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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III 释放 —— 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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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的夜晚,贺司潇和杜明明并排在街上散步,中间隔了一个肩膀的距离。
这个晚上的月亮饱满而清晰,明晃晃地不再是招摇和蛊惑,反而透着祥和与宁静,说相由心生,看来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如果那宽慰你的可以骚动你,那么也一样可以让你再次于震荡中找回平衡的支点。
站立在路口仰望天空,含笑的美丽脸蛋着了妖人的月光,迷惑着人的私心,却没有失掉自己的方向。终于在这个月圆之夜找到了自己,心悸,并没有在最初那一阵失律的跳跃后到来,算是痊愈了吗?
“还走吗?”在一旁等待了数分钟后,杜明明问道。再下去,就快开始有人要围观他们了。
“从今天开始,我有了一个新的爱好,就是赏月。”贺司潇耸了下肩,做了一个深呼吸。“谢谢你。”
“谢我什么?”再次迈开步子和贺司潇在街上接着那段开始了半个多小时的毫无目的的漫步。
“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总之,谢谢你。”贺司潇放松地笑了笑。“对了,杜博士,你真的不怕我会杀了你?”
一个踉跄,差点很没有面子地摔个狗吃屎,杜明明诧异地转头看肇事者贺司潇,此人正乐呵。
“你还是会担心的对不对?可我不会杀你,真的不会。”这样的保证坦率,却也好笑。
“你这是什么保证啊!”杜明明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走着,没有去看一脸认真的贺司潇。
“我说傻话了是不是?呵呵,仔细一想也是。”贺司潇在一旁静静走着,又忍不住抬头望了眼月亮。
“还有,叫我老杜吧,那样叫我觉得别扭。”其实贺贺就是那么叫我的。
“好。”乖乖应和一声,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
“贺贺,你有什么打算吗?”这个问题,杜明明已经想了很久,其实他多少也猜到贺司潇是不会轻易就回去E城继续他从移植手术醒来后那样木偶般的生活。他是怎样一个有活力的人,杜明明了解。
“旅行。”还是这两个字,一而再地脱口而出,是真的了。并不介意杜明明叫自己贺贺,因为现在的贺司潇已经没有了自己是谁的困惑,何况那个杜明明口中的贺贺或许真是自己。“我会先去看次父母,然后……不知道,到处走走看看,去……完全陌生的地方,因为我已经把自己找回来了,所以不怕迷路。”
“那E城的人呢?你就不管了?”
“老杜,你觉得,那是我可以管的吗?”贺司潇转头盯着假装看着前方的杜明明,看到他的眼皮多跳了几下,是想到什么了吗?“我应该管的,对不对?滴水之恩且当涌泉相报,何况他们也真是救了我一命。”
“你别这样看着我。”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走了太多的路有点热,还是因为偏热的4月的天气,连脸也跟着烫起来,想必该是红了,被想贺贺一样的眼神看得红了,紧张了。“今天可是满月。”
“所以呢?”更加不解地睁大了眼睛。“我已经好了,满月……我不会做傻事了。”
“你可不是世界上唯一迷信满月对人性有额外影响的人。”杜明明伸手重重拍再贺司潇的肩膀上,很明显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既然你已经好了,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你一个人,可以应付到天亮吗?”
“我……可以的。”贺司潇笑着点了下头。“那老杜,我们后会有期。”
“保重,贺贺。”杜明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贺司潇一个拥抱。“再见了,贺贺,终于有机会说再见了。”
“再见,老杜。”感受着那敲打在后背上那有力的手,心又一次更平稳地沉入身体里。这是最后一个和小琪有关系的人了吧?那么也是时候,再见,小琪。“还有,谢谢你今天来见我。”
“不客气。”杜明明放开贺司潇,退后了几步,脸上洋溢着释怀的笑容,转身,没有任何留恋,离开。
终于,又是一个人了。
贺司潇揉了下自己的头发,将手插入口袋,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知道自己的身后,还是有隐士跟着,知道那是Ju爷派来看护自己的人,还是不放心。
离开E城后和Ju爷通过一次电话和一次视频,都是Ju爷主动的,这个人执着地坚持着,近乎有些病态地守护着,这个并不属于也未曾属于过他的人,始终不愿意接受现实,即他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贺司潇想过去斥责他,让他停止那样监视般的关心,但是总在最后一个被自己阻止了。Ju爷那期盼而受伤的眼神让贺司潇一阵心软,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这个父亲只是做着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去为他做一切不让他受到伤害,倾注所有只是想知道自己的孩子还好好的,哪怕是一个谎言。
What was silent in the father speaks in the son, and often I find in the son the unveiled secret of the father.
儿子承继父亲的沉默,我经常在儿子身上发现父亲心中深藏的秘密。------ Friedrich Nietzsche(尼采)
“就到这个月圆,过了这个月圆,请把他们都叫回去,可以吗?”对着视频里沉默下来的Ju爷,贺司潇摆出谈判一样严肃和坚定的态度。“我说过我会像你证明,我可以做到,不会……再杀戮了。”
“我只是担心你……如果当时我在身边,也许他也不会离开我,你……能理解吗?”那么软弱的声音从Ju爷的口中传递出来,让贺司潇的心也跟真软了,又一次疼了。“看看现在我拥有的一切,财富,权力,还有那么多漂亮的孩子,他们听话,明理,不会违逆我,但是……却不能让我的心享受片刻的安宁。宝贝,让我放一只眼睛在你这里,可以吗?我不是以Ju爷或者前任无良老板的身份在命令或要求你,而是请求,作为一个父亲的请求,让他知道那个他挂念的孩子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欢笑着生活着。”
示弱,对于像Ju爷这样的人物来说,就是彻底认输的一种表现,但是那一刻,贺司潇没有在Ju爷眼里看到认输后该有的无奈和忍气吞声,而是真如他所言的,祈求,虔诚的祈求。
让Ju爷亲口说出这些话,估计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我理解你,可是……不能。”贺司潇摇了摇头,目光如炬。“Ju爷,你必须对我放手。贺司潇不想要他人的保护,他希望活得自己,他想像一个真正独立而完整的人一样活着,你理解吗?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常常和你联系,会回来看你,会给你讲我遇到的有趣的或者不开心的事情,会像对待一个父亲一样尊重你和爱戴你,但是你也必须给与我同样的尊重。所以请你务必把你留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都请走,不然我们的关系永远都不可能有改善,永远都不会有如父子般的亲密。”
“我……明白了。”Ju爷垂下了头,那一瞬间,贺司潇似乎看到有什么透明的液体从那双常常目空一切的高傲而自负的眼眸里流淌出来。也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可怜人,不是吗?真的没有谁一定过得比谁更好。
移步回到了旅馆,整理了简单的行李,拖着箱子退了房间,打车去了机场。
机票是在早上8点,提前7个多小时过去,早了点,却也找不出除了早了第二个不提前去的理由。爸爸妈妈知道他要过去看望他们,激动地都要大哭起来,想想这两年,自己确实固执任性到有些不孝了。
坐在车里,贺司潇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B城并不是太繁华的夜景,和自己上一次离开的心情完全不同,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次为什么离开,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或许24年来从来没有像这个晚上一样清楚的知道。
口袋里,《采果集》和《飞鸟集》被一起放着,随时可以拿出来翻阅一样。小书被包上了漂亮的书皮来遮挡那刺目的干涸血迹,那令人不悦的腥味早已经被书本特有的持久的淡淡清香覆盖。而关于现场遗留下来的符号也有了新的解释,它的秘密就被隐藏在那四本书里,它们都表达了同一个意思。
手本能地按在放着书本的口袋口,贺司潇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如影随形。我们回家,小琪。
E城那幢风格怀旧的大宅子里,有一个窗口隐现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通知下去,行动取消。……永远取消,给那些人重新安排任务吧。”
Ju爷放下内线电话,坐在只点了一盏昏暗台灯的书房里,手有些微颤地给自己点雪茄。
他的天使已经回来了,所以很快,他就可以带他去天堂。
孩子,等着爸爸。
烟圈腾飞上空,很快,消散了,就像不曾出现过。
这个满月,平静如常,没有杀戮,却一样有死亡,就像每一个来了又走的夜,带走什么,留下什么,然后天就亮了,看到日出和看不到日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