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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往昔真相 ...


  •   祝云再见到沈曦岚,已是七日后。

      那一日阳光正好,晒得人心头发暖。

      祝云深吸了口气,抱着怀中酣睡的孩子,踏进了乾西所。

      院中新来的宫人纷纷行礼。

      小宫女在前头掀了帘子,祝云进了屋。

      此时刚过立夏,屋子里掩了窗户,显得有些闷热。

      沈曦岚产后失血过多,太医院日夜轮班看护,到了昨日夜里才苏醒过来。

      彼时他正倚靠在床头,额上系着杏色的汗巾。

      筱筱坐在一旁绣凳上,在喂他喝桂圆黄芩红枣羊肉汤。

      那汤里虽是放足了料,到底还是有些腥膻,沈曦岚喝了一些,便皱起了眉。

      月子中多有不便,祝云在屏风后有些局促地站了片刻,方出声轻唤道,

      “千岁。”

      沈曦岚一愣,与筱筱对视了一眼,筱筱忙将沈曦岚身上的锦被拉上盖好,又为他披了件天青色褝衣,这才起身去迎了祝云进来。

      祝云一进来,便抱着孩子肃立着,接下来就是福身行礼,

      “大皇子请千岁金安。”

      自她进来,沈曦岚就望着她怀中的襁褓,眼睛一瞬不瞬,早已是痴了。

      他诞下孩子后便昏睡了数日,直到今日,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

      “庶人沈氏身份微贱,难堪重任,即日起大皇子交由永嘉殿德妃抚养。”

      这道在孩子诞生的第二天即下达的旨意,沈曦岚醒来后不久便由浣月支支吾吾地告知了。

      沈曦岚当时听完,因心中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沉默了半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困乏地阖上眼睛。

      此时,他凝视着那小小的婴孩,却终究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渴望,

      他微倾着身子,有些犹疑地伸出手去,

      抬头望着祝云,却是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可以,给我…抱抱吗?…”

      祝云鼻头发酸,忙抱着孩子上前,

      将孩子轻放在沈曦岚的臂弯里。

      “自然可以…他是您的骨血…谁也无法真正剥夺您和他的羁绊…”

      祝云还在说着什么,沈曦岚却似全然听不进去了,他低着头,凝视着那小小的婴孩。

      早产了一月余的孩子,比足月的孩子明显小了一圈,皱皱巴巴地缩在襁褓里,连皮肤都是粉红色的,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沈曦岚难抑心中翻涌上的酸痛,

      “对不起…”

      骨节依旧歪曲的手指伸到一半,笨拙地想去抚摩孩子细嫩的脸颊,却突然瑟缩了回来。他又怕弄疼了孩子那薄薄的,几乎可以看见血管的粉色肌肤。

      “都是爹爹不好…”

      一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孩子脸上。

      梦中的孩子有些不适地呢喃了几声,沈曦岚忙去拍哄他。

      祝云与筱筱在一旁早已忍不住拭泪,祝云强忍着心中酸涩劝道,

      “此事如何怪得千岁,”

      她强挤出一个笑来,

      “太医说了,皇长子出生时虽孱弱,这几日却是大好了,到了周岁时,许是和足月生的孩子也一般无二了呢。”

      “如此,今日我才敢将皇长子抱来给您瞧瞧。”

      她如此劝解着,沈曦岚也不好一直沉浸在自责中,好在眼下孩子还算平安,沈曦岚抬起头,望着祝云这几日明显消瘦了下来的面容,心下一叹,

      “这孩子,这些时日,怕是累你受苦了。”

      说着,便强撑着身子,要对着祝云行礼,

      祝云忙制止了他,

      “千岁万万使不得。”

      祝云叹了口气,

      “千岁何必见外,能为千岁照顾皇长子,怕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祝云望着孩子酣睡的模样,孩子的五官虽还未舒展开,眉眼却隐隐是随了沈曦岚的,祝云心头发软,

      “想来…我与这孩子也是有缘,不过几日,他便日夜要我抱着,任是乳母抱去久了也是不肯的。”

      沈曦岚听了,心下不免有些失落黯然,但是他又很快将那些情绪埋藏起来。

      他望着祝云,真心实意地感激道,

      “有你这样的母妃,是这个孩子在深宫里的福气。”

      他又垂下眼,望着孩子的目光中有些担忧与不舍,

      “这孩子,从今往后,恐怕都要麻烦德妃娘娘照顾了。”

      祝云听了却是一愣,

      “千岁您说什么呢?”

      她勉强笑道,

      “等过些时日,陛下回心转意了,这孩子还是要在您膝下承欢的。”

      沈曦岚纤长的羽睫微颤,却终究将一切都隐没在那双点漆的双眸中,只温柔凝视着孩子,但笑不语。

      祝云只以为他是对陛下心灰意冷,想起之前刚刚知晓的一些事情,正欲开口,却又碍于宫人在侧,只得暂时按下。

      她笑道,

      “瞧我,倒是忘了,前些时日,陛下赐下一幅画来,我一向是不懂这些的,今儿个拿来,还得劳千岁帮我鉴赏一二。”

      说着,就有侍女捧着画上前。

      沈曦岚见她眼色,似有话要说,便摒退了宫人。

      “你们都且下去吧,我与德妃娘娘细细鉴赏一二。”

      宫人们行了礼,筱筱便转过屏风,带着人都出去了。

      祝云呼了口气,

      这才将那副画打开。

      果然,依旧是之前那副梧桐树下少年抚琴图。

      沈曦岚望着那副画,默然不语,那乌黑深邃的琉璃瞳仁里,看不清情绪。

      良久,才听他道,

      “德妃娘娘,此为何意?”

      祝云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沉默半晌,终究叹了口气,

      “敢问千岁,这位作画的昆仑君…是否…”

      她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

      “便是…当今的圣上……”

      自她拿出画来,沈曦岚便已猜得她终是料得此事了。

      沈曦岚面上无波无澜,许久,才听他简略地应了一声,

      “是。”

      祝云虽之前已料得了八九分真相,但眼下亲耳听沈曦岚承认,还是被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

      她本是伶俐的女子,如今却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半晌,她才终于找回了几分往日的伶牙俐齿,

      她压低声音,小心求证,

      “所以…陛下是失忆了…忘记了您吗…”

      闻言,那羽睫微颤了一下,

      沈曦岚点了点头,那双琉璃的瞳仁似沉浸在那段早已被人遗忘的回忆中,

      良久,

      他终于开口,

      “元化二十五年,我奉父命前往云浮山求学,两年后…待我归来时,陛下已全然不记得我…并且…”

      并且…也重新有了心上人—梅紫落。

      沈曦岚未说出口,祝云心中已然明白过来。

      “听说,是我走后,陛下病了一场,醒来就成了这般模样。”

      祝云皱眉问道,

      “那陛下身边的人,便无一人知情吗?”

      沈曦岚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方道,

      “昔年,我与陛下之间的事,本就知之者甚少。”

      “后来……听闻陛下大病一场,先帝大怒,将东宫的侍从宫人尽数杖毙……”

      沈曦岚继续回忆道,

      “数日后,钦天监又测出宫中有与陛下八字犯冲者,故而陛下久病不愈…先帝遂以此为由,各宫中但凡略微知晓此事之人,一个不留…”

      “之后…宫中便是有几个人做了漏网之鱼,略有耳闻的…也再不敢说起了…”

      尽数杖毙…彼时照料东宫的侍从加上各宫中人,只怕…不下千人…

      先帝这般做…瞧来…却更像是…杀人灭口…

      祝云脑海中浮起宫人血肉横飞哀嚎遍天的模样,不由毛骨悚然…

      她半天才找回声音,

      “先帝…先帝这是……”

      声音却是止不住在发抖…

      沈曦岚继续平静道,

      “先帝要一个能继承大统的皇太子,就容不下一个痴情的昆仑,尤其…这个昆仑…”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苍白的苦笑,低下头去…

      “这个昆仑…喜欢上的……还是早已被他视为眼中钉的沈家之子…”

      祝云听完,只觉脊背发凉…

      众所周知,废后幼时随母入宫,先帝见之大喜,不日下旨将他定为未来的太子妃,只待行完弱冠之礼便要嫁入东宫。

      此事…在废后之前,一直为民间津津乐道…

      眼下想来…

      只怕先帝从那时起,便想着以此牵制丞相,来日伺机将沈氏一族连根拔起……

      而所谓的太子妃,反而更像是,先帝扣押在宫中的一枚人质罢了……

      只可惜…先帝却没算到,太子会真的,爱上了这枚注定要被牺牲掉的棋子……

      所以…才有了后面让人前尘尽忘的大病,才会下狠手,在数日之间,将众多无辜宫人尽数打死…

      待祝云理清了前因后果,不禁浑身皆出了一身冷汗。

      沈曦岚面色如常,抱着孩子倚靠在床头,只神色略带了一丝疲惫。

      这段往事已然被独自埋藏在心底太久,久到,如今续续道来,沈曦岚只觉恍然隔世。竟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酣睡中的孩子要哭不哭地呢哦起来,沈曦岚忙将他抱起来,有些笨拙地轻轻摇晃着,半晌,孩子复又平静下来,继续沉沉睡去。

      祝云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许久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望着沈曦岚对着孩子露出的温柔笑靥,心头却是堵得发酸,

      “那您…为何…”

      一开口不知怎么已带了泣音,

      “您为何…不告知陛下…”

      良久,沈曦岚手下凝滞,他见孩子终于睡得安稳了,这才抬起头来,望着祝云,
      却久久不曾回答,

      祝云迎了他的目光,此时方才了然。方才她竟是一时乱了心神,才会口不择言。
      是了…且不说陛下会不会信…

      便是记起了一切…

      丞相只手遮天,党羽遍地,以陛下铁血手腕,沈氏一族,只怕终究还是难逃覆灭…

      如此一想,便从心底也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之感…

      “可是…”

      祝云却仍是不愿放弃,

      “至少…他会护着您…”

      沈曦岚闻言,却是自嘲地笑了,那笑却是惨白的,

      “身为人子…他们惨遭屠戮时,我没有一起共赴黄泉已是不孝至极。”

      他望着祝云的双眼,仿佛在说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如此,我还能继续,安心地做他的中宫皇后吗?”

      祝云已忍不住泪如雨下,

      可是,从始至终,您从不曾有何过错…您又何尝不是无辜的…

      她拼命地摇头,

      “不…无论如何…这一切的苦和难…”

      “都不该是您独自一人承受…”

      沈曦岚疲惫至极地阖上了双眼,往后靠去。

      他的眼角,那滴滚烫眼泪也终于支撑不住一般地滚落下来。

      “这是我的罪孽…”

      他那无力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莫大痛苦与自责,

      “我所遭受的一切…本就是…罪有应得……”

      ————————————————————————

      乾元殿,暗室。

      不微单膝跪地,赵衍川坐在中央高座,阴影之中看不清他的面容。

      “此次,你做得很好。”

      “无一人察觉此事。”

      不微抱拳,

      “为陛下办事,日夜不敢有所松懈。”

      赵衍川点了点头,

      “很好,你继续留在他们之中,若有异动,不必请示,即刻动手。”

      “喏!”

      不微复又问道,

      “敢问主公,眼下梅副统领已成残疾,不知主公如何处置…”

      梅月眠虽出身世家,却向来礼贤下士,极重义气。

      赵衍川道,

      “如今梅月眠刚好断了一臂,也省得朕再寻由头。”

      他沉吟片刻,

      “为防贵妃伤心,朕回头拟一道旨意,既然免了他的副统领一职,便封为武阳侯吧。”

      他又看了一眼不微,

      “眼下桑洛重伤未愈,你便暂且接管禁军,切莫大意。”

      “属下谢主隆恩。”

      不微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职位,却并未如之前预想的喜悦。

      此时,他满脑只剩下,那晚地上那条血淋淋的残肢。

      ———————————————————————

      深夜。

      万籁俱寂。

      乾西所。

      沈曦岚披衣而起,他将那画卷小心地一点一点展开,就着那昏黄的烛火,最后一次,伸出手,细细摩挲着那曾只属于年少的爱恋缱绻。

      梧桐未老凤凰栖,

      扶摇九皋闻其鸣。

      但使长天抱月终,

      不教人间留孤影。

      ————元化二十五年冬,昆仑君题。

      昆仑…

      他来回摩挲着那落款的昆仑二字。

      你我之间,既然注定是解不开的死结,又何苦再让你知晓…

      他叹了口气,

      如今,就由我…将往昔残留的最后痕迹,也抹去吧……

      发黄的画卷被烛火点燃,轻落入一旁的铜盆里,

      沈曦岚注视着那熊熊火焰无情吞噬着画上的少年郎,就如同那些被埋藏在角落里,被人遗忘的年岁,转瞬,便只余下一盆焦黑的灰烬,再也无从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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