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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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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上岸后的第二天,我抵达了外祖父在东京的老宅。族中的亲眷大多待我很和善,因为我的日文说得不算好,一开始我们在沟通上费了点工夫,但后来我的一位舅母找来了一位在海外留过学的表弟(我按照日本这边的习惯称他作“木叶君”),和我用英语交流,这样事情就清楚多了。
我外祖父活了八十二岁,已经算是高寿。母亲在他的子女中排行第三,上面两位都是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同如今家族中管事的舅父寒暄一阵,得知外祖父去世前已病了有一阵,当时他们托人往马赛送过消息,但算起来,那段时间我在前线,父母则去了乡下,因故最终也没有收到。舅父领我到书房,从书架上取了一本相簿,将上面的人物逐一介绍给我。这些年家族里面人丁兴旺,我见到了许多与我同辈的年轻面孔,但外祖父本人的照片却并不多。
“爸爸不喜欢照相,他说害怕那东西,”舅父解释道,“相机的声音很响,他担心自己的灵魂受到伤害。”
我礼貌性地笑了笑,看着他翻开新的一页。这页只有一张多人合影。我发现这张合影上大部分都是外国人,只有两位亚洲面孔。站在正中的男人是位德国军官。我外祖父站在他右手边第二位,另有一位穿着和服的女士站在他的左手边。
“这是安德烈斯上尉,旁边那个是他的夫人。当时爸爸负责接待他们一行人。”舅父指着外祖父说,“这个就是爸爸,当时还很年轻啊。”
我看到照片一角写着的日期,发现这已经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他的眼睛和我妈妈很像,”我说,“是圆形的,看起来都很温柔。”
“是的,我们几个都是像妈妈的地方多些,只有你母亲,最与他相像。”舅父翻着相册说,“你母亲很早就出去上学了,没留下照片,后来照全家福,爸爸就说不去。‘圣子他们不在的话算什么全家福’,他是这么说的。”
“母亲一直也很惦念他。如果不是最近几年她身体不大好,这次她一定会跟我一起来的。”
“前面几张爸爸的单人照,照相馆里应该还会存有底片。明天我去问问看,如果有的话就多洗几张,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你带回去,给你母亲。”
我连忙朝他道谢。
……
后面的事情,大多也很顺利。到祠堂祭拜过之后,木叶君又带我去看了遗嘱里留给我的那几处房产。这些房子基本都是租给人做生意用,有一处还在比较繁华的街道,一年下来能收不少租金。我外祖父留给我的,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其实,若抛去战争因素的影响,我们一家在法国的生活可称得上是平稳而安乐的。我在诊所上班,生活自然不愁,父亲有自己的退休金,至于母亲,这些年来,她在家中也攒下了不少积蓄。当初,我收到信去和母亲商量的时候,母亲的想法是:既然这些产业是外祖父特意留给我的,那我安心收下就是。但是我常年待在法国,远东这边到底太远了。外祖父本是好意,只是房子到了我手里,倒成了件麻烦事:我不可能因此长久地留在远东,但一时间也不愿就此将其变卖;但若非这样,就务必要请人帮忙打理。
可人生地不熟的我,又该找谁来帮忙呢?
我在船上烦恼的就是这个。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将这些房产托付给这些只有过一面之缘的血亲。尽管现在看来他们对我很好,但在我看来这却是两码事……
然而正当我为此徘徊不定的时候,这天下午,我和木叶君在茶室喝茶,期间聊了起来。他告诉我,如今我们已经看过的这些房产都简单,无论我想另外找人打理还是想要卖掉,都全凭我处置。但最后一处却稍微有点麻烦。
我和木叶君年纪差不太多,他这样替我把话说开,我心里很感激他,也着实松了口气。但他的后半句话却让我不得不留意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那处房子里面住了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夫人。”大概见我表情不对,木叶君说完这句又解释道,“这位夫人和我们家并没有太多联系。听说她的先生和爷爷有点交情,但后来出了些变故,爷爷可怜她,才叫她暂时住在那里。”
外祖父并没有特意在遗嘱中提到这位夫人,除了将她所居住的那处房子划归到我名下之外,其他什么都没说。因此大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就索性等我来了再拿主意。
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我更加烦恼了。但这样一来,外祖父的用意我也隐约中猜到一二。
大笔的财富,身份不明的妇人,久居海外的女儿和外孙,以及对此只字未提的遗嘱……
我和木叶君相对坐在茶室里,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我沉默地转着杯子,感觉到温度一点点地从我的指尖流失。杯里的茶水凉了。
“所以……你是怎么打算的?”终于,他开口道,“京治,其实就算你想要卖掉所有房产也没关系。在你来之前,家里已经商量过你的事。哦,关于这一点,希望你不要见怪……”
“没关系,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想法。”我说。
木叶君放下茶杯,说道:“家里的态度是,既然爷爷没有交代过,她也不是家里的一份子,那么就和所有租客一样——区别也仅仅在于这么些年她从没有交过房租。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话,家里也可以替你出面要回房子。”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房子已经留给你了,你有权处置这一切。我们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这也是叔叔的意思。”
“谢谢你。”我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
“不要客气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是的,没错。一家人。”我笑了起来,“那么,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虽然还没太想好,不过我想我还是有些事要去做的。”
“当然,你尽管说就好了。”
“我想先去拜访一下那位夫人。”
然而,世事难料。关于这个,我却最终也没能如愿。
回来后的两天,我一方面跟着管家办理遗产方面的手续,一方面又委托木叶君提前帮我和对方取得联系。我久居海外,不但语言沟通上很是麻烦,日本和法国对于私人财产的不同规定也着实叫人头疼,我不得不请了位翻译,要他跟着我跑东跑西。
谁知星期四上午,吃过早饭,我正在房内收拾文件,木叶君突然找到我。他告诉我,我可能会有段时间见不到那位神秘的夫人了。
……
“被她儿子接走了?”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有个儿子?”
“是的,听邻居说是位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们是一周前离开的,听说是为了更好地照料她——她有哮喘的毛病,前段时间变严重了。”
“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是的。不过这两天我打听到一些其他的消息,是关于他儿子的。”木叶君坐到桌边,翻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我听说她儿子在给外国人做事。这些年欧洲那边在打仗——这你应该清楚,他就是刚刚结束任务回来,大概有好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因此才把人接过去团聚。”
“外籍军人吗?”我想了想,说,“难不成外祖父把房子给她住就是因为这个?如果说他们是因为早年工作关系认识,那倒也不奇怪。”
可是如果仅仅是这样,他老人家为什么不在遗嘱里说清楚呢?
照我原先想的,外祖父将那房子留给我,不外乎三方面原因。
第一,对方身份敏感,不便明说,若非如此,便有可能会让家族受到牵连。
第二,家族里人多眼杂,利益关系复杂,而我和母亲却已经移民海外,试想如果此事由我接手,后续出现问题的话,很轻易便能上升到国家层面,这对对方来说更加有利。
而第三——也是让我有些哭笑不得的一点,就是外祖父和那位夫人的关系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密切。
我与外祖父虽有着血缘关系,感情却并不深,如果那位夫人当真对他十分重要,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房子交到我这个外孙的手上——万一我真的半分情面不留,直接将它卖掉了呢?所以,他之所以留给我一笔那样丰厚的财富,除了血缘关系之外,同时还有把这件事托付给我的意思,而至于我答应还是不答应,就和他无关了。
但叫我奇怪的是,外籍军人亲眷的这一身份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外祖父当了一辈子的外交官,与几个外国人有往来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又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把事情推到对此一无所知的我的头上?
除非……
这时,木叶君继续说道:“谁知道?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军方背景。不过看他们这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像有军方撑腰的。但话又说回来,这样的话,可能这事你来出面会好一些。万一他就是替你们法国人做事呢?”
“哪有那么巧?”我笑道,“不过,之前我说想要拜访她,就是想弄清楚她的身份,现在见不见面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我本来想好,房子的话,既然她还住着,那一切就都和以前一样。至于其他的,也不需要变卖,找个人帮我打理就好了。”
木叶君耸了耸肩,显然对我的这个决定毫不意外。
“顺便问一句,”我说,“我听说你之前在国外读书。请问你读的什么?”
他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资产评估与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