着没散,“我问你一事。”

      萧楚刃“嗯”了一声,走到案前,顺手拿起茶壶对嘴灌了两口。

      “你说我兰心慧质,”
      景谌偏过头看他,眼里那点促狭藏也藏不住,“不敢轻易亵渎?”

      萧楚刃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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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们~V前随榜更,V后日更~ 专栏有完结文:《反派美人的顶级田园日常》《冷美人靠种植系爆火上岸》《娇庶美嫁(双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