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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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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子年久失修头顶瓦片很多都缺失了,不过幸运的是这里的厅堂足够大,容纳进他们这么多人完全没有问题。
柱子他们按照姜肆的要求,将周围的碎石杂物清理干净,然后笨手笨脚地把一个搭帐篷在头顶撑开。
大家都没见过这东西,觉得稀奇,仰头东张西望脖子都酸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安顿好以后,时间尚早,正好可以升火做些熟食。
没滋没味地吃了这么久的干粮,难得能吃到新鲜煮熟的,大家的脸上不自觉泛起了笑意。
旁人见姜肆这边忙活起来,身上还有余余粮的也纷纷搭起火来。
姜肆见状,招来顺子:
“去给他们分一分。”
顺子看着地上姜肆旁边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布袋子,没有多问点头应下了。
布袋子装的是玉米,玉米没有全部扒开,外面裹了一层嫩绿色的壳,透过那层壳隐约能看见里面饱满的玉米粒。
袋子里的玉米计划的得刚刚好,顺子一人一个地发下去,连最小温铁匠那小闺女都没漏掉,等到最后一人,恰好发完。
众人受宠若惊地捧着玉米,动也不敢动,目光齐刷刷地移向姜肆。
姜肆含笑冲众人颔首,却并未说什么。
过了片刻,那文士骤然起身,端端正正地冲姜肆行一礼道:
“扈追,谢过姑娘。”
他身为主家一动,后面的狗儿和温铁匠也连忙跟上行了谢礼。
文士,也是扈追,行完礼以后,便又一掀衣摆重新坐了回去。
他把玉米直接丢在火边烘烤,也不剥壳。
有了扈追开头,其他人也回过神来。
他们行不来扈追的那礼,便都跪下给姜肆磕了个头。
如今这世道,路边饿死的鬼比行路的人还多。
姜肆的种种举动于他们而言,恩德太重了,说一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所以也有人干脆三跪九叩,行了大礼。
姜肆稳稳坐在原地,端的是八风不动,没有半点因为被人叩拜的不安。
但别看她一幅世外高人的神仙模样,实际上,她正和女希氏感叹收买人心这件事,看似简单,其实里面的弯弯道道多了去的。
也不知道今夜一过,这满屋子人的人心,她能不能都收拢住。
破败的堂屋中,三三两两的火堆燃起来,热气升腾许多人浑身都被湿透了,却没有一个人面露不耐,大多都眼巴巴地望着火里烘烤着的玉米。
随着食物的香气弥漫,有好久没正经吃过东西的,当即就馋得猛咽口水。
等玉米熟了,剥开黑糊糊的外壳,颗颗饱满的玉米粒更是好看,一口咬下去满口喷香。
姜肆看了一眼吃得满头大汗的众人,将鲜红的果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
吃过东西,许多人找了个靠的,瘫坐地上昏昏欲睡。
太阳西斜时,屋中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地鼾声。
然而天边灿烂的夕阳很快被厚厚的黑云盖住,刚才还明亮的天刹那间变得阴沉沉的。
许是临近天黑,所以这种变化很少有人发觉。
唯有姜肆估摸了一下时间,把睡着的顺子和柱子叫醒了。
“你们二人去把门关上。”
厅堂的的雕花大门经过风雨侵蚀,原本的漆面剥落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
不过这两扇门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所以整体没什么大损坏,只是没了那层窗户纸,要关上还是没问题的。
顺子和柱子,两人听了姜肆的话后,没敢耽误,快步穿过人群跑到门口合力把大门给关上了。
但没想到,门刚一关上,雨就落下了。
斗法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和房檐上,声音越来越大,直把睡熟的人都吵醒了。
半梦半醒迹有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懵了一会儿。
愣神的功夫间,雨越下越大,众人这才蓦的惊醒。
有人连滚带爬地奔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看,当看到外头地面因为大雨而腾起的雾气和灰尘,他失声大叫:
“下,下雨了!”
这声一出,众人一窝蜂地奔到门边,门口没了缝隙,又有人垫着脚凑到窗边。
扑面而来的雨气,提醒着所有人,他们不是在做梦的确是下雨了。
自干旱以来,这是半年以来的第二场雨,吃足了苦头,被迫变成流民的众人怎么能不高兴。
有些人耐不住性子,几人合力把顺子和柱子才关上的门,又给打开了。
柱子眉毛一竖,当即就有些生气:“诶,你们……”
姜肆冲他摇摇头,阻止了他。
而打开门后,最先冲出去的人,当头就被淋了满头满身的雨。
如今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珠打在人身上生疼,那人兴高采烈的出去,却是被打的眼睛都睁不开,又狼狈地蹿进屋里。
其他人,见状嘲笑了一番后,也跑出去了。
结果出去没到片刻,没受住,也跳脚地跑回屋里。
就这么三三两两的,虽然都知道外面雨大,可也都忍不住想去感受下那股雨淋的畅快劲儿。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大半的人都浑身湿透了。
大雨将外面的热气赶跑,屋里仍带着些闷热,开始还不觉得,一个个兴奋地浑身是火气。
可当外面一阵风吹来,雨又兜头把站在门口的人再淋了个遍,他们忽然感受到了寒意,纷纷打冷颤,忙不迭跑回火堆旁烤起火。
“门门,门快关上,雨进来了。”
柱子喊了一嘴,落后的几人闻言忙赔着笑脸,赶紧重新关上门。
屋里因为大雨,气氛一下变得热烈起来。
盼了多久的雨了,那雨下得越大越让人高兴。
姜肆算计着时间,按照女希氏的预告,大约十点左右,雨势会变小,那时候正好可以蓄水。
“姑娘。”
正想着,姜肆跟前突然站了个人,她抬头看去。
一件脏兮兮的文士衣袍,粗略整理过的头发和才擦洗过的脸,看起来虽落魄至极,可仍不掩其气度。
是那文士,扈追。
这人终于来了!姜肆心下一松。
扈追对上姜肆的目光先行一礼,紧接着道:
“扈追有事想请姑娘解惑,扰姑娘清净了。”
姜肆含笑抬手:
“不必多礼,问吧。”
扈追直起腰背,垂手而立,然后问到:
“姑娘可是早知有这场雨?”
姜肆点头:“是。”
“姑娘因何知晓,可是通占卜?还是知天象?”
他问的倒是直接没有拐弯抹角地打听,只是素来波澜不惊暗藏睿光的眼神,在此时显得有些锐利
姜肆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没有恼,只不慌不忙地丢出一句话:
“这天下的万事万物我都知晓,不需天象占卜。”
扈追迟疑:
“你……”
姜肆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摇了摇头:
“莫要说莫要想,你能拜我,得天庇佑。”
此言一出,扈追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二人的话落在让人耳中那是打哑谜,可他们却是心知肚明。
扈追怀疑她的身份,姜肆则就差把她是正经神仙下凡说出口了。
但扈追自认不是容易被哄骗的愚民,沉吟了会儿后又问:
“你要去哪儿?”
姜肆道:“京城。”
“去做什么?”
这人真是不好糊弄,虽然抱怨,可姜肆对他的好感一点都不减。
她面上笑意缓缓收住,看着扈追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很奇怪,似打量,似考验,又像是盛满了慈悲,再一细看,扈追又觉得里面全然是漠然疏离。
扈追心头涌上不安。
姜肆这时开口了,她缓缓说出的几个字,宛如惊雷一样在扈追耳边炸响:
“扈追,大齐要亡了。”
扈追头皮发麻:
“姑娘还请慎言!”
大齐虽说眼下处于风雨飘摇之际各路诸侯蠢蠢欲动,到处叛军起义,可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说出来。
姜肆神情柔和道:
“沧海桑田,王朝更迭,我见过太多了,扈追,大齐只是历史尘埃中的一粒沙而已,在他以后还会有许多。”
扈追脸色苍白:
“没有力挽狂澜之人出现吗?”
姜肆说:“现在是大齐末年。”
扈追沉默了下去,他的呼吸由平缓变得粗重,又由粗重变得平缓才开口道:
“既然天下将亡,你此去京城又是为何?”
姜肆有些怜悯和敬佩扈追,这人聪明有才有抱负,明知道大齐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但仍想着挽救。
和其他恃才傲物,一心想着乱世出英雄的奇才相比他的想法就显得迂腐了些,可另一面也说明,他的品德高尚。
姜肆一面在心里叹气,一面回答他:
“京城的天要变了,皇帝愚蠢暴虐,会在奸佞的怂恿下,进行一场清算。我是为了这一场清算去的。
王朝将亡,天不会亡,有的人值得救,他们会是新王朝的中梁顶柱。”
扈追抿了抿唇,眉头紧锁。
姜肆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和说到:
“内阁大学士孟云在清算之列。”
扈追脸色彻底变了。
孟云是扈追的老师,扈追原是进士出身,也曾在朝为官,孟云是当年他的考官,也是后来领着他在朝行走的老师。
只是那时扈追年轻气盛,得罪了小人被陷害,后被皇帝撤官贬出京城。
他心灰意冷本是打算一辈子不进京的,要不是老师给他发了一封又一封书信,要他回京,扈追会真的在那小小的县城做个师爷,待一辈子。
姜肆话音落下后,便不再多言,等着扈追自己想清楚。
扈追能怎么想,孟云对他恩重如山,当年更是受他牵连,这些年在朝中的过得很艰难。
而今他得知老师正处于生死攸关的境地,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扈追一撩袍子跪在地上,神情坚定朝姜肆拱手道:
“扈追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请姑娘救救老师。”
说完,他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