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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决裂 ...

  •   乾西所。

      沈曦岚望着不远处已然凉透的茶水,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如何也撑不起乏力的身子,不由有些挫败地躺了回去。

      孕中的人多半有消渴之症。

      苍白的双唇因为干燥而有些起皮。

      这时,外头却遥遥地传来,

      “陛下驾到。”

      沈曦岚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却见外头的内侍已打了帘子,下一刻,穿着宝蓝色水龙纹对襟冬常服的人跨进了这间逼仄的屋子。

      “都退出去候着。”

      赵衍川随口吩咐道。

      “喏。”

      身后的侍从掩了门。

      两人谁都不曾开口。

      屋子里一片死寂。

      赵衍川负手,居高临下站在远处,只静立凝视着沈曦岚,却并不靠近。

      眼下虽已是二月的天,外头到底还是春寒料峭的。

      赵衍川甫一进来,眉梢犹带着外面的寒气,趁着他那张刀削斧凿的脸,愈发冷峻。

      最后,还是沈曦岚先回过了神,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赵衍川看着他行动之间有些笨拙,圆隆的腹部也愈发明显,

      终是上前去,欲将人按回去。

      “好生躺着,不必多礼。”

      沈曦岚却已然强撑着跪了起来,他恭顺地伏下身子,

      “草民…参见陛下…”

      只闻得一阵压抑的低咳。

      赵衍川望着那人愈发单薄的脊背,皱了皱眉,

      “起来吧。”

      沈曦岚却又是磕了一个头,

      “草民谢陛下恩典。”

      滴水不漏地行完礼才起了身。

      赵衍川眉间一跳,只觉得,这一声声的草民着实是刺耳得很。

      他撩了后摆,坐在床边,许久,

      才出声问道,

      “这些时日,你可还好?”

      沈曦岚跪坐在床沿,垂眉道,

      “回陛下,草民一切安好,谢陛下挂念。”

      语气中全然无一丝怨怼,恭敬而疏离。

      赵衍川转头看了眼,只瞧见那人眼下明显的浮肿和阴影,还有那愈发尖刻的下巴。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两指托起沈曦岚的下颌,迫着他抬起头来。

      “你心里在怨朕。”

      他眯起眼睛,盯着沈曦岚。

      “陛下明鉴,草民不敢。”

      琉璃的瞳仁被鸦翅般的浓密羽睫掩着,叫人看不清了。只那苍白的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模样。

      从始至终,他都只垂着眉眼,不曾抬眼看过赵衍川一次。

      赵衍川打量着他,只觉得这分往日里最合人心意的温顺,今日瞧来却全然成了刺目的反骨。

      良久,他才冷哼一声,收回了手。

      他转回视线,不再去瞧那人。

      “朕今日来,是来问你,去岁中秋长生殿收的那封沈夜沉家信,如今在何处?”

      那琉璃的瞳仁里浮现一丝波动,却很快又恢复平静。

      沈曦岚淡淡开口,

      “回陛下,去岁的家信,草民当夜看完便焚毁了,长生殿的旧人皆可作证。”

      赵衍川并不意外,

      他转过身来,审视着沈曦岚,

      “如此,朕问你,那封信中,沈夜沉可说了什么?”

      沈曦岚却似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

      他暗自吸了口气,

      “回陛下,不过是舍弟在外游历经年,写了封请安的信来。”

      赵衍川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必再拿这些个说辞来搪塞与朕。旧时长生殿的侍女云栽已然交待了,她隔日清理盆中灰烬时,明明看到了还未烧尽的塞外二字。”

      看着沈曦岚一瞬变得苍白起来的面容,

      赵衍川凝视着他,缓缓道,

      “如今,你若肯告知信中内容与沈夜沉下落,便是戴罪立功,待事情平静后,朕自会令人将你名字从沈氏家谱中划去,从此以后你与逆贼沈氏一脉再无瓜葛,今后就是念在你为朕诞育皇嗣的份上,朕也会保你今生无虞。”

      他甚至想过,就算不可能再立为皇后,也要复立他妃位,在这后宫里保他和孩子一世安康。

      没想到,原本一直垂着眉的人,却突然抬起了头,正对上了帝王灼灼的目光。

      目光如雪,竟隐隐透着傲骨的凛冽和怒气,

      沈曦岚望着赵衍川,

      “陛下,我山阴沈氏一门,从未出过贪生怕死的叛徒。”

      赵衍川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朕不妨告诉你,

      如今举国洒下天罗地网追捕沈夜沉,你该知道,朕从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沈夜沉落网,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目光无意间触及那处柔软的隆起,终究还是不由地缓和了下来,

      “就算你再不愿,你也合该为你腹中的孩子谋划一二。”

      “若他的生身之人乃一介罪子,纵是朕的血脉,在这深宫里,日后也难逃闲言碎语。”

      他停了一停,

      “而且…”

      “你总不能,就将他生在冷宫里吧。”
      赵衍川的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恳求。

      他一瞬不瞬凝视着沈曦岚,而那人听完却只是垂着羽睫,默然不语。

      那浓密纤细的乌黑羽睫不住轻颤,

      就在赵衍川以为他会有所松动时,

      沈曦岚却慢慢抬手,抚上了那日益高隆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衣物与血肉,他似乎见着了里面那个对周遭一无所知的小生命。

      良久,

      贝齿松开咬着的下唇,苍白的唇上已划下一道深深血线。

      他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是如往常一般平静的,

      “这是仇敌的孩子,我宁愿,他从来不曾来过。”

      溢出唇齿间的却是压抑不住的恨意和嫌恶。

      赵衍川蓦地瞪大了双眼。

      “你说什么?”

      他似全然不认得眼前的人了。

      下一刻,随之燃起的便是滔天的怒火。

      朕的血脉,后宫三千妃嫔尚且求之不得,

      而这个人…他怎么敢?…

      他死盯着眼前的人,面色几乎是铁青的,

      “放肆!”

      重重一拳捶打在床铺上,震得那破旧的木板簌簌落下碎屑来。

      他怒指着依旧低眉顺眼跪着的人,

      “只你方才那一句,朕便能即刻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沈曦岚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灭族之恨,曦岚虽身居囹圄,也无一日敢忘怀。”

      赵衍川腾地站起身来,他显是气狠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朕是堂堂天子!”

      “你父亲于朝堂上,只手遮天,六部遍布他的爪牙;于私底下,私屯兵甲,结党营私;甚至在越州夺人良田,鱼肉百姓,前年纵容亲族当街打死民众,却只为夺人新婚妻子,致使当地民怨鼎沸,人人恨不得得而诛之!”

      “这哪一项罪行都足够他死上千次万次!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允许你父亲这样的臣子存在!当时若不除了这国之蠹虫,只怕我赵家百年基业也要毁于其手。”

      沈曦岚有些挣扎地闭了闭眼,赵衍川所说固然是事实,可是…

      他终于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有深深的压抑的悲伤,

      “父亲固然有罪,陛下一道圣旨便是血流成河伏尸百万,可沈家上下数千条人命,这其中有多少人甚至从未与父亲谋面,他们又何其无辜?”

      赵衍川闻言,止步盯着他,目光森寒,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斩草除根,历朝历代从无例外。”

      “呵。”

      沈曦岚听罢,却是冷笑一声。

      “陛下是贤君明主,固然要完成自己的宏图大业。”

      他一直望向赵衍川眼底,

      “可我只是沈家之子,不管生死,永远都是。”

      “只要我活着一天,今生今世,就不可能忘记灭族之恨。只要一想到仇敌近在咫尺,便叫我日夜气血难安。”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外头侍立的内侍们早已躲得远远的,生怕遭了池鱼之殃。

      赵衍川瞠目欲裂,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只觉得,眼前的人已全然不是长生殿里那个谦和温顺的皇后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衍川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当真如此恨我吗?……”

      “恨不得…连亲生骨肉也要割弃了去……?”

      此时,沈曦岚脸上却只剩无情的淡漠。

      往日最是喜爱他的这分宁静柔和,如今看来竟全作了绝情模样。

      赵衍川顿了一顿,银牙几乎咬碎,

      “你往昔的情意都是假的吗?”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复道,

      “还是说,你心心念念的,从来都只有那个昆仑?”

      沈曦岚蓦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赵衍川嘲讽一笑,

      “被朕说重了吗?”

      沈曦岚垂了眼,连身子都开始轻颤起来。

      过了许久,

      他终于抬起头来,

      凝视着赵衍川满是怒火的眼睛,

      “陛下,从始至终,我只爱过昆仑一人。”

      赵衍川的身子有那一瞬的僵硬。

      沈曦岚却依旧平静地缓缓述说着,那琉璃的澄澈眸子里里只映照出赵衍川的面容。

      “我今生所有的情意,都已经给了昆仑…”

      “啪!”

      下一刻,却是被突如其来的铁掌重重掀翻。

      羸弱的身子往一侧倒去,他伏在床上艰难地喘气。

      赵衍川暴怒之下,并无留一丝气力,左侧白皙的脸颊瞬间高高红肿起来,嘴角淌下一丝血迹。

      沈曦岚伸出手指去拭了那血迹,他望着那指尖的猩红,竟痴痴惨笑起来。

      然而,这惨笑很快戛然而止,变成了窒息的挣扎。

      赵衍川一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掐着那人纤长的脖颈,将人如提线木偶一般,从木床上缓缓提起。他目光森寒如冰凌,周身弥漫着腾腾杀气。

      他看着那苍白的容颜开始染上绯红,随后逐渐变成深红,直至最后因为窒息变得隐隐发紫。

      握着的地方传来骨骼咯咯的声响,毫无疑问,下一刻那纤细脆弱的脖颈就会被无情扭断。

      赵衍川看见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眸子里,瞳孔也终于开始慢慢扩散开来。

      心,却突然触电了一般一阵剧烈绞痛。

      “昆仑!”

      脑海中不知是谁在喊。

      死死禁锢着那人的铁指终是无力地蜷缩了下,收了回来。

      赵衍川一手按上心口,弯下腰去。

      沈曦岚死里逃生,无力地瘫在床上剧烈地喘息着。

      雪白的脖颈上,刻着一道深紫色的指痕。

      许久,待稍稍缓过神来,

      他才瞧见赵衍川此刻痛苦的模样,下一刻却立即慌了神。

      “陛下?…陛下?”

      他挣扎着笨拙地爬过去,一叠声问道。

      指尖甫一触及那人的衣摆,却被无情地一把甩开。

      赵衍川已然按住心口,缓缓站起身来。

      见他似已无大碍,沈曦岚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赵衍川居高临下站着,他凝视着沈曦岚,那深邃的眼眸里却再无一丝温度。
      沈曦岚甚至怀疑,下一刻就会有内侍进来将他拖出去杖毙,危险逼近,他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的肚子。
      赵衍川闭目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触及他的腰腹,他才蓦地想起,里面还有他的骨血……

      罢了…
      他负手转过身去,

      “来人。”

      他出声唤道。

      立即有侍从匆匆入内候命,

      赵衍川背对着沈曦岚,一字一句道,

      “庶人沈氏,行事乖违,迹类疯迷,自今日起,着令人严加看管,不得跨出屋子半步。”

      那内侍心下一个哆嗦,自是不敢怠慢,

      “喏。”

      说罢,赵衍川便再不看身后的人一眼,抬脚往外去了。

      宝蓝色衣袂翻飞,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身影。

      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复又“吱呀”地阖上了,只剩一室沉沉死寂。

      屋内,沈曦岚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腰腹,低头喃喃,

      “对不起…对不起…”

      “爹爹如何舍得不爱你…”

      “只是…若非如此,爹爹与你父皇,又如何,能彻底斩断这段孽缘?”

      他抬头,望着院子里逐渐远去的无情背影。

      枯寂的乌黑瞳仁里,却终于在此刻汨汨淌下泪来。

      昆仑…余生漫漫…

      从今往后,惟愿你断情绝爱,做一个真正的,万人之上的盛世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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