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吉小利》鱼星草

38、投石问路 “你累不累

　　本以为骆野会再留宿一晚，但老陆那边有新情况，骆野接了电话后，没吃晚饭就要离开荆园。

　　荆小花担心老陆，提出一同前往去看看，但明日就是扫墓日了，扫墓之后还要办荆时桑的收徒仪式，外公怕他耽搁家事，说谢逍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晚些时候就到，叮嘱他今晚一定回来，别在外面过夜。

　　南京曾是六朝古都，车窗外掠过好景好颜色，婉约的苏派孕育出荆小花这样东方韵味的美人骨，可他性格可跟婉约一点也不沾边，早已被华北的匪气同化。
　　骆野不禁奇怪，突然问：“你为什么会选蒲城落脚？”

　　荆小花喜欢蒲城，说不清：“缘分呗，我一路北上，到了蒲城喝了汤吃了栗子、山里红，又结识了添彩老陆他们，突然就不想走了。”
　　不止吧，蒲城除了盛产板栗、山里红，还是杜康酒的发源地，那座不起眼的小城的酒酿可是一绝，荆小花很难不馋，骆野没拆穿他。

　　荆小花瞥去一眼：“你呢，为什么选蒲城开公司。”
　　骆野相当官方，把私情摘得干干净净：“Encoer是音乐产业。”
　　“‘摇滚之乡’都是过去式了，早二十年过来还能吃上肉，现在跟49年入国军有什么区别。”荆小花默默吐槽。
　　骆野不以为然，说：“旗号都是人为运作出来的，二十年前有过黄金时代，明年也可以有新黄金时代。”

　　白纸黑字的计划书，Encoer主办的全国摇滚赛事将会在今年年底正式面世，骆野这一年都在操作这一件大事，他有底气这么说。
　　荆小花看骆野胸有成竹，有些好奇：“你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北方36个城市均已投诚，南方这边……”骆野默了荆小花一眼，“啃下南京，其余好说。”

　　看来今天要见证里程碑了，荆小花会心一笑。

　　骆野这人总是嘴上说的轻松，但荆小花知道，能在蒲城快速建立根据地，招揽全国城市的地下音乐组织投诚，想来背后下了苦功，怪不得忙得大病一场。
　　荆小花后知后觉心虚了一下，在对方忙得不可开交时，自己那点私情还从中添了不少乱。

　　“骆野。”荆小花抠着指甲，垂眸问，“你累不累啊。”

　　骆野转头。
　　“……还好。”

　　荆小花蚊子哼哼：“我是说这三年。”

　　骆野心脏蓦地一紧。

　　荆小花又问：“Encoer是什么时间创立的？从日本回来后你在做什么，一直在筹备新厂牌？”
　　“没做什么。”
　　骆野含混模糊掉了Encoer的创立时间，荆小花掀起眼皮，佯装蹙眉道：“没做什么是什么，没想我啊？”

　　想，想去找你，想得发疯，想得要靠一针针镇定剂注射进去，想得想死，想杀了所有人同归于尽，你也给我陪葬。
　　骆野沉静道：“太忙，顾不上。”

　　“呵！”荆小花双手抱臂往后一仰，“吼吼！”
　　骆野笑着拽了一下对方的头发。

　　【晦】和Encoer开局就闹了不愉快，再次谈判很难心平气和，对方主理人带着一肚子气来的，行事作风也江湖气，要约生死局。
　　双方坐到了酒桌上，老陆起身介绍：“这位是Encoer的创始人骆先生，骆先生，这位是【晦】主理人创爷。”

　　“先前都是底下不懂事，瞎闹，今儿没外人，我们骆先生亲自来了，也感谢创爷赏光，咱们不聊恩怨，聊聊音乐。”老陆先干为敬，做了开场白。

　　荆小花落座后先观察了双方阵营，对方带了三个长发男，一看就是混迹地下音乐圈子的老人物，都很能喝的样子。
　　反观骆野这边，骆野西装革履斯文做派，原本老陆能喝，但老陆现在身上有伤是个残兵，怎么算都是Encoer占下风。

　　荆小花觉得自己来对了，估计骆野也没料到对方约谈不在办公室而是在酒馆，真要开始喝，自己能算两个战力。
　　他这边暗自盘算着，骆野似乎读心，偏头凑过来，小声说道：“你不许碰酒。”

　　【晦】的主理人创爷最讨厌谁在他面前咬耳朵，眼神闪着飞刀瞥过来，面露不悦道：“这小白脸干嘛的，也是你们Encoer的人？”
　　骆野当即皱了眉，老陆胳膊一挡，从善如流使了个眼色。

　　荆小花跟老陆打配合多少年了，立即会意，拿腔拿调站起来，颇有几分混不吝：“荆家的。名字不方便说，咱都本地人，心里知道就行。”

　　创爷和几个朋友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问：“哪个荆家？”
　　荆小花一脸高贵冷艳，装起来了：“金陵有几个荆家，还哪个荆家，没逛过纪念馆啊。我外公现在不管外面的事儿了，我不想给他惹麻烦。”

　　骆野想笑，没想到荆小花非要跟来是这么个作用，狐假虎威给他能的。

　　一座城有一座城的生态，荆外公在北方鲜为人知，在南京却叫的响，对方听了脸色稍变：“骆先生搬个衙内过来什么意思，下马威么。”
　　荆小花：“我热爱音乐，慕名而来！”
　　“……”老陆拽了拽，紧急打断道，“都是朋友，都是奔着交朋友来的，创爷您面子大，能请动这位过来陪着是投一份诚意，咱们边喝边聊吧。”

　　接着荆小花就开始认真扮演起一个向往音乐的纨绔，逐渐入戏登峰造极。

　　他嘴甜，什么都能夸出口，夸创爷音乐审美高，不随波逐流，简直太酷了，能不能给签个名。
　　夸其他几位造型帅像天王巨星，是怀才不遇的千里马，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诶，这不刚好站风口了么，二十年一遇的戏台子都搭好了，这机会你们把握不住我都心痛。”荆小花一脸诚恳的，“创爷，要慧眼识伯乐啊，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我发现你这人挺会煽风。”创爷乐了一下，面上看不出心思，但和荆小花碰了一下酒杯。
　　荆小花从善如流要喝，被骆野凉嗖嗖斜了一眼，变成了抿一小口。

　　对方几个人给荆小花面子，没太灌，但跟骆野就没那么客气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既然带着诚意来，就得有豁得出去的态度，夹带着先前闹不愉快，一并要在这顿酒里讨回来。

　　几个人不怀好意的敬酒，甚至有逼迫的意思，老陆和荆小花都能看出来，想拦却被骆野压下了，骆野轻轻摇头。
　　“没事，我喝。”

　　荆小花倏地拉下脸，觉得有点虎落平阳的意思，换以前的骆野，手握玲珑集团的名片来，根本不会这样。
　　万事起步难，行业认资历，Encoer说到底还是太新了。

　　荆小花以前最先喜欢的是骆野身上那股盛气凌人的冷劲儿，没见过骆野忍辱负重，此刻见了，便确定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好像往漂亮高贵的白狮子猫身上泼了螺蛳粉汤，一阵视觉反感，他在桌底踢了一脚。
　　骆野莫名被踹，眼神不太聚焦地扭过脸：“？”
　　荆小花使眼色，小声咬牙道：“跟我出来。”

　　门廊下，荆小花生气地叼了支烟：“没戏！这就是个鸿门宴，故意涮你和老陆玩呢看不出来？”
　　“别急。”骆野比较淡定。
　　荆小花长眉一蹙，端详骆野。
　　骆野轻蔑道：“他带来那几个并没有合作价值。”
　　“那你还——”
　　“嘘，我有其他打算。”骆野打断，浓重的酒气混着不平整的呼吸，低声说：“老陆那边查到，他们私下已经跟玲珑建立了联系。”

　　荆小花愣了一下：“来劫道的？”
　　“不算。”骆野眼底闪过怪异的愉悦，“玲珑看不上地下音乐，只是不想让我太顺利罢了。这也正说明，他们已经无法忽视Encoer的造势，已经有人开始忌惮了。”

　　荆小花隔着行，对音乐市场一知半解，但他从骆野自立门户这件事中也能知道，骆野创办Encoer这种行为搁古代就叫拥兵自重，下一步就是逼宫造反。
　　他思忖着看骆野：“你离开北京，是不是算彻底跟家里决裂了？”

　　到现在还问这个傻问题，骆野失笑，醉眼里多出一丝戏谑：“小花哥，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五年前你弄湿了我多少文件，从来不看一眼内容么。”
　　“滚蛋！”
　　荆小花刷地脸红，想起两人刚谈恋爱时，常被骆野接去北京，他们没少在玲珑集团的小骆总办公室鬼混。

　　骆野解释说：“那时候我贪心，囿于内斗，脱离出来才发觉天地宽。”
　　“那你现在就不贪心了？”
　　“现在……”骆野深深注视他，目光似有灼意，“不叫贪心，叫野心。借你外公吉言，我哥给我取了个好名字。”

　　荆小花怔忪一瞬，点点头，觉得这才对，骆野还是骆野。
　　他支持骆野保持这副姿态，不喜欢刚才在里面被人逼酒的软蛋，一掌拍在骆野肩上：“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吃了他们。”
　　“看我被欺负，生气了？”骆野凤眼微微弯了下。
　　“气死了。”

　　“嗯，遵命。”骆野说。

　　两人回去后，几双眼睛看过来：“你们干嘛去了，骆先生，不会是喝不下找地方吐了吧。”
　　“闷，抽了根烟。”荆小花说。
　　得知了前因后果，荆小花再没不开心，骆野装怂又敬了几圈，他不管了专心吃烤串，玉米粒好吃。

　　这顿酒一直喝到夜里，那几个人见所谓的骆先生已经被灌成一滩烂泥，才算心里美了，荆小花藏在长发下的眼刀刮了几眼，心说傻逼。
　　老陆顺势套近乎，跟人称兄道弟套了几句心里话，约下回再喝。

　　看来是个长线迂回战术，荆小花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催道：“我家里有门禁，外公不让外面过夜，喝差不多行了。”

　　一行人浑身酒气从酒馆出来，腿都打颤，目送那几个人离开后，老陆连忙撑住了要往地上栽的骆野：“骆先生！”
　　“没，没事。”骆野浑浑噩噩应。
　　没事个屁，荆小花说：“直接去医院，他酒精过敏，快！”

　　“卧槽不早说。”老陆不知道有过敏这回事，要知道了肯定不会答应骆野布这场迷魂阵，老陆急头白脸找车去了。
　　荆小花把骆野扛在肩头：“你难不难受啊，骆野？想不想吐？”
　　骆野气若游丝：“一想到他们自以为是的蠢样就想笑。”
　　“……行行行你厉害。”荆小花无语地侧目。
　　骆野整颗脑袋都瘫在他肩膀，两个人脸皮箱贴，荆小花感受到浓烈的烫。骆野的声音直往他耳朵里吹：“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幼稚。”荆小花嗔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喝多了话这么密。”

　　“小花哥。”骆野有气无力叫。
　　“嗯？”
　　“你骂人像撒娇。”
　　“滚蛋！”荆小花扯动一下，“自己站好，老陆送你去医院，我要回家了。”

　　骆野眼巴巴扯住了荆小花的胳膊：“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你回家。”
　　荆小花犹豫了一下，这么把人交给老陆真能行么？老陆自己也喝的颠三倒四的，现在就他一个清楚人。
　　半晌，荆小花叹口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我把你们送医院我再回家。”

　　“不想去医院。”

　　“蹬鼻子上脸是吧骆老二。”荆小花没忍住捏着骆野下巴，挤出一个金鱼口型，又被这个口型逗乐了，兀自笑了一阵，“妈的，别装可爱。”
　　“……”
　　“算了。”这时老陆叫的车开进来了，荆小花招招手：“不去医院了，去我家。”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