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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丑样 未来的审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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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221年,这是AI统治的时代,也是个人降智的时代,但健康不再是个问题,如何变得更美可以选择。
胚胎初成,基因便被修过一道;皮肉初成,医刃又细细雕过一遍。及至成年,刀针药石轮番上阵,将人脸上那点高低错落、斑痕瑕疵,尽数抹平。满街行走者,无论男女,皆白皙、对称、端正,如同一口窑里烧出的瓷人,光洁得无可指摘。
人皆以为常。
偶有好事者翻出古画,见钟馗怒目虬髯,见罗汉横眉咧唇,见青铜面具怪诞如鬼,便觉刺目。那刺目之后,又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痒——原来“人”可以这样,粗野,不规整。
一个叫陆离的业余画家窥得这丝痒处,开了直播。
三分钟,一幅钟馗像。
眉如铁帚横扫纸面,眼似铜铃倒悬半空,虬须炸开,像一团压不住的黑火。丑得野蛮,丑得具体,丑得叫人猛然想起:人,原来可以长成这样。
弹幕先骂。骂他哗众取宠,骂他丑化时代。骂着骂着,有人笑了。笑着笑着,有人沉默了。沉默之后,是铺天盖地的转发。
只过了三天,陆离成了网红。
尽管如此,人们也就是嘴上过过瘾,只把这样粗野的长相归于“艺术”,没人敢把自己变成那个丑样子。但总有个别例外的,心底里那点“痒”总不会一直蛰伏。
二
笑一声“荒诞”。可笑着笑着,又觉得这荒诞里有几分真。有名的化妆师秦照,便是心底有那么一点点“痒”的人之一。
秦照有绝技,他是制作面具的高手。他制的面具,足以乱真,连机器的人脸识别也辨不出。更奇的是:面具一戴上就揭不下来,必须覆面七日,七日后,面具自融,用水洗一洗,无痕无迹,不留后患。凭这手本事,他游走于影视行当,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私单,日子过得宽裕而安稳。
秦照自己的脸,也是最高标准的美,白、净、对称,美得无可挑剔,曾经是一家医疗门诊的活广告,被那个沈医生称为艺术品。对,他整过容,还很完美。
自从看了陆离的直播,秦照的想法变了,现在他照镜子的时候,开始觉得那张脸不是自己的,是沈医生的艺术品,像一张标签。
既是标签,何不另制一副?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然后,他就开始不安分了。
于是,他做了一张虬髯客面具。粗眉浓须,面皮苍劲,不像钟馗,但有古代男子的粗野气。
三
初戴面具出门,秦照手心全是汗。
不是面具出了问题,是心底发虚,他是陆离画笔下的丑人,是行走的街头艺术啊。
是的,街上的目光聚过来,像探照灯。有人笑,有人拍,有人上前问:“这面具哪买的?”没人当真。虬髯客只合活在古画里。
秦照走遍城中要道,整整七日。
第一天,围观者如堵。第三天,目光渐稀。第五天,无人再看。第七天,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乏味了。他站在街口的古钟楼下,感觉到脸上那张虬髯皮沉甸甸的。是的,这面具即将作废,不喜欢也没关系。可是看到满街奶油小生、奶油小姐,他又觉得这样的面具也没啥不好。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回工作室好好想想,要不要这样继续打扮下去的时候,一个女人拦住了他。
她美得标准,是另一个医生的艺术品,他认得她,那一个医生同样把她拿来当广告。
她仰头望着秦照的络腮胡,目光笃定:“先生,你很特别。我叫晚晴,有兴趣加个微信吗?”
秦照心头一颤。他想,他可能遇上了同道中人。这从晚晴刻意打扮可以看出来,她可能跟他遇到了相同的心理问题,因为她的下巴上粘着一颗黑点,似痣非痣,似灰非灰,做工粗劣,一眼便能看穿是假的。正因这一处刻意的“不完美”,她看起来不是独特,而是笑话。她该是想变成他这样的,但她又没有勇气,只能拙劣地用一颗痣表现一下。
四
几次聊天,几次约会,虬髯客模样的秦照与晚晴很快同居了。
这时代没有婚姻,合则聚,不合则散,简单得很。起初的日子,温柔惬意。晚晴挽着他的胳膊走过长街,得意地接受旁人好奇的目光,她终于再次被看见了。秦照也是,这个行为艺术算成功了,他拥有了一份爱情,心里那点得意,从脸上就可以看出来。
他以为,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显摆是有代价的。
杜衡,秦照的老朋友之一,他也想要一张丑脸。可秦照的面具,材料贵,人工更贵,七日即废,不是他能消费的。秦照便给他做了个便宜的——假面舞会那种,一看便知是假的。
杜衡戴着这样的面具,在地铁口站了一下午。结果,没几个过来围观的,讥笑他的人还很多,有人甚至往他脚边扔硬币,像在打发一个乞丐。
那几枚硬币落地的声响,比耳光还刺耳。
当晚,一肚子气的杜衡去找了晚晴。他没多说,只留了一句:“秦照的丑,是假的。面上那张皮,是面具。”
晚晴笑了笑,说不信。可她心底的刺,已经扎下了。是的,这个时代,哪有虬髯客啊,都绝种了。
“那关你什么事呢?”
“你就不想看看秦照的真面目吗?他可是你最喜欢的情人啊!”
五
找个机会,她在秦照的化妆间装了个镜头。很小,像一粒米。
子夜,手机屏幕亮了。
画面里,秦照坐在镜前,微微低头,指腹蘸了油彩,细细修补桌上那张虬髯面皮。眉眼粗野,须发生动,正是他日日佩戴的模样。他一笔一画地描,耐心而专注,像在给另一个自己续命。
晚晴盯着屏幕,胃里翻涌了一下。
相处以来,她一直迁就讨好,始终是被动的那一个。此刻,她忽然激动起来,想夺回主动,也想看看秦照的真面目。
于是,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秦照背后,看着他的制作。秦照在工作的时候很专心,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枕边人。
耳光甩出去,骂声紧随其后:“秦照!你个骗子!你拿一张假皮糊弄我!”
秦照被打懵了。他捂着脸,满眼错愕:“晚晴,你疯了?干什么打我?”
“干什么?我喜欢的是你这张脸,你却戴面具骗我!你安的什么心?”
“这个时代哪有虬髯客?你早就该知道。”
“我知道。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不说,就是骗。”
“我怕你看到我的真容后不要我。”
“现在我看到你的真容了。我只喜欢粗野长相的男人。我不喜欢你这张脸。”
秦照请求的好久,晚晴仍然不为所动,他被逼急了,脱口而出:“我整容了,不行吗?我马上去整容,整成这样。”
“整容?鬼才信!”
“不信,我整给你看。整过来,我就能整回去!”
“你真舍得吗?你可是男模的广告啊!”
“只要你保证会一直喜欢虬髯客,我就去整容。”
“这......这我可不敢保证,但我现在确实喜欢大胡子的男人,粗野的男人,我不喜欢像你现在这样的奶油小生,一点男人味都没有。”
“那你能保证喜欢我多久呢?”
“我不确定,将来的事,谁能预料呢?”
秦照愣住了。
三天两头,秦照一直在照镜子,镜子里的脸,干净、对称、挑不出毛病,是医生口中的艺术品,真要毁了它吗?先前,这张脸让他得到了很多人的赞美,也让他过了招工的面试,甚至帮接到制作面具的第一笔单,从而站稳了脚跟。说这张脸是护身符都不过分,是资本也行。
“你舍得吗?”秦照问了镜子中的自己,一遍又一遍。
秦照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只过了九天,一个虬髯客的秦照出现在晚晴面前,晚晴上前,揪、拧、扯、掐。皮肤泛红发烫,却没有掉。这是一张真真切切的人脸,触感和真人别无二致。
她愣住了。
“你……你真整了?”
“对。”
晚晴瞬间泄了气,咬牙低声道:“也许你不必那样,我真的没办法保证我能喜欢你多久。”
“只要你喜欢我十年,我就知足了。”
“也许,你戴着面具也是可以的,毕竟我需要一段时间检验一下,我是不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喜欢粗野的男人。”
“那你该不会现在就不喜欢我这样的吧?”
“不至于。但什么时候......那就难说了。”
又过了几天,秦照遇到晚晴跟杜衡吵起来,他走过去询问,杜衡一看到秦照,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秦照问晚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吵起来。
“那个混蛋说你现在的脸还是假的,我说你整容了,他不信。”
“他跟你说这个?啥意思?什么叫做他不信。”
“最早告诉我,你戴着高级面具的人就是他。”
“混蛋……我还当他是兄弟。”
“杜衡,你兄弟?你确定?”
秦照脸色沉到底:“那个狗东西。”
六
那天夜里,秦照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晚晴均匀的呼吸。她睡得很安稳,仿佛那场争吵不过是梦境。可秦照过不去。
他翻了个身,摸着脸。皮面冰凉,须发粗硬,指腹划过去,像摸到一层干枯的草。是的,他依然戴着面具,没有去整容,因为他不确定晚晴会喜欢虬髯客多久。他问AI,AI说:根据晚晴个性和他们之间的对话分析,保持现有面容的安全指数和幸福指数更高。
不知道怎么地,受晚晴和杜衡的影响,他开始纠结自己的面貌,在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自己。
那时他还没做化妆师,脸上也没经过后来那些细修。他的鼻梁不算高,眉心有颗小痣,笑起来右边嘴角会歪一点。不算丑,但绝称不上标准。那时候他暗恋一个女孩,那女孩对他说过一句话:“你要是再好看一点就好了。”
后来他辛苦打拼,攒够钱,第一件事就是去整容。削鼻梁,去痣,矫正嘴角。手术后的脸,干净、对称,挑不出毛病。他照镜子时,心里踏实极了——终于,没有人再会对他说“你要是再好看一点就好了”。
那可是张完美的脸,沈医生说这是他的艺术品,他成了门诊橱窗上的广告。因为出卖自己的肖像,他的整容费并没花多少。
艺术品,这话像一根刺,卡在他心头这么多年,即使是现在他仍然觉得这脸就像一层壳。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没忘自己原来长什么样,眉心有颗痣,偏左,笑起来,嘴角歪向左边一点点。这么多年,他把真实的自己锁在模板后面,锁得太久,连钥匙都丢了。
后来他刻意选择做一个化妆师,技艺越修越高,替无数人做了高级伪装,可能也害了不少人。
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思考真实脸的问题。他从来没有这么思考过。不懂问AI,有人帮忙他所有的思考。
吃过早饭后,秦照提出分手。
晚晴哭着问为什么。
“请问,我如果不长这样,你还喜欢我吗?”
“可你就是长这样!你不是整容了吗?”
“别自欺欺人了,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这张脸。”
这话没办法反驳,她就是喜欢这样的,可这有什么差别呢?
“有,你只是喜欢一张脸而已。”秦照说。
晚晴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一颗没粘牢的假痣。
秦照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她和他以前一样,一直在往脸上贴东西——贴痣,贴面具,贴“特别”的标签。她以为自己在追求独特,其实她只是在追求自己被看见,她从来没看见过她自己。
秦照越来越会思考了。
七
分手后,秦照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桌上摆着那张虬髯客面具,旁边是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翻到十七岁那张旧照片——鼻梁不高,眉心一颗痣,嘴角歪着。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笑过了。真正的笑。嘴角歪向左边的那种笑。
又过了一周,清晨,秦照联系了沈医生。下定决心了,他要再次整容。
医生姓沈,是曾经帮秦照整容的医生。听了秦照的要求,沈医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把我这张脸,改回我十七岁的样子。鼻梁别削,眉心的痣给我点回来,嘴角也别再矫正了。”
沈医生看了他很久。
“秦照,你清醒吗?你现在这张脸,是标准模板里第一梯队的配置。你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整出来的,而且你这张脸是我最满意的一张脸,现在我都不敢保证还能整成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你能整成这样,那是偶然,是艺术品。你确定要把它改回……原样?”
“对。”
“好吧,你一定是疯了。那么原样是什么样?我都忘了。让我查一下档案。”
沈医生调取档案,屏幕上调出秦照十七岁的扫描影像: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鼻梁不高,眉心一颗小痣,左边嘴角微微歪着。
沈医生看着资料影像,又看着秦照,再次确认:“秦先生,我们费了那么大劲才把你整成这样,你确定又要整回去?”
“我确定。医生别犹豫了,动手吧。”
沈医生靠回椅背,叹了口气:“我想知道为什么。毕竟这是你的,也是我的杰作啊。你舍得,我还真舍不得啊!”
“过去我整容是因为有个暗恋的女生要我变得好看些,现在整容是因为我发现现在这张脸不仅得不到爱情,还能得到虚假,没什么用。”
“毁掉这张脸,多可惜啊。”
医生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张脸,多美啊。干净,对称,挑不出任何毛病。眉形是精心设计过的,鼻梁是量过角度的,下颌线流畅得像刀切的豆腐。这张脸让他的诊所名声大噪,单子不停,彻底让他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
而现在,他要把这张脸,亲手毁掉。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完全舍得,秦照慢慢抬起手,最后一次摸了摸这张脸。指尖从眉骨滑到鼻梁,再滑到下颌。
“舍不得了吗?”医生问。
他转头,对沈医生说:“做吧。”
“你再次确定一下。”
“我确定。”
八
九个小时,拆掉防护层,秦照看到了自己的旧面孔。
“像吗?”沈医生说。
“像。像过去那个孩子。”
本来不算丑,算平平无奇,但在这个满街俊男靓女的时代,这张脸只能算“丑”。
和他精心修整过的完美的脸,天差地别。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哭。
不是后悔。是委屈。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他花了十七年把它修掉,又花了三年把它找回来。中间这些年,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那个被一句“你要是再好看一点就好了”击碎的少年,那个在手术台上被一刀一刀削掉的少年,那个被锁在模板后面几十年的少年。
“无论如何,我把他找回来了。”秦照说。
此刻,他只想爱自己,当然如果能被一个人爱,那就更好了。可这有点难。
可日子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孤寂。
一年后,旧货市场。秦照在翻一摞旧画,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拿起同一摞里的另一张。
是个女人。鼻梁不高,眼睛不大,脸上有几颗天然的雀斑,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丑”了。
她冲他笑了笑,嘴角咧得有点大,露出一点牙龈。
“你也喜欢旧东西?”她问。
“我喜欢原装的。”秦照说。
接着,秦照邀请她一起坐坐,喝杯茶。女人知道他的用意,直白地问:“你为什么选我?我不好看。”
“好看的人太多了。原装的人稀缺,敢于做原装的自己,极度稀缺。”
那女人笑了。她的笑不标准,嘴角咧得有点大,露出一点点牙龈。这是秦照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然后秦照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微微歪了一点。那颗眉心的痣,跟着笑容轻轻一挑。
满城皆精致模板,人流规整,光鲜如一。秦照和那女人走在人群里,像两颗生锈的钉子,不耀眼,不精致,更不合群。
人们看他们,他们一点儿都不忐忑。
又过了一段日子。有那么一天,逛旧货市场的时候,秦照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是晚晴。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男人脸上戴着虬髯的面具,秦照做的。晚晴仰头看着那张假脸,眼睛里亮亮的,和当初看他时一模一样。
她笑得很好看,下巴上干干净净,那颗假痣不见了。
秦照从她身边走过。晚晴没有认出他。她的眼里只有虬髯的脸,眼神温柔、好奇、珍视。她的手指轻轻碰着那男人的手背,像在抚摸一件稀有的展品。她已经不再计较那脸是真的还是假的。
曾经,她眼睛里那点亮光让他以为自己被爱了。现在他确定那亮光,从来不属于他,只属于一张面具,一个标签,一个“特别”的符号。
他身边的女人问他:“你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看了一场画皮。”
那女人不懂,但也没追问。她只是挽紧了他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往后,网红街上时不时冒出一批扮作丑样的年轻人,全都戴着面具,其中不少面具出自秦照之手。他们追逐流量,只想靠异类的样貌博取目光。世人提起他们,都说这是迷失的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