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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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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们会在系统外重逢。
他醒来得有点晚。可能真的太久没看过世界了,第一束灯火入眼甚至觉得陌生。
不过还好,这种错觉只是一晃而过。
隔壁是老大和A,往过数是那位叫他小傻子的楚小姐,楼上高齐已经在各个病房兜圈刷脸。
所有合作无间的战友都在方圆千里之内,没有落下。
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忍不住笑了。
他是闻远,D大队的一员,曾经编号922监考官。现今他们的任务圆满完成,而后凯旋。
等到半瓶点滴下去,他就急不可待地拔了针头往外跑,刚巧撞上前来例行换药的小护士。
「你想干什么?」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小姑娘横眉竖眼起来气势倒一点不输。
闻远支支吾吾,「那个……我……」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把他摁回来:「我什么我,躺着去!你们现在体征数据还不稳定,一个个瞎燥什么,嘎吧一下厥了怎么办?」
闻远委屈,然而还是被迫躺尸,无聊地开始数窗外探进来不知名的花。
风裹挟着潮湿涌进,缠在指尖又顺着血液塞满心脏。
忽然很希望有人敲门,不多不少四下。
他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停下手中的东西,比如现在半成品的纸玫瑰,咕哝抱怨是不是谁又搞事了,一边又忍不住蹿过去开门。
可惜直至潮气挥发殆尽,也没有等到。
出院那天小雨,他明明拿了伞,又鬼使神差地折返,站在门口。楚月路过时招呼他,「在等人?」
这话指谁,两位都心知肚明。
楚月挥手算作告别,留闻远站在伞下,灰败的天色完全蒙住阳光,吞噬了影子。
潮气又一次漫上,染得发稍衣角都是湿的,眼前甚至也起了雾。腐蚀般侵入全身,散发出灰色的味道。
他正边踢路旁的石子边思考两人见面后说什么才不显尴尬,或者证明自己知道154身份后没被吓哭,随即被人轻拍了下肩。
很奇怪,此时情绪并没有出来作祟,他只是转过身笑:「回来了?」
这是第一个谎言。
二.
他们会成为彼此的灯火。
从前154在系统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异类,以至于与外界有很强的割裂感。
他人有同盟,朋友,爱人,靠着这些关联在世上落地扎根。然而他不是的,一堆数据,从废墟中来,也许哪天便被销毁,甚至未曾留下什么。
但他如此坚决地走了下去,尽管前方的结局难免让人失落。
那些困兽般的日夜,冷清而寂寥,他有足够的时间埋葬疯长的,只应属于人类的感情。
可是不知为何这天他醒来后看到的不是纯白,而是一片朦胧的光晕。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于是看清那是盏灯,发散很微弱的昏黄。
非常……真实。
包括身上棉被的触感,长时间昏迷之后烧心的饥饿感,以及扯动输液针头细微的疼痛。
他闭了闭眼,怀疑了几秒自己是在做梦,又将这个念头否决。
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梦啊,每次假装像人类那样休眠的时候清楚地感受到空白。他人口中的万家灯火对他来说是真空,连数据波动都不曾有过。
好比现在,窗外亮色的灯光延绵,他却没能生出一丝一毫的归属感。
有谁能和154这个代号绑定在一起吗。
他想了很久,也只憋出来三个数字。
9。2。2。
那傻子身体不太好,可能会多躺一会。但是再过两天也该出院了吧,最近多雨,如果忘带伞的话容易感冒。
所以,154要争取快些好起来。
没由来地他想起第一次见闻远,是那位走错了地,还因为布置太过相似不曾察觉。
于是154到自己的房间看见的就是在沙发上睡成一条的不明物体。
桌上摊着本书。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拎起书脊往人面前一摔。
那位直接吓醒,两方跨服交涉许久然后懵逼地被赶了出来。
属实不太美好。
然而那次他莫名记住了书上一段文字,或者说是它霸道地占据记忆的一席之地。
「恒星爆裂的光在真空中走过几百万年,到达地球的时候只剩一点模糊而微弱的光斑。」
「可此时恰巧有人抬头,他就成为这颗恒星的归宿。」
第二个。
三.
他们会以新的身份相识。
今年他们将重新就职,代号仍然保留,却不再被称为「监考官」,而是各位教官。也有人试过叫回名字,但总不习惯,又陆续改回原样。
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物兜兜转转换过几轮,人却从未离去。
系统内待过的监考官都非常熟悉,却偏像平素陌生那样,彼此重新介绍。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这意味一场长达几年的噩梦终于醒来,满怀着不真实感一遍又一遍确认。
「你好。我是922号教官,闻远。」154去吃午饭路上被拦住,对面的人对他伸出右手,满眼的惊喜和期待。
他抬眼,淡淡道:「你好。」
闻远杵在原地和他干瞪眼,寻思好特么尴尬。
154终于绷不住人设,轻笑一声,握住闻远的掌心,指腹摩挲。
才想起似的,补充道,「我是154号监考官……并且未来是你的爱人。」
他的体温偏凉,更加衬得闻远滚烫。
骚不过,于是落荒而逃。
今晚下了雨,远不如系统中那般肆虐,像羽毛落下搔得人心痒。
室内开着盏台灯,闻远撑腮正在码任务报告,不时瞥一眼窗外,哀叹明天要是再穿制服得被冻死。灯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染成暖黄色,黑暗被光湮灭。
放眼望去是成片的灯火,在某处起始又消失。
一,二,三,四。
有人克制而小心地敲门。
他抚上门框,笑着把人迎进。
「有事么?」
「我想问问……你的回答。」
他愣了两秒,然后视线转向夜色。「……我啊。」
「我不介意现在就是。」
154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闻远莫名看出他很高兴。
试探靠近,像是十六七岁青春期容易脸红的少年,闻远好笑地发现这位耳垂快熟了,却并不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浅尝辄止一吻,献给我的爱人,我爱的人。
第三个。
四.
他们会共同走过漫长的岁月。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多月,终于在春分这天止住。
闻远刚好赶上休假,准备出门去散散心。前些天冒出个很奇怪的念头,想去看山,当然最好带上154一起。
让他意外的是平日挺忙的154竟当即答应,问他去哪。
那就长白山吧,他笑。
路不远,坐火车花半天的时间,凌晨四点到,刚巧能赶上日出。
不过满怀大无畏精神一件毛衣就敢出来浪的小傻子一下车就被冻了个激灵,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智障。
旁边154翻个白眼,表示你才知道。
闻远搓手,看向只比他多穿了件风衣外套的这位:「你不冷吗——」
可能是错觉,154竟然听出了难过。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冷啊。」
闻远嘀咕着「咱就俩冰棍儿」,一边却又有些开心,也许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因为154会觉得冷。
他不再是从前那一坨不知冷热的数据,会哭会笑,会有与他人的情感联系,让他有了牵挂,从此真正为人。
以后很长的路慢慢走,尽头之后算是来人间兜转过一遭。
此时半边天已染得玫红,夜幕逐渐逝去。红色一点一点将暗沉侵蚀殆尽。
闻远仰头望天,被154抬手摁下脑袋,「傻子眼睛不要了?」只好转身,背对着朝阳。
很快,黑暗藏进银白之下,白昼遮盖住繁星。
忽然被点亮。
「我想啊,以后我们有很长时间。」
「作为同事,损友或者伴侣,怎样都好,只要一起。反正躲不过的,我赖上你了。」
「你看,我还是不会说情话。」
「那就祝我们百年好合吧。」
「……154?」
第四个。
五.
他真的折满一捧纸玫瑰,也并没有烧掉。
偶尔会觉得922真是幸运啊,以监考官的身份与154并行。可是闻远教官,永远是个被单独提起的名字。
于是闻远的154不再有血有肉,而沦为记忆中苍白的代号,埋葬着他那么多年积攒的情意。
很久以前的某天154告诉他他叫闻远,他困惑地抬起头。
「我的名字?」
「嗯。」
「那你呢。」
154公事公办地说他也不知道,闻远这个名字还是系统不慎泄露的。
「哦,」922一笑,「不还要叫代号嘛。」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154其人根本不会有名字啊。
他谎称后会有期,他也假装终能聚首。
他们扯平了。
尽管雨天仍会让他难过。
但你知道吗,在我的真实里你不曾出现,于是我用谎言构建了一个有你的世界。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这是最后一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