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误我》初商时

10、第十章 你不像北地

　　待午后雨停了，两人又推着美食车去了集市上。
　　周围商贩早就眼熟她了，还琢磨起来这小姑娘又有什么新花样。

　　眼红她生意火红的同行也不少，她的小吃做法又不大难，每次也都是现做，只要认真观察片刻，就能很好地模仿了。

　　许愿也不在乎他们，今日她准备卖炸土豆。
　　听着简单，土豆谁家都能炸，但她自信的地方在于特制的蘸料，这别人可学不来。

　　网络可真是个好东西，光是菜谱便能集百家之长。美食做多了，许愿自然有所心得，再在前人基础上稍作改动，其味也算是独一份儿。

　　这般想着，她将饱满新鲜的黄土豆切成月牙形状，下入滋滋冒油的锅里，炸得香脆甜糯。
　　再配上麻辣蘸料，以及调味用的佐料小菜，刚一出锅就吸引了不少顾客。

　　热衷于模仿许愿手艺的小贩都开始琢磨起来，这出新品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区区一盘炸土豆而已，味道能好吃吗？

　　但很快，蜂拥而至的顾客就给出了答案。

　　许愿没想到的是，这会儿竟然比前段时间的生意还要好。
　　或许经过前半个月的辛苦，吃过的人赞不绝口，累积了一大批回头客。

　　再加上落雨两日她并未出摊，有些老客户心里都惦记着，一听说她又开张了，便过来看看今日她又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阿川在一旁削土豆，手都快舞出残影。
　　所幸她手指灵活，又是熟练工，才能速度又快削得又好，还不会伤着自己。

　　夕阳西下时，装土豆的竹藤框子都空了，还有一些客人在后面排队。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许愿实在未准备那么多食材，只能对着他们连连道歉，“今日已经卖完了，各位客官明日再来。”

　　这能有什么办法？排队的人群只能抱怨着一哄而散。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都不错，于是许愿又开始推出新品。
　　有味道清甜的水果奶酪，麻辣过瘾的炸豆腐，外酥里嫩的锅包肉……

　　也不知是否因为租了铺子心有底气，不必再推着美食车各处找空隙，她近日简直是各种翻着花样来吸引顾客积累人气。

　　往往那些小贩还来不及模仿，许愿就已经又换了一样小吃卖。
　　其中的品类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客人们明日将会吃到什么，全看她今日心情如何，或者逛街时买到谁家新鲜的食材。

　　她也因此打响了美食名号，许多顾客都特意早早的在她摊位面前等着，偶尔她的美食车还没到，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有些大户人家也被坊间的闲聊吸引，使唤了丫鬟小厮过来排队。
　　甚至还有酒馆的商家主动找上了许愿，说是想要合作，聘请许愿去做厨子。

　　许愿对于抛来的橄榄枝都礼貌地拒绝了。
　　她近日拼命挣银子，是为了好好装修即将入住的前铺后院。

　　那可是一个大院子！
　　万分依赖便利热闹的高楼大厦，但又向往田园生活的城市人如此说。

　　就这样，许愿每日忙碌于摆摊卖小吃，疲惫整日后栽倒在床上，却仍然对未来生活心生期盼，睡前一畅想都已经形成习惯。

　　细细数来，她在北地摆摊的日子实在太过顺遂。
　　自从市场调研后找准方向，小吃摊的红火几乎是拈手即来。

　　但她仍然揪着被子发愁，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都已经这般顺利，怎么这进度条就是半点不动弹呢？

　　问题得不到答案，生活却在继续。
　　许愿在摆摊闲暇之时，抽空去了铺子，将院子主屋都打扫干净了。

　　此时距离她租下铺面已经过了月余，银子也攒下不少。

　　而后阿川也常常来帮忙。
　　她们一同清理了院中的杂草后，还去请工匠按照她的想法码好了碎石路面，砌上养花种菜的苗圃，搭了一个歇息乘凉用的大花架。

　　忙完这些，她们还去找手艺人定制了可收纳的雨遮。

　　这些设计图都出自许愿之手，曾经她在所住公寓的阳台上种满了花，知道有些花朵娇贵不耐湿不耐寒，因此提前考虑得多些。
　　虽然阿川觉得花朵们仍抵不过北地冬天严寒，可两人毕竟都没试过，尝试一次也无妨。

　　许愿原以为定制的家具都会很贵，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拿着设计图去问价。
　　结果报价却便宜得多，北地人大多实在，人家看了设计图，又听她一通比划，还提了很多实用的建议，给她科普了简易的卯榫结构工艺，完善了设计。

　　搞定了院子的大布置后，许愿又带着阿川去挑室内的家具。
　　前面店铺给客人用的五套木质小桌椅，还定了个带锁的大木橱柜做收银台，细细碎碎的墙面摆件，以及便宜又好看的书画。

　　她挑出一堆符合审美的漂亮家具，而阿川负责在这基础上提供实用性建议。

　　不间断地挑拣商讨，也算是一种磨合。
　　在这之间，她们发现对方与自己许多口味都莫名相契。

　　比如同一个梨花木柜，许愿一眼相中其典雅温润的纹路，形似祥云伴仙鹤，而阿川则偏爱其坚硬的材质与细腻的结构，就算在北地的恶劣环境中，也能够使用很多年。

　　于是，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愈来愈好。
　　在差不多装修完铺子之后，已经发展成为可以手牵手逛街的闺蜜了。

　　直到某一日，在采购完一堆小木雕摆件后，阿川忽然对许愿说：“你不像北地人。”

　　许愿闻言一愣，转头看向阿川。
　　阿川的眼睛细细长长，眼尾微微向上挑，就算带着笑意时，也有探究的意味。

　　许愿想起玄晖也说过一样的话，彼时她不过以为，玄晖怀疑她的身份与那些陷害他的人有关系。

　　但阿川背景简单，也没有玄晖周身自带的压迫感。
　　于是许愿直言问道：“为什么？”

　　阿川牵着她的手慢慢前行，脑子却在思索着，光是组织语言就花了很久的时间，而后她才轻声说道：“北地是一个充满鲜血与眼泪的地方，而你却带着笑容与鲜花。”

　　如此充满诗意的句子，让人难以相信是出自阿川之口，用来描述她。

　　但许愿好似明白她的意思了。

　　一直以来，北地深受战乱之苦，早已千疮百孔。
　　在玄家领兵戍边之前，北戎军的入侵对于北地城来说都已经是家常便饭，更别提北地城外零零散散的小城镇。

　　几十年前，北地家家户户的男丁几乎都充了军。
　　这座残破的城里，四处皆是断壁残垣，他们无处安眠，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取水都要排队，生存如此艰难，所有人的梦想都是活下去。

　　而玄家的出征终于带来了和平。

　　黑铁骑将北戎军赶出了北地，在边境地区设立了巨大的关口，皆有重兵把守。
　　攘外后再安内，保证关内的安全后，北地城也在朝廷的支持中开始重建。

　　在军政的号召下，农桑医药百工陆陆续续来到这穷乡僻壤之地扎根，而后他们与北地人通婚生子，努力生活，尽己所能的改善着生活水平。
　　直到近几年，这座边境小城才逐渐拥有安然之下惬意悠闲的氛围。

　　新一代的年轻人们已经与父母辈的面貌完全不同。

　　可就算如此，对于战争的厌恶与恐惧已经在他们的骨血中根深蒂固。
　　这是世世代代痛心刻骨的记忆，就算日子渐好，也难以消弭。

　　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字字珠玑，沉重的意味难以言明。
　　从身处高位的君主与将军，到一兵一卒平民孤寡，都难以逃过其无情的碾压。

　　许愿被玄晖救出来的那一日，她看到尸横遍野的战场，痛心如斯，却只能用这不过是游戏的念头来排解胸口淤堵的情绪。
　　她尚且如此，许多北地人却是直面暴行与死亡，利益与纷争。

　　所以他们在很多时候，是笑不出来的。

　　由此，许愿就显得尤为与众不同。
　　阿川观察她许久，发现这人好似没有半点“居安思危”的警惕心，笑容无暇，毫无阴霾，再落魄的生活都过得极其“讲究”。

　　都已经接受北陆营的救助了，别人都为了生计愁眉苦脸，迫不得已为了一分一毫而争得面红耳赤，而她却还能在疲惫至极时眉开眼笑地采一束野花回来，装点北风刮过时呜呜作响的破窗户。

　　虽然每日接触的都是庖厨之事，她却很在意干净而优雅的细节，连摆盘都要精致漂亮。
　　做活儿时能听见她在哼唱不知名的歌谣，并不因辛苦而抱怨。

　　夜间闲时，她甚至会去北陆营的公共书房里，翻看许久无人问津的书籍，烛灯的光芒颤颤悠悠，在她身上投射出寂寥悠长的光影。

　　阿川自觉很难不被特殊的人吸引。
　　虽然许愿并不经常谈及自己的事情，所作所为却有难以遮掩的旺盛生命力。

　　日子总要有所期盼，才能过得下去。

　　许愿听完阿川结结巴巴的描述，已经能体会出其中差别。

　　但她也坦然接受。
　　自己本就不是北地人，也并非专业演员，仅仅是个出生成长在平安盛世的孩子，骨子里便装不成在战争之地摸爬滚打过的孤女。

　　不过许愿在沉思片刻后却问道：“阿川，你认字儿吗？”

　　阿川抬眸，不知为何话题跳到此处。
　　但她还是诚实作答：“认得几个，以往哥哥教的。”

　　许愿笑了笑说：“念书写字都是好事，编著一本书，可能需要笔者花费数月数年，甚至一辈子的时光，但你学到他凝练过的知识，只需要短短几个时辰。我在听你讲述的过程中，觉得你的感知和观察力都非常厉害，说不定在学习读书写字后，能做个诗人呢。”

　　闻她此言，阿川微微愣住。

　　以往从未有人同她说过类似的话，像她们这种战争遗留的孤女，能努力地活下去已是不容易，更何况念书写字呢？这是男孩儿家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但许愿却说，阿川可以做个诗人。

　　不管多离谱的事情，她都能满脸平静笃定地说出来，好像只要努力就能实现一样。

　　虽然理智的阿川并无如此宏大的愿望，但从那以后，每次见到许愿去书房，她也会跟上。
　　她只拿简单的书本看，手指在木桌上一笔一划地描摹新学的字词。

　　就算当不成诗人，只像眼下这般，缓慢而认真地看书，好似也很不错。

作者有话说

　　*“兵者……”出自《孙子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