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美人》落锱

26、026

　　夜色迷蒙。

　　浴室之中水汽氤氲，暖黄色的浴灯折射出柔和的光影。

　　美人如花，隔云萦雾。

　　凌欣落拿过放在架子上的沐浴露，将芬芳的白色泡沫在身上抹匀，当要拧开淋浴器喷头时候，她迟疑了片刻，就像突然要想起来什么一样，脑子一刹那空荡荡的，但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拨开遮挡在眼前湿漉漉的头发，擦了一把镜子前的水汽，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镜子前的一片金色的叶子上。

　　进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种东西。

　　凌欣落低了低头，伸出手，纤长的手指搭载淡白的大理石台上，触及到金叶，金叶上带着些金属的光泽和触感，但却要比真正坚硬冰冷的金属柔和不少。

　　这种感觉很奇异。

　　凌欣落指节微微用力，将这枚金色的叶子握在掌心，金叶在掌心的触感让她意识之中出现了无数模糊而细碎的残片，这些残片就像某些不明所以的符号，里面很明显藏着某种信息，但却无法破解。

　　一时间凌欣落甚至怀疑自己丢失了某段时间的记忆，不过当她回想起自己从刚有记忆开始的幼年再到现在，时间线从来都是连贯而完整的，并没有任何时间方面的缺漏。

　　从她和苏晴晓的相识，到现在为止她并没有什么记忆的缺失。凌欣落的记性一向很好，同苏晴晓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很清楚，甚至在苏晴晓安抚她时候的每一次过程她都能说得出来。

　　想到这，凌欣落只觉得自己脖颈后的腺体又微微胀痛了起来，神志一时间有些昏沉，她抓紧了大理石台边缘，支起身体，伸手拧开淋浴器，用冷水冲着身体，用寒流维持住神志的清明。

　　凌欣落清楚自己处于一个矛盾的状态之中。

　　她想要苏晴晓回到她身边。

　　只不过她想要的是怎么样的苏晴晓呢？

　　仅仅是那个当初对她关怀备至，对她宠溺至极，任由她的任性胡来，最后都能微笑着包容她的一切闹剧的么？

　　不是这样的。

　　冰冷的水划过脸颊，她拿起毛巾擦了擦，她的眼眶红得可怕，就像勾勒了一圈极浓的胭脂。

　　她知道一些关于苏晴晓的事情，这些信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意识之中，尽管如此荒诞，但已经同她所拥有的认知完美融合，由不得她不信。

　　从她离开那所寄宿制学校之后，她便一直明里暗里一点点把控着凌家的权力，凌家看上去根系错综复杂，但内中都在明争暗斗不断，无疑是一盘散沙，再加上有对她无所不依的苏晴晓的襄助，她很快就架空了对她不管不顾的父母，也是因为如此，凌家家主夫妇不得不放弃再要一个alpha继承人的念头，对外宣布她是继承人。

　　在外界看是偏宠，其实这不过是无可奈何，毕竟虽然他们从来没想让这个omega大小姐得到任何家族权力，但不用他们动手，凌欣落便已经主动将权力把控在了自己掌心。

　　在掌控了凌家的权力后，她暗中让人调查过苏晴晓，只不过再出色的侦探也没能调查到任何一点同苏晴晓相关的消息，甚至她们所在的那所寄宿制学校，关于苏晴晓的一切信息都神秘地被抹去了，就像从来没有过一个名叫苏晴晓的人来过这里。

　　如果不是看着自己房子之中的阴郁安分得不正常的女人，凌欣落都怀疑那段时间都是她所做的梦，与她结婚的这个女人只是同她梦中的女人相貌很相似的人，直到前段时间由这个女人亲手给她做出来的那碗桂花粥。

　　是曾经她几次怀疑是梦中的那个苏晴晓经常给她做的，清甜的馨香经常在她烦躁不安时候适当地安抚她。记得在结婚之前，她向明知道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苏晴晓的未婚妻索要桂花粥，虽然女人点头同意，但所做出来的入口格外苦涩。

　　虽然知道这个人并非苏晴晓，但她也选择和这个相貌同她记忆深处一模一样之人结了婚，并不是别的，只是因为她心中期待着那个人会重新回到她身边。

　　现在她等到了苏晴晓，但苏晴晓没有回来。

　　苏晴晓并没有那段与她朝夕相处的记忆，反而像是多出了种种并不应该对她产生的印象，她能感觉到苏晴晓在她面前有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落到了猫窝之中。

　　不过现在苏晴晓对她似乎没有那种恐惧了，这无疑是个好兆头。

　　凌欣落抓紧了金色的叶子，关了水龙头，披上浴袍走出浴室，关了灯。

　　整栋房子瞬间落入一片黑暗之中。

　　凌欣落很熟悉房子的布局，并不用开灯直接走到了苏晴晓的房间，若是此时有旁人在，定然会惊愕地发现凌欣落眸底所倒影的并不只有安静熟睡的苏晴晓，还有缠绕在苏晴晓关节之上金色的纤细丝线。

　　这些金色丝线就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力一样，尽管是在夜色之中也能灼灼闪烁着光晕。

　　在不久前，凌欣落发现苏晴晓的身体上多了这些东西，这些金色丝线似乎能控制着苏晴晓的肢体行动，若看不见这些丝线或许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若是能看见，再结合苏晴晓的行动，能明显看得出来苏晴晓的行动几乎完全是按照金色丝线的牵引，整个人就像提线木偶一样。

　　金色丝线便是维持苏晴晓能运动自如的基础，在知道这一点之后再看苏晴晓的行动，凌欣落只觉得异常悲凉，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最多能做到的也只有将苏晴晓强行留在自己身边，减缓苏晴晓的人偶化进程。

　　这样的词汇她是从薛谭那里听来的，她能感觉到薛谭什么都知道，只是薛谭口风很紧，不到非必要时候绝对不会说出任何能让她大吃一惊的言论。就算是苏晴晓并非人类这样的事情也是在她旁敲侧击之下，从薛谭话语之中的漏洞中强行逼问出。而知晓她能看见萦绕在苏晴晓身上控制其行动的金色丝线后，薛谭也对她半含半露地说了些关于苏晴晓的事情。

　　薛谭和苏晴晓确实是相识的，如果苏晴晓已经以人偶之身在世间活了这么久，想来她们之间的相遇并非偶然，而凌欣落又不愿意相信会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倘若只是因为爱而对一个人的好，那也是有原因的。

　　由此她隐隐能感觉到，她们之间很有可能在更早的时候便相识，或许她们之间尚有前世未了，这样的前世也可能同她那个金色的梦有关系。

　　凌欣落攥紧了被她捏在手中的金色叶子，不管从颜色还是形状上看都像是从她经常做的那个金色的梦中飘落而出。

　　她拉过椅子，坐在了苏晴晓床边，纤细的手指触过安睡女人的手臂上的金色丝线，但金色丝线穿透了她的指尖，并没有任何感觉。

　　这并不是真正的丝线，而是由某种汇聚成线形的能量，由此牵引着苏晴晓关节的正常活动，但这终究还是外力，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苏晴晓会彻底凋零成无知无识的人偶。到那个时候恐怕就什么都晚了。

　　只不过这样一天究竟会什么时候到来，她问过薛谭，薛谭并没有给出直接答复，因为薛谭自己也不清楚这一天会什么时候到来。凌欣落对别人情绪变化的感知向来敏锐，她能从薛谭在对她说这话时平静的语气之下察觉到淡淡的不满，就像苏晴晓如今这样是因她而起。

　　“阿晴。”

　　凌欣落像几年前那样叫了一声苏晴晓，只不过她并没有指望得到眼前人的回应。

　　但就在瞬间，被金色丝线缠绕的关节像是对她的声音做出反应一样轻轻勾了一下。

　　*

　　梦如泡影，转瞬而散。

　　苏晴晓模模糊糊记起，在梦境的结尾，她恍惚间看见自己朝着幽暗的远处走了过去。

　　仿佛面前幽暗之处是万丈深渊，在跳下深渊之前，似乎有人拦住了她，试图阻止她，但她还是跳了下去。

　　金色的世界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陆离光怪。

　　再等她恢复意识，她已经走出了似乎这永远都走不出的梦境，她不知何时在凌欣落身边睡熟了，自己的手还死死抓着凌欣落宽大的浴袍。

　　一瞬间，苏晴晓被强烈的恐惧所吞没，但旋即她想了起来，这是她的房间，凌欣落睡在了她的床上。

　　明明是凌欣落睡在了她的床上，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本能的惶恐不安还是镬住了她，苏晴晓想要推开凌欣落试图抹去一晚的痕迹，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凌欣落身旁时候，她赫然发现，一片金色的叶子静静落在凌欣落白皙的侧脸旁，同散落的碎发在侧脸压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这片金色的叶子像极了她梦中所见，是她回忆深处的东西。

　　苏晴晓想要拿起这片叶子，不过她又怕惊醒了凌欣落，在矛盾之中她缓缓垂下眸子，放弃了刚刚的想法。

　　此时的她已经放弃了将叶子拿到近前的想法，她重新回想起了金色的梦。她并没有看见那个凤凰女人的正脸，但她能从凤凰女人身上感觉到很熟悉的气息。

　　这样的熟悉气息并不是出于记忆的残留，而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她确信自己同那个凤凰女人的关系匪浅。

　　“阿晴。”

　　一时间苏晴晓恍惚间感觉似乎有人在叫自己，她本能想要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但刚刚这声音就像虚浮在空中一般，根本分不清是从何而来。

　　应该是她产生的幻觉。

　　苏晴晓略微一怔神，只觉得心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这样的感觉让她莫名有些贪恋，只有在凌欣落身边她才会有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运转机能。

　　趁凌欣落还在睡觉，苏晴晓小心翼翼地下了床，顺手拿起手机，下楼拨通了薛谭的电话。

　　“……凤凰？你是说你梦见了一只凤凰，这只凤凰化成了一个女人？”

　　苏晴晓将她的梦告诉了薛谭，等待着薛谭的回复。

　　她本以为薛谭会对她或多或少因此告诉她一些已经不在她记忆深处的过去，但薛谭却只是倾听，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所以，薛小姐，你不打算告诉我一些过去么？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了你，若是作为公平交易……”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您已经想起来了，不是么？”

　　这次薛谭的语气并非两人出于平等关系上的尊重，而是充满了恭敬，恍若将她抬升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

　　已经想起来了？

　　那个金色的梦便是她原本的记忆，或许那只是一段碎片，因为在其中并没有薛谭的身影。

　　“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了。”薛谭沉默片刻，小心而谨慎地回答，“您所看见的深渊，是此世与彼世的交接，从您决意起，您便一直以人偶之身行走在此世间。”

　　“我与凤凰，是那种关系么？”

　　初问出这样的问题苏晴晓有些不安，再怎么说薛谭也知道她和凌欣落现在是法定的伴侣，况且薛谭与凌欣落的关系还不错，若如此问下去确实有些不好。

　　不过很快苏晴晓便释然了，其实若是薛谭行走于人间这么久，这些事情对薛谭来说或许是早已经司空见惯，并没有什么不可提不能提的。

　　“当您看见凤凰的时候，您在想什么呢？”

　　是那种很微妙的感觉，想要上前接近，但却出于某种原因她并没有这么做。

　　“发于情，止于礼，是您一直以来的美德。”在苏晴晓绞尽脑汁想要形容当时的想法时候，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薛谭轻轻的笑声，“您总是不是很擅长表达您的想法，不过这对现在这些您来说，已经足以内视您的想法，您如何选择，全凭您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