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沉疴 我管你们人 ...
-
众人只见花大娘把梅花抛向空中,又伸双手去接住,一手拿花枝,一手自花枝根部握住,向枝头捋过。那满枝的梅花瓣就这么不见了,只剩下一根干巴巴的枝子。花大娘捋完,把握着的拳头大大方方向众人张开,手里竟是空无一物,却也不见花瓣落在地上。
人们见一枝娇艳的梅花转瞬成了枯枝,不由得又惊叹又惋惜。只花大娘笑嘻嘻道:“好好的花瓣,怎么就没了呢?定是有人偷去了。”说着,她又拉住燕长策,笑问道,“好好的花瓣怎么不见了?莫不是小子见花娇艳,把它偷走了吧!”
花大娘把手往燕长策袖子里一掏,竟真的掏出一把花瓣。她将一把花瓣扬到燕长策头上,那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身,竟好像比花枝上的花瓣还要多些。众人喝彩声阵阵,燕长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却因不想扫了洛思华的兴,只讷讷地站着任人摆布。
花大娘搜出了花瓣,又道:“方才的花少,不够过瘾,花大娘给大家伙儿耍个天女散花瞧瞧!”说罢,她将花篮中的绢花一朵朵抛起,耍起了杂技,双手一抛一接,花朵便乖乖地于空中衔接成了圆环,在花大娘的动作下有序地转动,一朵都不曾掉下。
花大娘的动作越来越快,花朵都成了虚影,好像是一环彩虹。众人正应接不暇的时候,花大娘忽地伸出衣袖一揽——这些花朵又一朵都不见了。再看花大娘,她将两臂伸展开来,向众人展示她空无一物的怀抱。燕长策正歪头看着花大娘,却忽见花大娘笑道:“小子过年不但要炮,连花也要呢!”
燕长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花大娘向自己扑来,用袖子笼住了自己的脑袋。等他重见光明的时候,却听得周围人的哄笑声响彻整条闹巷——
那些五颜六色的绢花竟成了花环,戴在了燕长策的头上。燕长策不知所措地环视,看到洛思华搂着阿宁笑作一团,阿宁藏在风帽下的一张小脸从洛思华的臂弯中露出来,朝他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他正看着阿宁发愣,花大娘却又伸出衣袖在他头上一拂,花环又突然变作了五彩斑斓的碎布片。可巧这时刮起了一阵北风,将布片刮得漫天飞舞,如同飞花一般绚烂。
一阵凌乱过后,布片和许多绢花都不见了,只剩下一朵粉色的牡丹绢花别在燕长策耳后。花大娘笑着一指阿宁,道:“好了,这朵给你,拿着送你可爱的小妹妹去吧。”说罢,她又去忙着朝叫好连连的众人讨赏钱,一时就顾不得燕长策了。燕长策把花没好气地扯下来,隔着老远向阿宁那里一送,洛思华笑着替她接下来,又掏出块碎银道:“真真是有趣极了,今天没带什么好东西,你就去把这个赏给她吧。”
燕长策被两头差遣,耷拉着脑袋又去送银钱。他今日出尽了丑,只教阿宁得了意,心里越想越气恼。走路时,阿宁边摆弄着绢花一边挑挑拣拣道:“我还是喜欢那枝子腊梅,群花里只有它是真花,只可惜花瓣全都被捋掉了。燕哥哥的袖子里想来还笼着梅香,我倒真想裁了做香囊来玩!”
燕长策心里暗暗道:“都说前朝凤人祸国,我还道那是遗民推脱之言,却不想这凤人果真是个祸害。日后只能多多进言,让师傅师母早日远离祸端才好。”
阿宁正是恃宠而骄之时,在宫里待着也不忘时常戏弄燕长策。今日不小心泼他一头冰凉的茶水,明日又不经意污了他的字纸。洛思华从不管着,燕长策又不会做这些歪门邪道的事报复回去,只能日复一日默默受着。
转眼到了年三十,李忠涵也放下了手中公务。然而这日午时城西来报,说有官家子弟在花街生事,其中有几个煜者,也有位高权重者,事关重大,急请主君与首席前去处理。
这封书信来得匆忙,并未说明是什么事情。李忠涵和洛思华顾不猜疑,急急忙忙就去了,只留下两个小冤家在宫里做伴。
大年三十的日子,宫里许多侍者都回家去了,只有零星几个没了家或者不想回的还待在宫里。阿宁与燕长策本以为二人去去就回,却一等等到了天黑都不见人影,只等来一侍卫传信,叫他们自己先吃着年夜饭,不必再等了。
二人对着一桌珍馐美馔,无言地吃着。窗外隐隐有百姓燃放的烟花爆竹声,宫内却听不真切。阿宁边吃着,边默默回想起和凤人们一同过年的光景。如今他今非昔比,却不知兄弟姐妹们有几个过着快活日子?
阿宁想起这遭,忽地又拾起了对人类的愤恨。可巧他有气没处撒,眼前就坐着个现成的出气筒。此时,燕长策正伸筷去夹一块牛肉,可偏偏被阿宁捷足先登,霸占了牛肉。燕长策无奈,转头又去夹烧鸡,却也被阿宁阻拦。如此来来回回数次,燕长策要什么,阿宁便抢什么,而阿宁只是将菜夹到碗里,却也不吃。
燕长策是真发了火,沉声道:“你干什么,不吃就别霸着。”
阿宁见他恼火,笑嘻嘻道:“我便不吃,你奈我何?”
燕长策拍案而起,怒道:“这么一桌子菜本来就要倒掉许多,能俭省些就俭省些。你可知这一顿饭吃掉了多少银子,寻常人家一年到头又能花多少?你可知庄户人家劳碌一年,到头来舍得杀几只鸡宰几头牛?”
这些民生大事自然说不动阿宁,他见燕长策伸手要夺他的饭碗,便先他一步将碗掷在地上,呛声道:“我管你们人类的苦劳做甚?我看你们辛苦,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心疼?”
此时,一只新贡上来的天青色汝窑瓷碗已然四分五裂,碗里盛的山珍海味也都随着油水汤汁滚到了地上。燕长策怒不可遏,扑上前来一把掐住阿宁纤细的脖颈,径直将他提了起来。外边的侍者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劝阻,可一介凡人怎么拉得动煜者?燕长策重重将不住挣扎的阿宁摔在地上,本想就这么一拳打在他脸上,却又顾忌他弱不禁风的样子,怕这一拳将他打出个好歹,只得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又重重地踹了几脚,见他蜷在地上终于老实了,才就此作罢。
燕长策已是尽量收着力道,可脆弱的凤人还是禁不起他的拳脚。收拾完满屋的狼藉之后,他们各自回房就寝,当晚阿宁便生了急病。前半夜他尚且苦苦撑着不出声,不想教隔壁的燕长策听见,可入了后半夜,病痛与外伤一并发作起来,他实在难以忍耐,便不住地呻吟起来。
燕长策一肚子气还未消下去,心里还挂念着师傅师母,翻来覆去也睡不着,隔壁传来的动静他都听得分明。燕长策听着阿宁确实是不好受,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便披上袄子去敲门探望。德胜已经回家去了,只有瑛儿连忙跑过来给他开了门,领他到屋里去。此时阿宁发起了烧,满口里呜呜咽咽,已然神志不清。燕长策悄声询问了几句,可自己也不懂什么医术,只得和瑛儿一起坐在榻边上干守着。
阿宁在那里辗转反侧,没有一时消停,一会哭爹一会喊娘,燕长策只当是人之常情,没作理会。过了一会,阿宁猛地挣扎了几下,似乎是累及伤处,他便哼着边哭喊道:“干娘,你别把我扔到后院去。我知道、我知道雪姐姐死了,我练琴,我、我练了,我再也不要吃荷花酥了,我能挣着钱……你别打我,我孝敬你、我再也不敢了……”
这番话说得语无伦次,却哭得真情切意。燕长策对凤人的遭遇或目睹或耳闻,大致听懂了阿宁所言,心里不免又同情起来,又责怪自己不该一时冲动打了他,又勾了起他的伤心事。
燕长策啊燕长策,你怎能同这样的凤人一般见识?你平日里学的道理都去哪里了,竟能做出欺侮弱小之事,枉费了师傅师母平日的教导,实在该打。
于是燕长策便自判为待罪之身,守在榻边只等着李忠涵与洛思华回来发落。
第二日,李忠涵与洛思华回宫时已是酉时,阿宁仍不见好转,一天水米未进。燕长策前去迎接,见他们风尘仆仆、略显疲累,一时也不好再让他们操心,等他们更衣完毕、缓过神来之后,才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洛思华大吃一惊,却也没训斥燕长策,只急急忙忙奔向阿宁的住所。见了阿宁的样子,她急切地转身吆喝道:“现下哪个名医能叫过来?快去请过来!”李忠涵见她着急,便立刻打发一旁侍卫去请人。到了亥时,侍卫才匆匆领着好不容易寻来的水修医师前来诊脉。
阿宁这症状看着吓人,却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医生只给开了退烧的方子和一些治外伤淤青的膏药,便再无其他。医生使法术温养了约一刻钟,又嘱咐着众人说阿宁这癔病多半是心病所致,一时被激发出来,才被噩梦魇住了,多安抚疏导便好,别再教人刺激他。
用了药后,阿宁果然好转。热症褪去后,他神志清醒了不少,只是身上还疼着,每日神色郁郁,除了瑛儿和洛思华之外,谁都不愿见。洛思华先温言软语地哄着他,几日后阿宁勉强恢复了些,洛思华又拎着燕长策过来佯装打骂逗他开心。这样一来二去,阿宁才暂时压下了心病,恢复如常。
说来也怪,阿宁院落里这株腊梅花本来开得正好,却在他生病时一夜之间败了满地。阿宁好转后还想赏花,却只能对着一地落花暗自神伤。所幸宫中有梅园,阿宁在那里日日堆雪造像、抟雪砸人,玩得好不开心。只是苦了给她当靶子使的燕长策,时常被雪碴冰得一激灵。
又过了一段时日,上元节之后,离得远些的煜者学宫生员便要起身回京了。大安的土地上,各处都有煜者监守,这些散布在各个乡县村落的孩子们需先到煜者处报到,再由他们统一护送回京,点卯查员,一人都不许遗漏,一如他们回乡之时。
常年是有些无家可归的生员,休沐时都留在学宫住着,日常帮着扫洒庭除,也有人负责他们的吃食。譬如胡女杜冰泉——洛思华带着燕长策和阿宁,打开尘封许久的学宫大门时,便看见她在院落里扫雪。见了洛思华,她只是行礼,之后也不多言语,还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阿宁却注意到她往自己这里多瞄了几眼,不禁又洋洋自得起来。她心里想着:师傅把我藏起来教书果然不无道理,要是这些人类个个都只顾着看我却忘了练功,那可还得了?只是这可怪不得我,原是你们大多长相丑陋却偏偏好色,荒废了本领也是活该。
煜者学宫又热闹了起来,春看百花夏乘凉,仍是一切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