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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城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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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杏沿着山路上山。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脚踩在山路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稳实。
山路两旁的灌木丛泛着绿,偶尔有一两朵早开的野花从草里探出头来,是那种很小的、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凑近了才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口气,站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往远处眺望。
这个位置是杏花村的制高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山下大半个村子,以及更远处通往镇上的大路。
不过要视力极好才能看得极远。
王杏习惯在这里站一会儿,看一眼山下的情况。
这是她当猎人养成的习惯:观察地形,判断风向,寻找猎物可能出没的路径。
她把手放在额前,集中视线,往山下的方向看去。
没什么异常。
跟平常一样,安静、平和,像一幅淡墨画出来的山水图卷。
想起柳玉还在家里等,王杏开始赶路去镇上。
——
片刻后。
王杏到了镇前。
一开始她记挂着要给柳玉买衣裳,没注意到别的。
但她进了镇子,这才发觉不对劲。
按理说这个时辰正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去赶集的、送货的、卖早点的,应该人来人往才对。
但今天不一样,镇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一两个人从对面走来,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赶路,不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边走边聊。
镇口那条平日里摆满了早点摊子的石板路空空荡荡,蒸笼还搁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的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卖馄饨的老赵头不在,卖豆腐脑的刘婶子不在,连那个每天雷打不动蹲在树下面晒太阳的李老头都不在了。
王杏手里攥着钱袋子,目光扫过这条熟悉的街道,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她往里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人了。
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个大包袱从巷子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女人手里还拽着一个半大的男孩,一家四口脚步慌乱地往镇外跑。
男人的包袱没系好,一件衣裳从里面滑落下来掉在地上,他都没回头捡。
“这位大哥——”
王杏喊了一声。
那男人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跑了。
王杏又走了几步,迎面又来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担子两头挂着锅碗瓢盆和被子,走得气喘吁吁的。
王杏拦住他,那老汉差点撞到她身上,抬起头,一张满是汗水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王杏急问:“老伯,这是怎么了?镇上出什么事了?”
那老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才从惊恐变成了焦急,一把抓住王杏的袖子,声音发颤:“你还往里走?快跑吧!城破了!”
王杏一怔:“什么城破了?”
“青山城啊!”老汉急得直跺脚:“北边打过来了,城的守军跑了,城破了!那边逃出来的人说,敌军正往咱们这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咱们镇离城才多远?七八十里地!骑兵不到一天就到!镇上的人全跑了,你怎么还往里走?”
王杏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青山城破了。
敌军打过来了。
王杏的声音发紧:“老伯,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侄子就是青山城的守军,昨夜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身是血地跑到我家,说完蛋了全完蛋了,让我赶紧跑!”老汉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别问了,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说完,老汉挑起担子,踉踉跄跄地跑了。
王杏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她本来是要来买盐、买菜、给柳玉买衣裳的。可现在,盐没了,菜没了,衣裳没了,连镇子都要没了。
她转过身,拔腿就跑。
不是往外跑,是往回跑。
家里还有柳玉。
——
王杏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杏花村。
杏花村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
里正站在一块石碾子上,扯着嗓子在喊话。
他五十来岁,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飘着,声音沙哑得几乎破了音,但还是在拼命地喊:“得到准确消息,敌军快要打过来了!
都回去收拾东西!珍贵物件带上,吃的带上!
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咱们一起往南走!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家里有板车的都推上,不要落下人!”
听到这消息,大家转身就往家里跑,没有人质疑里正的话,毕竟涉及到生命危险。
青山城破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这里,比王杏想象的要快得多。
王杏挤进人群,找到了正在拉着里正说话的陈阿婆。
陈阿婆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精气神十足,她的腰弯了,眼睛红了,声音也在抖,但她看见王杏的时候,还是第一时间抓住了王杏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了王杏的皮肉里。
“杏哥儿!你可算回来了!”陈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上哪去了?里正说了,敌军要打过来了,咱们全村都得走!你快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在这儿集合,跟村子一起走!”
“阿婆,我知道了。”王杏稳住陈阿婆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我这就回去收拾。”
“你快去!快去!”陈阿婆松开她的胳膊,又在后面喊了一句:“把你媳妇也带上!别落下人啊!”
王杏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她穿过村子,跑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柳玉正站在院子里。
她穿着娘亲那件深蓝色短褐,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子,手里端着一盆水,似乎正在洗衣裳。
倒是柳玉看见王杏跑进来,有些疑惑。
王杏不是去镇上买东西了吗,怎么回来这么快,跑得还这样急,难不成发生什么事了?
王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息,抬起头,看着柳玉。
她的脸因为奔跑涨得通红,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顾不上擦。
王杏声音沙哑地道:“青山城破了。”
柳玉手里端着的那盆水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一些,落在她的鞋面上。
青山城破了,敌军会往大山里跑吗?
柳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现在时代动荡得太厉害,时不时就会打仗,她也听父亲说过一些,不过她那时候有人保护,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柳玉切身体会到,每次打仗,受苦受累的都是底层百姓。
王杏道:“里正组织全村南撤,半个时辰后出发。”
王杏直起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脑子在飞速地盘算着要带什么东西。
米缸里还有十来斤米,腊肉还挂着几块,弓箭不能丢,猎刀不能丢,基础工具不能丢,被子衣裳要打包,水囊要灌满——
她忽然停下,转头看向柳玉。
王杏紧张地问道:“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柳玉看着她,说出自己的想法:“王杏,你听我说,现在往外跑,不一定安全,我有一个想法,你去找里正,我们大家往山里跑。”
她来之前看过了,这里山多,躲开追兵绝对是上乘之选,故而来了此处。
同样的,若是躲避敌人,依旧是上乘之选。
王杏见柳玉这么说,想都没想,立刻道:“好,我去找里正说。”
柳玉见王杏这么相信她,有点惊讶,不过她没浪费时间,道:“我帮你收拾东西,你需要带什么?”
王杏感觉来不及了,她不一定能赶得上里正,路上一来一回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便道:“你看着收拾,我先去了。”
……
柳玉等王杏离开,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床上的被褥卷成一捆,用麻绳扎紧;
又去了灶房,把米缸里的米倒进布袋里,系好口子;
走到院里,瞧见墙上挂着的腊肉,想起王杏吃肉,便取下来。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了弓箭,把弓箭和猎刀从墙上取下来。
将这些做完的时候,柳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睡了一夜、恢复的精力再次被耗尽了。
她本来想背着这些东西去找王杏的,但是太沉了,只好作罢。
柳玉行至门口,往外走了几步,见王杏气喘吁吁回来了。
王杏摇了摇头,道:“里正不愿意,大家已经走了。”
柳玉在心里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听王杏说出来,还是有些遗憾,道:“那你没跟他们一起走?”
王杏眼神有些躲闪,她无法丢下柳玉一个人在这里,自己去逃。
而且她觉得柳玉说得有道理,外面的情况她实在是不熟,更何况,她当初就是从外地逃到这里来的。
山里的情况,她远比外面熟悉。
唯一的遗憾是陈阿婆没相信她,跟着里正走了。
她绕开柳玉,道:“我相信你,我们一起逃到后山吧。”
柳玉道:“好,东西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带的。”
王杏点头:“谢谢你。”
王杏又走了一遍收拾东西的过程,不到半刻钟,将需要的东西全部收拾好。
不算多,两个大包袱,一捆被褥,一个米面大袋子,再加上弓箭和猎刀。
王杏把最大的包袱用绳子捆扎起来背在背上,米袋子挂在左肩,被褥夹在右腋下,弓箭斜挎在身后,猎刀别在腰间。
柳玉拿了剩下的那个小包袱,里面是一些换洗衣裳和吃的。
柳玉看着几乎看不到人的王杏,惊愕道:“不然你再给我一些吧,你拿不了这么多。”
王杏看了一眼柳玉纤瘦的身体,又想到她是官家女郎,肯定没做过重活,道:“没事,我平常一个人可以背百斤的野猪,咱们出发吧。”
柳玉闻言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王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间土坯房。
她在里面住了这么多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房子有她和娘亲、还有阿爹的诸多回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快走吧。”
柳玉站在门口,轻声说了一句。
王杏扭头,看向前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