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嫂嫂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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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刘太医来禀闻父已经苏醒，但毕竟年纪大了，又中了风，到现在仍是鼻歪嘴斜，不能开口说话。
闻乔谢过刘太医，让芳年遣人照着刘太医的方子拿药，每日给闻府送过去。
很快过了立夏，天气炎热，芳年叫下人们将屋里的屏风搬出去，挑了个阴凉处，给闻乔把竹簟铺好了。
闻乔躺在竹簟上，四周是八扇的屏风，微风微微吹拂，树影摇动，星子一般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也照亮了，如珠玉似秋水。
以往梁怀嗣在的时候，他怕风，不怎么出房间。
这么悠闲地躺在院子里，自她出嫁还是头一遭。
从那天起，闻乔有些时日没见梁怀衍了。
他如今也忙，除了宫里相召，平日里都是在府衙里待到入夜才回。
有好几次，闻乔都碰见与他同行的木如星。
不知……他是否有发现木如星的女子身份呢？
这段时日她也冷静了许多。
其实这样相敬如宾又如何不好呢？
王妈妈出府了，小怜偶尔会过来来说说近况，王妈妈出府之后身体好了不少，她的心事便了了一桩。即便如梦里一样，她命不长，也没有多大的遗憾了。
唯有……
闻乔在心底叹息。
唯有表哥许彦，他的情，她又要用什么来还呢？
凉意入怀，闻乔轻轻闭上眼睛，感受清风拂动树叶、拂过肌肤。
从头顶的树叶间落下的光斑把她的眼皮照得薄瓷一般透亮。树影浮动，她睡在一团绿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闻乔的呼吸变得平缓，似乎已经沉入了梦乡，眼皮上的光斑也被遮住了。
院子里格外安静，传来蝉鸣和树叶的沙沙声。
梁怀衍站在屏风边上，静静地凝视着她。
去年还瘦削的脸如今也有了些圆润，珍珠白的肌肤细腻如瓷，脸上还有些玉簟的印痕。
闻乔是很喜欢侧睡的，总爱抓着一角被子压在双腿之间，此刻她安安静静地侧躺在玉簟上，呼吸清浅，浑然不觉身畔有人。
良久，那人离开了，院子里渐渐传来窸窣轻响，芳年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边上一个石凳上坐下，一边望着闻乔恬静的睡颜，一面慢慢打着络子，眉眼平静，好像谁也没来过似的。
闻乔这才敢睁开紧闭的双眼，眼睫颤了颤，听到了动静，又闭上眼去，假装入睡。
“刚刚世子来了？”是青词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芳年轻轻应了一声。
“想必是快了吧。”青词又说。
芳年停下手中的动作，压低声音道：“嘘，小声点儿。”
“怕什么，夫人睡得沉呢。”青词虽是这么说，还是压低了声音，“依我看，夫人跟着世子总比当个寡妇好吧。”
芳年呼吸一滞，站起来先是看了看闻乔，随即向青词走去，正要说话，青词抢先道：“若不是梁大人劝世子，夫人早到了咱们院里……”
青词那压低的声音中包含着轻视的笑意，“说不定还得与芳年姐姐你做姐妹呢。”
“青词，休要胡说！”芳年轻声呵斥，压低的声音中蕴含着恼怒。
青词却浑不在意，语调轻慢，“我又没说错，芳年你原本不是世子的房里人吗？如今小怜和王妈妈都已遣走，夫人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一字一句，如冰雹般砸在闻乔耳畔。
她僵卧在玉簟之上，紧紧攥住锦被。
她第一次恨自己的耳朵这么灵，将这些话一字不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耳朵里，刺进了心里。
她所有的辗转反侧、暗自神伤都成了笑话。
她的身体凉得像冰，四肢百骸如同浸在寒潭之中，即使在炎炎夏日也感受不到一丝热意。
密密麻麻的刺痛与锥心从她心底翻涌而上，她甚至感觉到恶心。
许是芳年害怕吵醒了她，拉着青词走到廊下，声音便小了去。
过了一会儿，青词就离开了。
闻乔慢慢睁开眼，狠狠压下自己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面上才恢复平静。
“夫人，你醒了？”芳年走了过来，语气有些慌张。
“嗯……”闻乔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有些慵懒，“我睡昏了头了。”
见闻乔没有异样，芳年放下心来，“是睡久了的缘故吧。”
“或许是吧。”闻乔语气恹恹，芳年也只当她是睡懵了，扶她坐起来。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到了下午就阴云密布。
芳年着人将屏风和凉簟都搬进房里，眼见着雨点泼洒而下。半晌过后，暴雨如注。
狂风从廊下穿袭而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闻乔倚坐在床边，指尖摩挲着微微发凉的床沿，目光幽幽地看着正在关窗的芳年。
从梁怀嗣去世后，她已把芳年当作自己人，小怜和王妈妈离开侯府后，她更是把她视作这深宅里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此刻，无数情绪在她心头翻涌，她只想问一句——
原来那些贴心劝慰，斟酌建议都是为梁怀衍铺路吗？为了剪除她的羽翼，顺理成章地让她落入梁怀衍的斛中，成为与他苟合的禁脔。
何至于此呢？用得着费这么多心思吗？
不，他们是想看她自己主动跳入火坑。
只差一点，他们就成功了。只差一点……
芳年觉得奇怪，问：“夫人？怎么了？是累了吗？”
闻乔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雨下得有些闹心。”
芳年只当她触景生情，小怜和王妈妈的离开让她百般不适应，连忙上前帮她拢了拢衣襟，“夫人莫烦，等天晴了，小怜就会来了。”
连下了几天暴雨，等天晴日朗，小怜便来了侯府。
见小怜面色有异，芳年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到闻乔的声音。
“芳年，我有些旧衣服你收拾出来，等会给小怜带回去。”闻乔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语气十分平淡。
芳年一愣，应声后走了出去。
芳年走后，小怜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说：“表少爷让我把这个给您。”同时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郑允知道吗？”
小怜摇了摇头，“我没告诉他。”
“好。”
小怜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他在角门那里……”
“我知道了。”闻乔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里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要见表哥。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快要被这压抑的情感和困苦折磨得要疯掉。
在此之前，至少要给表哥说声对不起。
只有芳年能帮她。
她也只能一试。
待芳年回来，小怜悄然退至门外等候，闻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恳切：“芳年，我有件事，只能托付你。”
芳年见她神色郑重，心头微惊，连忙上前垂首：“夫人尽管吩咐。”
闻乔抬眼扫了眼紧闭的房门，确认四下无人，才轻声道：“我要去角门一趟，见个人。你帮我守着院门口，若有下人过来，便说我在廊下赏景，一时半会儿不回屋，切记，不可让任何人靠近，更不能惊动了世子。”
她语气极轻，目光紧紧望着芳年，等着她的应答。
芳年心头一震，可看着闻乔眼底的期盼与孤苦，终究是咬了咬牙，屈膝应下：“奴婢明白，夫人放心去，万事有奴婢挡着。”
闻乔微微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的薄衫，便轻手轻脚地绕着游廊，往僻静的角门而去。
闻乔一见到许彦，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下。
“表哥，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她声音哽咽，字字都带着愧疚。
“表妹，不要这么说。”许彦心头一紧，连忙拖着瘸腿上前，又碍于礼数堪堪停住，温声劝慰，“见到你好，我就放心了。”
“嗯……我没事，你的腿……”闻乔的目光落在他微跛的右腿上，泪流得更凶。
许彦摇了摇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如今在县谋了个差事，你不用担心我。我今日来看你，也只是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
“我很好。我只是担心你。”闻乔强扯出一抹笑。
“那就好。真的不用担心我，如果你有哪里不顺意，一定要告诉我，表哥一定带你走。”
“嗯。”闻乔擦干眼泪，露出笑容，“我其实很好，吃喝不愁，有时也有些寂寞，但也算不得什么。表哥，你要多为自己考虑……”
匆匆话别，闻乔强装镇定回到院里，就见房里已经亮了灯，廊下站着却黑压压的一片下人，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她心里隐隐有所预料，心里虽存了一丝侥幸，也清楚侯府到处都是梁怀衍的耳目，此番会面也瞒不了多久。。
闻乔心里发紧，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走了进去。
梁怀衍立于房中，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嫂嫂回来了。”
闻乔没有说话。
反而是一旁陪侍的芳年面露急色。
“这是去了哪里？”
闻乔却是自嘲一笑，“我见谁都要与你禀报吗？”
芳年面容一震，转而看向梁怀衍，偷觑他的脸色。
梁怀衍那高贵华丽的脸庞如观音面一般深远淡然，只是那紧绷的下颌下显露出几条狰狞的青色血管，薄唇如刃，目光幽深。
沉寂半晌，梁怀衍才缓缓开口：“嫂嫂那日，是醒着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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