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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人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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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Aaron去世了。
死在了手术台上。
这场手术的风险本来就大,医生说病人没有太多求生欲,死亡率应该更高。
但是Aaron还是坚持要做。
在Aaron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边临来看过他。
那时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给了对方一个温柔绵长的拥抱。
Aaron紧紧地抱着他,无声的眼泪打湿了他半边的肩膀。
边临从未见他哭过。
也是第一次听见他在自己耳边说“谢谢”。
“多抱我一会儿吧,Lin。”他沙哑着嗓音道,“我其实很想被人拥抱,我也真的很怕孤独。”
可惜他耗尽余生,辗转无数人的怀抱,也换不来半分温暖。
“我接受他了,”Aaron含泪笑道,“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其实边临对他的死讯并不意外。
他永远记得Aaron最后看他的眼神,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平和与释然。
可能对他而言,死在手术台上比在监狱里苟延残喘更体面一点。
而那天,陆氏集团召开了年会,细数了这一年公司创下的丰功伟绩,表彰了团队和个人,公司上下一片欢喜。
没人知晓Aaron的存在。
边临没有帮他举行葬礼,只是简单的办了手续将人火化入葬。
Aaron本来也没有什么朋友,更不要说在国内。
与其举办一个空荡荡的葬礼,还不如还他一片清净。
墓碑上只写了“陆关山”三个字,下面本应刻亲属名字的那块是空白的,只有小小的一行生卒年份。
没有照片,没有简介。
什么都没有。
那几天省内罕见的没下雪。
边临坐在他的墓地前,沉默地抽了好多烟。
“其实那天他闹那么一出,可能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过吧?”于介将一束小雏菊放在了Aaron的墓碑前,低声道:“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伤你,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所有的积蓄转给你。”
Aaron转来的钱不少,边临只是看了一眼数额,便原封不动的全部捐给了福利院。
以陆关山的名字。
“这件事要跟陆开然说吗?”于介坐在了他的身边陪着他,顺手也拿了根烟点上。
灰色的烟圈随风慢慢升起,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
边临摇摇头:“不了。”
Aaron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在别人的身上,也从未想过以哥哥的身份出现在陆开然的面前。
边临在墓碑前抽完了口袋里最后的一支烟。
冬日凛冽的风吹得他手指如冰嵌,他颤抖着丢掉了烟头,而后伸手一点一点摸着“陆关山”这三个字的笔锋走势,像是在和他做着最后的告别。
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了他和Aaron过的第一个春节。
那时他不愿回家,Aaron可能也是太久没有人陪他过过中国年了,所以格外的高兴,拉着边临去唐人街买了好多东西。
边临那天贴完了对联和福字,开门便看见Aaron用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当时他看见Aaron买纸墨的时候已经很惊奇了,现在又看见他写毛笔字更是诧异,忍不住调侃道:“你还真会书法啊?”
“我早跟你说我会的啊,你自己不信的。”Aaron写完最后一个字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将笔放在砚台边,颇为欣赏的看着自己的字迹。
边临也好奇他写了什么,凑过去看。
“你这字真不错,写的还是标准的正楷哎。”边临赞叹了一句,而后从头开始读了起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你写的《滕王阁序》啊?”
Aaron得意道:“对呀。”
边临:“你默写的?”
Aaron“啧”了一声:“都给你说了我之前在国内读书的时候是学霸啊!怎么就不会默写了?”
边临:“……”
某人高考完就忘完。
边临似乎觉得有些丢脸,尴尬的说:“你还挺厉害。我就记得里面几个名句了,什么‘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什么的,要我写全文可能就困难了……啊,你的名字不会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吧?”
Aaron看了他一眼,边临指着某处道:“这,‘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边临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Aaron:“我希望不是……”
边临:“好像是有点不吉利……”
二人同时开了口,同时又闭了嘴。
那时的玩笑话仿佛一语成谶。
失路之人。
异乡孤客。
光亮的墓碑上反射着边临的影子,而在他的影子边上,是Aaron的名字。
有人在黑暗里踽踽独行,最终埋葬在了寒冷的极夜。
他这一生都不曾遇见过阳光。
相比于Aaron,自己是幸运的。
至少在他不算光明的人生里,曾出现过温暖他的太阳。
从此,人间有了白昼,寒冬终止于春日。
他再也不用在风雪里流浪了。
他有家了。
夕阳渐渐下沉,金色的光晕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在天堂好好的,”边临含着泪轻笑着,用力拍了拍墓碑,像是在拍Aaron的肩膀一样,“我把你的钱捐了,给你攒些功德,下辈子要投个好胎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哽咽在了哭腔里。
边临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走吧。”他对于介低声道。
于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温柔着抱着他许久,最后带着人走了。
那天他们离开墓园的时候,天空开始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雪。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大雪了。
如柳絮纷飞,给冬日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边临站在副驾驶的门前,扭头看着漫天的白色,无奈地笑了起来。
“……我会好好的。”他低声对着白雪说道。
他说完,回头看见了正仰面看着雪的于介。
男人的眼睛里仍是少年时的赤诚,他的侧颜慢慢和十七岁那年并肩看晚霞的少年重合。
边临红着眼眶看着他,温柔的视线穿越了纷纷的雪花。
还好,那年的盛夏不是最后一次见面。
还好,你没有放弃我。
还好,我有你。
从十年前,到现在,至余生。
你就是我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