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此处的江湖里》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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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有饿殍。
仲夏的夜晚，几个流浪汉聚在一起，他们刚刚在路上抓了一只鸡（我没虐你们，我给你们吃鸡没给你们吃老鼠） ，现在人人都吃不饱，别说豚彘或者胡须郎了，就连兔子也没一只。不光是没肉吃，就连他们去年在西北边的地上种了的庄稼，枉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可是到现在连茅草也没长出来。不仅没长出庄稼，还沾了一身虫！
而被他们抓住的这只鸡，没人会追究它是从哪来的。一群饥肠辘辘瘦脱了相的人们见了那只鸡走在荒芜得连草也没一根的路边的田梗子上，顿时跳将起来，将那只毛光喙亮的鸡抓在手上。
这年景，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喜人的鸡？
铁锅已经许久没有炖过荤腥，寡淡得可以映出人脸来。他们往锅里加了井水，就把鸡开膛去脚拔毛炖了。
旁边有个汉子咂吧着嘴，念着当年有一次看一个流浪汉把一只鸡塞在泥巴里再埋在草壳灰里烤了，拿出来的时候香的啊嘞。那只鸡还是当年他自己养的，他看那个流浪汉盯着自己养的鸡，双眼冒着星星，便好心一动，丢了给他。现在......现在却是到哪也找不到一只鸡给自己，现在连他自己也成了流浪汉呢，他咂吧着嘴想自嘲，可是嘴角怎么也弯不上去。现在自己也同他们一样仰望着苍天，等着上天的垂怜，现在自己的诸般情境，有哪一点不是自己给自己造下的！
现在便就终于有了一只鸡，可是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多人呢，他想一个人一只鸡只怕还得再等一等，等到下一次好年景，没准就真的有了一个人一只鸡呢。到那时候，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多好啊。只是，他没想过他自己究竟等不等得到呢？他怎么管得到那么多呢？他仍然相信那句话。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天道有时，善恶有报。他想。
香味出来的时候，众人不等炖熟了，就一拥而上一抢而空，连铁锅里的汤都抢了去，喝得干干净净。锅底里还剩了一只鸡头，便有另一个汉子抢了去，鸡头怎么了，鸡头也是肉！
大概是因为天色已晚，这群人吃了以后很快就睡熟了，他挤他，他又压他，零零散散的睡了一地。
远处，站着一个人。这年景不好起来，连田边的树也长不出几片叶子几支树枝。
那个人原想远远的站着，躲在树后看，只是他看他们而已，绝不让那些人发现自己。他想把自己藏起来，他想把自己变成藏在黑暗里的影子。
可是他多虑了。
这些人饥荒得像是一群饿狼，谁会在乎那棵快要枯死的大树后面有没有躲着一个人。
这些饥饿的人犹有一丝人性。再怎么饥荒，可也不能吃人是不是？要是连人也吃了，他们这些人和豺狼虎豹又有什么区别？吃鸡可以。吃人，不行！
大概是因为终于吃到了许久没吃过的荤腥，一众人们睡得鼾声此起彼伏，躲在树后的人等到他们全都吃饱了睡熟了，才终于慢慢的走了过去。其实他没有必要这么小心。他喂了那只鸡不少好东西，又养了三天。想是那只鸡身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全了，这才放了出去喂了他们。
他走过去，从烂泥一样的人群中找到了一个人，拖着同样烂泥一样的那人的一只手，一步一步的，拖出了人群。
他做这许多，只为了给他找一条生路，他只想让他活着。
活着，就好。其他的，自有天道！
四五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四五个月里，他几番折辱沉沦，终于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路烟尘望着堂中或明或暗的青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还站在这里，他还可以望着青灯，而不是变作青灯，被别人望在眼里。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望着这些青灯几天、几次。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却连头也不需要回。
这是他这一生里，唯一的兄弟。
全世界都有可能害他，只有这一个兄弟，他就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他。
阿尘，你回来了。
他听到他的兄弟在身后唤他。
对，回来了。路烟尘点头。转身回去望向他的兄弟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向上扬起。
全世界，只有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才会笑，只有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才敢笑。不需要任何防备，也没有任何后手杀招，他们两个都对彼此笑得毫无保留。半生兄弟，拿一颗真心交付彼此，他们都只有彼此而已。
他这次一去许久，不知阿远他，别后可好？
路烟尘张开手臂，把面前的兄弟牢牢的抱在怀里。他笑道：我回来了。全须全尾的。
他的兄弟在他周身前后查看一番，似乎终于放下心来，说道：伤着了没有？
路烟尘笑道：当然没有，他们怎么可能伤得到我？虽然这几个月来，这些事都十分恶心。放心，他们伤不到我。
你呢？阿远，别后可好？路烟尘问道。
我好。我很好！凌行远说道。能看到你回来，没有更好的了。
凌行远笑道：可把你等回来了。走走走，我们回去！
这次几个？凌行远问道。
却见路烟尘从袖袋里面抓出一把带着海腥味的石头，一颗接一颗的丢进墙角并排放着的的陶土罐子里。
不多也不少，一颗石头一条命，也就才一罐子而已。路烟尘说道。他已经习惯在回来的路上，在上船前的海边捡石头，这种在海边的石头，谁会在意到呢？可路烟尘捡这些石头回来，却有着没人猜得到的用意。
旁边有一只陶土罐子已经填满了。而现在这一只陶土罐子，还是空空荡荡的，石头扔进去，仍能听到咣咣当当击打罐子壁的声音。
你这习惯还真是少见，谁会像你一样拿石头记人命。凌行远说道。你天天看着不觉得瘆得慌吗？你这玩的也是很野了。
杀都杀了，杀了才觉得瘆得慌，怕瘆，为什么杀？怕瘆，别杀啊！ 怕！做什么江湖客！
路烟尘的这句话，逗笑了跻着鞋跷着脚坐在窗上的凌远行。沧茫海又起了大雾，白雾氤阖
一身玄衣，
路烟尘看凌行远的桌子上又多了几个玩意，便挑了一个拿起来把玩把玩，可是他把玩来把玩去，始终不得要领，便又不明所以的丢了回去。
你又做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都有用。你那是不会玩！
凌行远从路烟尘手里拿去他摆弄不明白的小玩意，看不出他怎么转一转扭一扭，忽地转过身子，那小玩意里面忽忽剌剌一阵响动，霎那间从里面射出无数细小颗粒，对面立时就红了一片。
好用吧？凌行远把手里的小玩意丢回给路烟尘。边去把那具被他杀掉的尸体搬过来，一翻转便丢出窗外，边说道，范围和杀伤力可以自己调节和控制。名字还没起，你来一个。
那具鲜血湮湿的玄衣尸体顺着主楼的墙壁一路翻滚着坠了下去，刚巧落在嶙峋的礁石上，连血都还没来得及弥漫礁石和海面就被海浪卷了进去，连一点点血沫肉块也没留下。当然，就算有些被夹在礁石的缝隙里，也会很快被盘旋在外面的海鹞鸟抢食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的兄弟二人仍然在玩弄着手里的小玩意，路烟尘抄着手，翘着二郎脚，一幅丝毫不在意这小玩意的样子，说道：看这白嫩的小身躯，海鹞鸟一定会感谢你给它们送去这一餐美食。白雾加上血雨，我们也文气一点，叫梨花带雨怎么样？
可以，文气得像是女人起的名字。
凌远行把窗户留出来，撮嘴一声长啸，让盘旋在城外海面上的海鹞鸟进来，把剩下的血污一一啄食干净。
算你有进步。路烟尘说道。
这次轮到凌行远摊手撇嘴了：“他以为他化了形敛了气息，我便发现不了他了。窥我一次，我懒得同他一般见识。可是他次次都来，我凭什么还要忍他。窥人者死不足惜！连海鹞鸟都会为啄食了这样的食物而觉得恶心！”
阿远，这些东西虽然并不是完全没用，以后还是放下吧。
我就是喜欢，你说怎么办？
我说，这次，好像是你赢了啊！凌远行说道。
我有一次没赢你吗？路烟尘摊着手撇撇嘴。
神算子还在幽冥城，明天才回来。我故意赶路早回来一天，阿远，我有话同你讲。路烟尘说道。
我们俩做兄弟十七八年了，阿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俩关系铁啊！你看那么多江湖客里面，谁有咱俩这么铁这么久了？
我以为你师父死了之后，你会想很多，至少会长大一些。看来是我多虑了。
阿尘，你去找算子叔交任务了吗？
你叫他算子叔？
那不然，叫他神仙叔叔还是好人叔？走走走，我们去找算子叔交任务，你这次去这么久，算子叔昨天还问起你呢！凌远行说着，已经一只手搭在路烟尘的肩上。
你知道这一罐子石头，有多少是这四五个月里捡回来的吗？六十七颗，我数着呢！我们做江湖客十七八年，而最近这四五个月就有六十七颗？你想过原因吗？
阿远，你想过没有，你师父再怎么对你不好，他也是你师父！我只看到神算子笑里藏刀，他是想要杀了你！
我告诉你，凌行远，我可不想我下次捡的是你的石头！
你不杀他？
我为什么杀他？
你不杀他，我只怕他容不下你！
怎么会？他可是神算子，江湖有名敦厚仁义。
你信？
我为什么不信？
我问你，你可杀得了他？路烟尘说道。
你说啊！
我杀不了。凌行远说道。
我就知道你杀不了。路烟尘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此处的江湖里》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