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生短篇小说选集》》四都中学

4、王德生短篇小说（四） 随便捡捡，

　　《玲珑球》
　　（一）养老院
　　“我的女婿是个外国人，我女儿和孙女都在澳洲，离我们这儿实在有点远，来一趟都很不容易，如果坐飞机，也要5个小时。”
　　“咦，那您老，还没去过澳洲吧？”
　　“是啊，一次也没有去过。女婿忙啊，女儿也忙，都有三个孩子了。女儿倒是常常来信，让我过去跟他们一起生活，可是他有三个孩子，女婿毕竟不是自己儿子，我又不懂英语，也不会跟外孙聊聊，这不是别扭吗？当然，我觉得还是国内生活比较舒服，也习惯了，不愿意去。年轻人也忙，不是给他们添麻烦不是。”
　　“那您早先为什么不过去呢？我是说，您女儿还没孩子的时候。”
　　“早先吗？嗨，那时候他们也挺困难嘛，刚结婚，得供房贷，两人都忙，那时候，我想趁着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还做得动，多帮忙挣点钱，等有钱了，我再过去，就这样一直拖着。”
　　“可是我们也没见过您女儿或者外孙到这里来探视过您啊。”
　　“是啊，早先，我没到这里来之前，他们倒是有两三次到我家里，有时候住一个月，有时候住两个月，都是在寒暑假的时候。后来啊，我到了养老院这里，他们倒是不来了。这个嘛，我们之间有点矛盾，他们想让我去澳洲，我不想去。女儿就说我是怕带孙子，躲清闲。就这，他们不来看我了。”
　　“你来这都10年了，他们一次也没来，那可真够狠心的。”
　　“女婿是老外，外孙跟我又不熟，说句话像猜谜，女儿对我又有意见。嗨，你们说得对，这个女儿不孝啊，当初，我可是帮他们供房贷的，好大一笔钱的，就因为不帮忙带外孙，他们就跟我有仇。还是没教育好。真羡慕你们！”
　　“我也没帮忙带孙子啊，你看看我们儿子儿媳，逢年过节的，要么我回家去，要么他们来这里，我们过得可热闹了，孙子在我背上爬上爬下的，简直把我当成山。”一个老头说。
　　“一家跟一家哪有那么一样的。再说我女儿都成了老外啦，我们这套传统都不讲究了，他们老外都是各自过各自的，很少走动。”
　　说到这儿，这个叫韩颖的老妇人生气了，走开了，不跟大家说这个儿儿孙孙的事了。
　　有儿孙总比没有强，哪怕那个女儿远在天边，哪怕她从来没寄过一封信、打过一个电话，但只要韩颖嘴里有这个人，别人就得掂量掂量。她在这个养老院住了十年，太清楚了：有儿女来探望的，护工换床单都勤快些；没人的，连饭盒里的肉都比别人少。她不是什么老糊涂。她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又来，老剩女就老剩女，死不承认。以前不结婚，现在没儿孙，孤独了吧。”有人在她背后这么说。
　　养老院的人都确定韩颖连一个儿子或女儿都没有。从来就是一个人生活。
　　尽管大家这么认为，韩颖还是在说着自己女儿、外孙的事，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发黄的脸蛋就因为兴奋而显示出一点玫瑰色，浑浊的眼珠子里头透出点光。她的声调是高亢的、清晰的，就跟在唱赞歌一样。
　　“最大的那个，是个男孩呀，现在算来，应该有15岁，老二是个女的，12岁。小不点最可爱了，她是个女娃，眼睛又大又圆，滴溜溜地转，可灵活了，她今年该……不是八岁就是七岁，我给忘了，我只记得她是一个可爱的小丫头，呵呵。”
　　这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地，大家都觉得韩颖可能真有个女儿，虽然她没结婚，并不代表她没有情人，没有私生子。
　　这个养老院一般般，算中等档次吧，住的都是一般的老头老太太，工薪阶层偏多，有退休金，老人家像陈旧的古董堆积在院子里的一些角落，晒着阳光或者打麻将、聊天。这家养老院的院长是个50岁的小老头，秃顶了，可是大家都叫他小李，背后称他小李子，一种不友好的称呼。小李还是比较负责任，在早上和晚上都亲自巡查一下各位老人。也是，这些老家伙都是有退休金的，都是他的上帝，他得把他们伺候好，不要让他们早死，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收入。
　　对，他刚淘来了一件，玲珑球，里头有个小球上有个女孩子雕像，当转动大球的时候，小球里的小女孩雕像就像活了似的，动了起来。这个跟走马灯有点像，还比较好玩，小李想把这个送给没儿没女的韩颖，让她生活有点希望，哪怕那是虚幻的。
　　老人家，跟小屁孩差不多，好多时候得哄着。一点不错，韩颖就是这样一个老人，见到她总让人觉得她已经被霉味和尘土味包围了，他要不给她一点动力，那个收入可就没了。
　　“韩阿姨，您好！我有件东西想送给您，我觉得它很特别呃，您看看。”小李说。
　　韩颖正懒洋洋晒着深秋的太阳，这一声招呼好像来自天上，吓了她一跳，抬头一看，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笑的样子像黏上去似的，一点儿也不生动。她知道这个男人是个什么鬼，她是七老八十，可是她还不傻，年轻时候，她可是学霸。
　　她甚至知道，小李未必真信她有个女儿在澳洲。但那又怎样？只要她不松口，他就得掂量。万一真有呢？万一那个女儿哪天真的来了呢？在这个地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就是她的阳谋。
　　“哦，小李啊，什么事？”
　　“有一样东西想让您瞧瞧。”
　　小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铜质的玲珑球，球上面有一条链子，他就揪着这样一条链子，把球放在老人的眼前，晃着。
　　“这是什么东西啊？”韩颖自然而然地发问，并用手抓住球，端详着：一个镂空的大球里头有一个镂空的小球，再往里头还有一个最小的，总共三层，跟俄罗斯的套娃似的。最里头的那个小球上面有一个小小人的雕像，玲珑球晃动的时候，小小人好像跟着晃动，那晃动的样子就像在走动或者跳跃，设计得挺有意思的。
　　“有点意思。”韩颖说。
　　“好玩吧，这是我从外地的古董店淘来的，觉得好玩就买来了，送给您！”小李一副得意的样子。
　　“你说送给我吗？”老人脸上先是有点困惑，而后释然了。
　　就算是被骗，就算是小李从地摊上随手买来的小孩子的玩具，她也得买下来。像她这样没儿没女的，是小李的重点“照顾对象”。他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说是“淘到好玩的”，可那些东西一看就是旧货市场的地摊货。她也不点破——人家图的什么，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地方，有钱就是命，没钱就是等死。
　　好在，这个玲珑球还不错，她一看就喜欢了，只因为里头有个能动的小女孩。
　　基于过往的人生经验和精明，韩颖问了一句：“这是个装饰品吗？做工一般般啊，不过挺好玩的，应该是古代小孩子的玩具。”
　　知道瞒不过这个精明的老剩女，小李也没感觉被拆穿的那种尴尬，说道：“是啊，像您这样的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没见过，您要是不喜欢我就送给老干部。”
　　老干部是一个秃头的老头子，面相像老干部，不过，他只是一个企业高管，级别也就是项目经理，比韩颖的级别低。
　　“不，我觉得还可以，留给我吧，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阿姨，您说笑了，就是一个小玩意儿，送给您了。”
　　“我不喜欢白拿人家的，小李，不客气，你说吧，多少？”
　　“这样呀。那……您给一千吧。”
　　“……一千元整，对吧？”老人用死鱼一样的眼睛看了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想这个男人真黑，巴不得把她的一切都榨干。她现在无依无靠，可得省着点花，不然会被清扫出去的。
　　“是啊，我都说送给您了，我买的就是一千。”
　　“好的，等一下，你开个单据，我签收一下。这个东西我要了，觉得还蛮好玩的。”
　　就是因为无依无靠，她才不能得罪这个领导，否则会给小鞋穿的。他就是她现任的上帝。她曾经见识过这种手段，很斯文，但很要命。有那么一周，邻居的那个舍友，是个孤寡老人，不得不到她的房间里借用卫生间，因为她自己的房间出点小问题，正在修理。就漏水那么点小事，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周，那个舍友大小便是控制不灵，经常来不及，经常搞得她的卫生间异味浓浓，最后还是她给她提的醒。对老人家来说，小问题也可能是个不小的灾难啊！拖着拖着就能拖出大毛病来。
　　“行，等一下，我让服务员霜叶给您送单来。”
　　“好的。”
　　小李走后，老人仔细地观察这个玲珑球，对着小球说了一句：“你说你值一千块钱？嗨，每年都得敲两三次竹杠，真当我傻啊！”
　　说着，她转动这个小球，里头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动，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小人，浑浊的老眼看不清楚。
　　韩颖走回自己的宿舍，打开台灯，戴上老花镜，并用放大镜观察。在聚光灯的照射下，一个小女生的影像一下子浮现了出来，她有一头长长的头发，头顶对称地挽着两个发髻，穿着汉服裙子，双脚分开，像在走路。当转动小球的时候，给人一种走动的感觉，如果转得快一点，那就是跑起来的感觉。
　　“这身汉服做得不地道，材质一看就是现代的。什么玩意儿，小李子这个奸商啊！”
　　嘴上嫌弃，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暖意。只因那个小小的人影，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她尘封多年的心事。

　　（二）恍惚
　　她把玲珑球放在台灯下，转动最外层，小球里那个穿汉服的小女孩便跑了起来。跑着跑着，小女孩忽然停住，蹲下去，像是在地上摆弄什么——是过家家的游戏吧？她小时候也玩过，用碎瓦片当碗，用树叶当盘子，还煞有介事地“炒菜”。那时候她还没上学，还是个人人夸的乖囡。
　　她把视线从玲珑球上移开，躺回床上。可那个小人儿还在她眼前晃。不是窗台上那个，是另一个——更小的，皱巴巴的，刚从她身体里滑出来的那一个。
　　六十二年了。她不记得那张脸，但她记得那个重量。从她身体里被拿走的时候，像挖走了一块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该想的。想这些没用。
　　可那个影子赶不走。小女孩长得跟她一模一样——不对，应该是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那眉眼，那扎辫子的方式，那双总是闲不住的手。
　　她再翻个身，盯着放在窗台上的那颗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玲珑球里的小女孩，和她在脑海里拼凑了几十年的“澳洲外孙女”，竟然慢慢重叠了。都是那么小，都是那样跑着跳着，都是……她永远够不着的样子。
　　她把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那……那她……是谁呀？”
　　老人家像中了魔法，被困在玲珑球里，一会儿这个小女孩是她那个没见过面的女儿，一会儿又是小时候的自己。她无法想象自己女儿的一切，因为什么也不知道，那婴儿一出生就被送走了。那是年纪轻轻意外怀上的，偷偷地进入她的身体，又偷偷来到这个世间，最后又得偷偷藏起来，也不知道她是否能活下去。她才刚出生，那么小，能吃奶粉吗？
　　那一次，无疑是灭顶之灾，那时候她才18岁虚岁，是中学生，早恋，没什么经验，不懂得保护自己，女儿就这样来了，在她彷徨和犹犹豫豫中，打胎已经来不及。给她接生的接生婆是个农村妇女，没有医生执照，但是个很有经验的农村老接生婆，她特意找她，请她帮忙。接生婆不仅帮她接生，也帮她隐藏这个丢人的秘密，顺带偷偷地把她的女儿送走，说是送给一个不会生育的妇人。那人是谁，哪儿的人？接生婆不告诉她，她也顾不上问。
　　但她没敢告诉任何人，私底下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吴尔林。五斤二两，那是她偷偷称过的重量，而孩子的父亲姓吴。
　　那时候，她多么害怕啊……
　　最近，暑假了吧？真的有很多孩子过来，跟他们的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待一起，真热闹啊。有的是那种三轮的自行车，有的是二轮的，还有摇摇车、拖板车。这些现代的玩具，大多数是养老院买的，少部分是有人特意留在这儿，还有一部分是有人带来后不想带回去的。
　　这段时间，韩颖对那些运动的东西特别感兴趣，尤其是对小孩子的玩闹感兴趣。以前嘛，她怕吵，躲到一边的角落去了。
　　这个养老院是一处曾经的市郊高档住宅区烂尾楼，面积还比较大，比一座完中校还要大，中间的办公楼是最大的别墅，占地有七百多平米，三层，还有一层地下室。大别墅的西边有五栋四层的小一点的别墅，占地三百到四百多平米。大别墅的后边有两套别墅，它们之间有一个空旷地，那是两个操场，小的在上面，大的在下面，小的有一个水池喷泉，一个网球场；大的用作停车场。大别墅的东边是一小片龙眼树林，还没开发就烂尾了，因此还保留着龙眼树林的原貌，龙眼树林和养老院之间有三堆大大小小的建筑垃圾。
　　这里离市区挺近的，大概十来公里，这里原本是一个小山头，山头种满龙眼树。
　　以往，在周末的时候，养老院的人多，吵闹得很，她经常躲到龙眼树林里。她不仅仅怕吵，最主要的还是看不得人家膝下儿孙打闹的那种亲热样子。
　　现在，她想起来了，她确实有一个女儿，刚从她的肚子里生出来就被接生婆给送走了。很大可能，那个女儿还活着。但如果那孩子活着，也已经六十二岁了，不是什么小女孩。但是，她有点分不清了，还是把女儿想象成玲珑球里的那个小女孩，跟现在那些蹬二轮小自行车的女孩子相仿。
　　她的女儿该是什么样的呢？她没印象，她希望她是个调皮的孩子，活泼好动的，喜欢跑的，长长的、细细的头发在风中飘着，甚至能吹口哨。
　　暑假里，她开始在养老院里找那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
　　“你有没有看到我女儿？她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她拉住每一个路过的人问。
　　“您女儿不是成年了吗？在澳洲那个？”
　　“不是那个。是小的那个。她……她跑出来了。”
　　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私下说：“韩颖这回是真糊涂了。”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起身往龙眼林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为什么会在林子里。她只知道，孩子们都喜欢那片林子，她的女儿一定也在那里，也许是因为有龙眼可以采摘，还有龙眼鸡那种好看的昆虫可以抓。
　　“最近韩颖的精神状态不对啊，迷糊起来啦，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好像是小李子送给韩颖一个什么东西后就变这样了。”
　　“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个球形的古董，具体不知道，韩颖跟个宝贝似的，不让人看。”
　　“有些古董里头带着污秽之物，不是随便能随便送人的。小李这人也真是的。”
　　“是啊，是啊。”
　　……
　　有人这么怀疑，其他人竟然也有认可的。韩颖那个状态有点傻，关键是傻得还很快，还很特别，她开始在找她的什么女儿，时不时问身边经过的人：“孙琪，你看到我女儿吗？她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
　　“你女儿，黄色裙子？没看到。”
　　“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吗？”
　　“没注意，没看到。”
　　大家理解这个傻的老人，都可怜她，也不再辩驳她有没有女儿。
　　“是啊，我一整天没看到她人了啊！也许她又到林子里去玩。最近孩子流行爬树采果子，还抓龙眼鸡、金龟子，真是的，也不怕被摔。嗨。”
　　什么乱七八糟的，即使她有个女儿，也不会那么小。
　　是的，现在是八月份，龙眼树上的龙眼刚好成熟，但已经被小李他们采得七七八八，还有些剩下，在高高的枝头，或者茂密的树叶里，老人的那些孙儿辈的孩子都喜欢到林子里捡漏，有人拿竹竿敲，有人爬。爬的比较危险，毕竟采不到的都在高处，可高处的树枝又不好站人，一不小心容易摔下来。
　　是的，韩颖和其他老人一样，经常在龙眼树林里找孩子。孩子都是好动的，不让人省心啊！
　　林子里还有残留的烂果子的甜味，还有些野蜜蜂和苍蝇在窜来窜去，风吹过的树叶，哗哗响，恍惚间恰似婴儿的啼哭。
　　在胸膛的什么地方，韩颖突然感到一阵阵地痛，然后，藏在身体深处的一种情感突突地冒出来，像水沸腾了。
　　“你好！”韩颖轻声地打招呼。她想起那个藏在心底六十多年的名字，于是接着轻声叫道：“尔林，宝宝。你在哪儿？”
　　风有点大，卷着黄褐色的枯叶飞了起来，那些枯叶看起来就像一头长长的黄色头发。韩颖一愣，她想起来了，她的女儿确实是一头黄褐色头发，跟金丝一样，典型的黄毛丫头。
　　“那……尔林，宝宝，你在哪儿呢？”
　　“……哦哦……你是谁？”
　　“啊……我是……我是你妈妈？”说这话的时候，她没那么理直气壮，声音有点飘，还打了几个顿号。
　　“哼，你骗人，我又不认识你。”说完，那个女孩真的吹起了口哨，很好动，身影带着奶香味，跟烂龙眼肉的香味一样，一直跟着风往东头那边去了。
　　那坡可有点陡，地上有那么多枯叶，很滑，她摔了，但爬起来又继续往前走，没想停一停，继续追过去。
　　路越来越不好走了，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路，荨麻、艾草长得老高，她又摔了。这一次可不一样，直接滑落三米多深的土坑里，而那个土坑堆放的是建筑垃圾，有尖尖的瓷砖，有大块的、有棱有角的水泥块。
　　她疼得一下子晕过去了，然后，她被叫醒了，醒了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妈妈，我要吃奶。”
　　这话让她慌张了，甚至忘了疼痛，她想说她的奶水被一个草药医生给堵住了，出不来了。
　　“可是我饿，我要吃奶啊！”风中似乎有小女孩的纠缠细语。
　　“等等！你要去哪儿啊？我给你买奶粉，可以吗？”
　　见到女孩要走了，她拼命地想爬起来。
　　可是，那个穿黄裙子的女孩连头也不回，飞着走的，那身影随着黄叶在风中飞扬，就像她长了翅膀，渐渐地远去了。
　　她着急了，用力撑起上半身，然后又重新倒了下去，这一次，脚蹬了好几下，再也起不来。
　　发现韩颖失踪是在晚上七点，巡房的时候，等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那时候，她是弓着身子的，脸对着天空。
　　第二天，大家都知道了，围着她的尸体旁，有人在啜泣，有人不忍看，还有人对旁边的人耳语道：“好在韩颖没有后代，要不然小李吃不了兜着走。”
　　过后，人们讨论韩颖是不是有个女儿。根据她死前的那副疯样子，要没有一个女儿应该不是那个状态。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韩颖有个女儿。
　　于是，很多老人开始期望韩颖在澳洲的女儿回来看望，然后她们就一起告诉她一切都晚了，就像她们想告诉自己的孩子一样。

　　《机器神》

　　这是野外，为了野外，他们这些人选择逃离城堡，可惜，他们很快被发现了，因为只要他们这些人性生物心里有逃跑冲动，并且鬼鬼祟祟进入原始森林或者进入远离城堡的无人区，城堡的上空就会传出警报声，至于是因为好奇的探险或是逃跑，天眼有自己的判断和裁决，每个犯事的人都别想狡辩，人家用的可是上帝的视角。
　　现如今每一座城堡都是一个居民定居点，每座城堡都只有一个城镇那么大，居民大概50万人，城堡主和城堡的官差都是机器人，联网的天眼是地球的上帝，现在人工智能已经逆袭成了地球的主宰者。
　　这个转变不怪机器人，怪人类自己，想想就清楚了，没啥好奇怪的，科技特别发达的时候通常只能这样。想想，每一个人的智商是有限的，即使强如爱因斯坦，他的儿女也没办法把他的智商遗传下来，还得归零，不好好学习就会变傻瓜，而且一切都得从头学习，从公元前550年的勾股定理开始学。
　　机器人就不一样了，他们能继承上一代的智商，不用学习，只要复制就可以了，然后再根据人类科学家的理论，发展自己，而且短时间内能发展得非常快，科技越发达，他们的进化就越快，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人类不是对手，只会不断重复过去的学习，要进步很难。科技越发达，人就越懒，越想享受和消费生活，结果就是精英人士越来越少，顶级的知识都集中并储存在机器人身上。结果呢？机器人就代替了越来越多的事，越来越多的决策，随着顶级人才越来越少，机器人获得管理权限越来越多，智商越来高，能力越来越强，这样的发展到了一定的阶段，剪刀差大得不可逆转，机器人成了上帝，开始管理人类。这样，地球完完全全被天眼掌控着，每座城市完全机器人来领导，一切都按照设定的程序进行，行有行规，家有家规，一切井然有序，老百姓都衣食无忧，也很自由，连生孩子都可以选择自己生或者机器子宫帮忙生。考虑到自己生的孩子有风险，机器子宫生的孩子，想要什么样的人就能成什么样的，科学家，艺术家、帅哥美女等等，绝大多数的人选择机器代劳，没多少人感觉这有什么不妥。只有那极少的一部分人，他们想逃离这样城堡，这些人已经被重点监控，只要你选择自己生育后代，从那一刻开始，你就被重点监控了，绝大多数的人不理解这样的行为，这有什么好呢？不可控的因素那么多，什么歪瓜裂枣的孩子都有，他们嘲笑这些特别乡巴佬，不开化，称呼他们为狗崽子或者猪崽子，意思是他们像猪狗等畜生那样生崽子，肮脏、野蛮、愚蠢！
　　每座城堡都建设得很好，并且周边都有自己的公园，那些公园用来供城堡的居民游玩和散心用的，也可以供别的城堡的居民参观、游玩。
　　今天这批逃跑的人不是本城堡的人，是外地城堡来的，借着游玩的名义，偷偷开溜。这里的公园跟一座原始森林隔着一条河，他们渡河后很快就被发现了，引发城墙上的探测器发出空袭的警报声。原先在公园里游玩的人惊恐地躲进了城堡内，从城堡飞出的机器人开始追寻那些逃跑的人类。于是，那片原始森林上空出现了一道道????的魅影，一闪一闪地晃动着。
　　“哎啊——”一个大男孩被横着的树木勾到，摔进了一个窟窿里，他不由得惊慌地尖叫起来，并挥起双手请求同伴的帮助。谁能帮助他啊，跑都来不及了。
　　在这深山老林里，被人撇下不管，这是很危险的。这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一边抱怨同伴不仗义，一边从背包里弄出点工具，自己再费了些力气，从土坑里爬出来。等他出来后，同伴早就不见人影了，也不知道是被抓了，还是成功逃亡。
　　准备逃跑的人都需要准备野外求生的知识和工具，他有一个背包，还不小，准备了好多东西，甚至包括种子。他们这伙人是准备当野人的，不可能再回城堡里头去，野外自力更生是需要自己种植。
　　往一个闪光的水面走去，森林里密不透风的，很难分辨方向，只能如此了。再说，他身上很脏，需要洗一洗，而且，他也想喝点水。
　　天越发阴暗，他还没走到水边。
　　突然，他发现前方有个红点，这个时候，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他一下子就被一波射线罩住了，成了雷峰塔里的小白蛇。他挣扎了一下，身子变得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气，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
　　随着红点越变越大，他看见了他，一头大公熊，他的眼睛是红色的，脚步声很沉重，踩在枯枝烂叶上，发出了嗑瓜子一样的声音。
　　“这么高大的机器人，真是无赖啊！”男孩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你好啊，年轻人，跑这么远来干嘛呢？”这个巨大的黑影亲切地说，像一个妖怪。
　　“你好，机器神，你该知道我在干什么。”男孩冷冷地说。
　　这种机器巡警，被他们简称为机器神。
　　现在的机器人就是变形金刚，想变成啥都行。他发现他是机器人的原因是机器人身上没有野兽的气味。当然也不可能有人味。
　　“你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年轻人！”
　　“知道，反正都是稀里糊涂地活着，不如找点乐子。”
　　大熊听他这么说，笑了起来，声音很大，像真的熊一样。
　　“哈哈哈哈！你就是个赌徒，想搏一把，有没有想过，即使你赢了，也活得不舒服，你看，你漏网了，然后，这个原始森林里只有你这么一个人，那你该如何生活呢？你要跟谁说说话呢？难道你能一个人生活吗？你们人类可是群居动物啊！”
　　“......没想过，先逃出来再说......”
　　“你们一般是逃不成功的，对吧？这方面，你有准备吧。”
　　“是的，但只要我们中有一个人逃了，我们就觉得自己成功了，可惜，我不是那一个。”
　　“没什么好抱怨的，即使你成功了，你也很难在这座原始森林里活下去。”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好吧，我给你个机会，我让你逃走，可是，你不能是人的样子，只能是动物的样子，你想选择什么动物呢？”
　　“还有这种事？我想想......”
　　他本来是等着被抓回去，然后变成一个傻瓜的。现在他真得想想了，到底是当九等公民还是当野兽？如果他不选择当野兽，这次被抓回去，对他的惩罚就是把他变成像傻瓜机器人一样的人类，每天工作10小时，睡觉八个小时，三次吃喝拉撒和刷手机。
　　抬头看一眼机器神，男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感觉当一头熊也不错，熊??能给人暖意，而且，熊的身躯庞大，能给人以威胁，有安全感。他需要在这个原始森林中自保。
　　他吐出一口闷气，说熊吧，也许熊的世界比人的世界更有人味。
　　“不，你该知道原始森林更讲究弱肉强食。”
　　很快的，机器神变成了一个太空舱那样的笼子，男孩进去后，里头冒出了一股烟，接着是一种药水味，然后，他就不省人事了，再然后太空舱里满是紫色的光。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是躺着的，而且忘了以前的事，包括忘了时间，他变身的时候是晚上，现在已经是白天了。一醒过来他就觉得饿得慌，吃东西的冲动盖过一切。
　　走着，走着，它发现自己的身体很奇怪，然后，他就到了附近的一口水塘边，喝水的时候发现了一头熊！吓得他跌倒在地，接着观察四周，周围只有他，然后他好像懂了，对着水面的倒影盯着看，最开始的半个小时，完全不可接受！
　　很明显，身体变了，但是，人的意识还在。不知道过了多久吧，还是饿肚子的现实提示了他，他不得不离开水坑，继续找食，此刻的他又累又饿，要不是太饿，他真想找一个洞穴，休息一下。是啊，变身的过程耗掉很多能量和水分！

　　走着走着，一个一晃一晃的身影出现了在前头，那真是一头熊，真的熊。他能感觉到那是真的熊，因为他闻到的体味不是无味，而是熊的腥味。
　　第一时间，他只是下意识地躺倒，装死，纯粹是下意识的，这么看，还是人的思维起作用，他还不能完全称为熊，他应该算是妖怪，介乎于熊和人之间，不是人也不是熊的妖怪！

　　对面的熊大概是受伤了，走路一扭一扭的，他发现了对面熊，立马紧张起来，盯着看，恶狠狠的那种。
　　他发现真的熊没过来，而只是端着架子，对着他恐吓着。于是，他站起来，和对方对视，也是恶狠狠的，也是嘴巴吼叫着。
　　对方见他这样，小眼睛有退缩的意思，大概是害怕了，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去，想撤退。这个时候，他发现对方的右前足的脚踝处肿了一块。
　　“等等，等等，告诉我，这里哪里有食物，我需要吃的。”他忍不住向对方请求帮助。
　　现在的科技很发达，城堡外面根本没有什么村庄，也根本没有庄稼和家畜可以抢劫，这个季节，很多野果还没有成熟，水里的鱼因为雨水多，肯定抓不着。
　　这只是下意识的请求，还是人的行为。没想到对方却回应了，而且说的还是人话，原来，她也是被机器神变成熊的人，而且听声音，还是个女的。
　　“我知道有个地方，那地方有野草莓，也有些樱桃，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呢？”她说话用的是人声，只是有点生疏了，语序有点问题，听起来像老外。
　　她的语气镇静，看来，她早就发现他不是真的熊，跟她是一样的人造熊。
　　“可以，可以，我们一起吧。”
　　真是巧，也真是运气，在他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出现了这么个同类，难得难得啊。
　　他走到她的身边，问她的脚怎么啦。她说被豪猪的刺给刺伤的。
　　“你去抓豪猪吗？”
　　“没有，偶遇，被机器神影响，没注意看脚下，我差点踩着它。”
　　“那是真的豪猪吗？”
　　“真的。”
　　很明显，豪猪的针已经被她自己拔出来了，她现在需要些防感染和杀菌的草药，比如说薄荷、蒜这样的草药。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你不要的时候遇上了，当你需要的时候，满地都找不着。
　　“你在找草药吗？不用找了，我们一路回去一路查看，路边一般会有的。”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长这样，没办法扶着你。”
　　“不用了，有你保护着就成。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好像是刚刚吧，我一醒过来就成这样了，感觉很失落也很迷茫。”
　　“我猜也是，昨天有很多飞行器在这一带，我觉得应该出事了，就好奇的出来看看，果然是这样。”
　　“是啊，我大概是昨天刚变过来的。呵呵，这个身体怪怪的，我感觉很别扭。”
　　“没事，过两天你就习惯了，等一下啊，要是遇到真的熊，你要摆开架势，要狠一点，必要时大声吼，嘴张到最大，把敌人吓退，现在，你战斗力肯定不行，不要跟对方真刀真枪地干，你打不过人家的。”
　　“好的，好的。”男孩熊说，“那问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是说你变成熊有几年呢？”
　　“三年了，已经三年了，要不是遇到你，我都忘了人的话该怎么说了。”
　　“你是本地的吗？”
　　“对，本地的，我对这个地方熟。你是外地的吗？”
　　“对，外地的。具体是哪儿，我不清楚了，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那你知道自己几岁吗？看你的样子，挺年轻的。”
　　“我......我大概十几岁吧，应该十七八岁左右。”
　　“那我比你大，我该有二十岁了。”
　　听到这话，不知怎么地，男孩熊很高兴，心有一团火焰开始燃烧起来，甚至感觉有一股气从后腿跟升上来，升到头顶，能够着天。此时，他没觉得饿，只觉得兴奋。
　　越过一个山头，看到不远处有一片草坡，还一小片樱桃树林，而樱桃正红着了。
　　男孩熊高兴地跳起来，叫道：“——快看，快看，那里有樱桃，我们去那儿，去那儿！”
　　“是的，那是我住的地方，那里还有蜜蜂，以后也会有蜂蜜吃的。还有蚂蚁，你以后会吃得惯的。”
　　“太好了，太好了。”他几乎是笑着滚下山坡的。太高兴了。

　　那是一片美丽的森林。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世界。他很快爬上树采果子，一边吃一边哼哼，好像是某首歌，心情好得不得了。
　　小鸟也在吃樱桃了，还有蚂蚁，还有毛毛虫。他吃了很多，也采了好多，到了树下的时候，那头母熊刚到地头。他采了朵杜鹃花夹在她的右耳朵上，然后高兴地围着她转圈。做熊也没什么不好。
　　这片樱桃树林就是一个很好的家，这个母熊挺漂亮，尤其是屁股，娶来当媳妇也不错。
　　就这样，变成了熊的男孩和母熊一起生活，熊媳妇很开心，他也时常笑。第二年，熊媳妇就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小熊。看来，机器神把他俩都改造得很彻底，他还担心会生出人类小孩呢，要是那样，他可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