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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雨欲来 ...

  •   1993年,秋。

      张妈正在林家院里收着早上挂起来晾晒的被子,像今早这样温暖和煦的阳光很是少见,她一早就拿了三床被子出来晒。

      林怡君挽着范自安从门口进来,看到张妈,问:“张妈,我爸来了吗?”

      这些天,林放都在部队里忙活,林亦好找她抱怨了许多次,他们这老爹,跑部队跑得比回家还勤快,害他在部队躲都躲不及。

      周五是回林家吃饭的日子,这是早年林放定下的规矩,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一来就上楼了,在楼上谈话呢。”张妈抱着刚收的一床被子,笑着说道:“你们先坐,我待会儿下来给你们泡茶。”

      “不用麻烦,我们不喝茶。”林怡君看了一眼身边的范自安,又说,“自安对北方的茶也喝不惯,您忙自己的吧,不用管我们。”

      “好,好。待会儿给你们拿饮料喝,就你最爱喝的,可口可乐。”张妈腾出手指了林怡君一下,主仆两人相视一笑。

      说完,她抱着被子转身往屋内走去。

      张妈在林家待了好些年,林怡君出生后,林家便招了张妈来照顾林母出月子,她做事手脚麻利,后来就被留下了。

      林母过世后,她对底下几个孩子照顾颇为有心,尤其是对当时尚小的林怡君,真是天天抱在怀里疼。

      林怡君见张妈进了屋,对范自安说,“待会儿见了爸,你同他好好说道说道你实验室的新发现,让他瞧瞧他女儿的眼光!”

      范自安所在的实验室近期意外发现了一种新型的强韧材料,大家都欣喜若狂,想着要赶在国家科技奖评奖之前把材料准备好上报。

      范自安心里正想着实验室的进度,既要准备报奖,又要准备两个月后在燕京召开的峰会论坛,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及,根本没有细听林怡君的话。

      林怡君见他愣着没反应,暗下不高兴,绕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双耳。

      范自安被她一动,回过神来,抓了她的两只手放下来,疑惑地转头问她,“你干嘛?”

      “我看你这耳朵放着也不听人讲话,没了也是一样的。”林怡君说着,语气里满是俏皮。

      范自安知道定是自己刚刚没仔细听她讲话,他这小娇妻在抗议,“我要是没了耳朵,你不心疼死?”

      “谁心疼啊,”林怡君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呢。”

      范自安伸手挠了下林怡君痒痒,以示警告,他嘴角勾着笑,盯着她又说,“你再说一遍?”

      “讲话就讲话,怎么还动手?”林怡君哪里肯依,继续言语挑衅他,“范老师,你们文化人做事怎么这么不文明啊。”

      “我们理科生,文化课都不是太好。”范自安说完伸手抱住了她,动作很轻,只是这样亲昵的姿势在外头看来实在是不妥。

      林怡君扯着他的环着她腰的手,眼神慌张地在院里张望,“你干嘛啊……”

      范自安看她慌乱的模样不由好笑,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脸,也有怕的时候,“烦劳你好好教教我怎么有文化,林小姐在我这学了这么多,也该还些回来。”

      学了这么多?她哪里……

      林怡君的脸瞬间红了,低着头不让范自安看见,说,“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范自安看她的模样,笑言,“我看你这耳朵听到了也听不懂,没了也是一样的。”

      说完,作势去咬林怡君的耳朵,林怡君觉得痒痒,两人推搡打闹着。

      “咳咳。”

      院里传来清咳声,范自安和林怡君闻声停下打闹,转头就看见林放和许顺方站在不远处,两人从楼上谈完话下来,刚从里屋踏进院内,就看到了这一幕。

      两人安分站定。

      “许叔。”林怡君喊道。

      许顺方笑着同她点点头。

      一旁的林放给了她一个责备的眼神,表情威严,“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许顺方摆摆手,说:“没事儿没事儿,小俩口感情好,倒是我们两个糟老头子在这儿添乱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林怡君脸上羞红,嘴上却要顶嘴,道:“苏红说您忙,她都见不着,我看您取笑我的时间总是有的。”

      许顺方一脸乐呵呵的样子,脸上的褶子清晰利索,他的手指指林怡君,又指指林放,说:“啧,怪我还不够忙呢。你看看这个性,你说像不像你?”

      林放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爬上笑意,“养成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谁都敢顶嘴。”

      许顺方又摆了摆手,说,“有理就敢顶。”说着,他朝着他们走过来。

      许顺方看向范自安,问:“你是自安?”

      范自安点点头,随林怡君喊了声“许叔”。

      “好好好,”许顺方伸手拍了拍范自安的肩,仔细端详他,模样生得好,眼神干净坚定,有他爸爸当年的样子,“都长这么大了,你刚离开燕京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呢。”

      一旁的林放接话说:“你记错了,那是自荣,自安是小儿子,在邝州出生的。”

      “哦,对对对。”许顺方拍拍脑门,说,“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许叔留下来一起吃饭吧,待会儿大姐和苏红也该到了。”林怡君说道。

      许顺方是林秀容的公公,也就是许苏红的爷爷。

      “我就不了,还有公务要处理,也不打扰你们一家子聚餐。”许顺方看着林怡君,婉拒道,又转向林放,说,“我今天和你讲的事儿放在心上。”

      林放点头答应,“张百山那边……”

      “百山那边你不用管,”许顺方突然严肃起来,“我会和他谈一谈。”

      张百山早年属野战军第三纵队,那时林放是野战军第九纵队的连副指挥员,两人先后编入陆军不同师,可谓是两条等量直线。

      奈何两人意见不合,经常因为决策问题在会上争得面红耳赤,林放现在手上握着实权管人,职位比张百山大半级。

      许顺方同他们道了别,走出门去。门口早已等候着一辆车,载着他走了。

      林怡君看车子开走了,才转头问林放:“许叔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阵子看新闻,知道许叔去了F国,奥莱机场三军仪仗队阵列,夹道欢迎,他们一行还要进行访问,少说也得十天。

      “今早刚回来,”林放走上前,拉着林怡君的手挽着自己,又拍了拍范自安的肩膀,往屋里走,“这阵子忙。”

      “许叔是好忙啊,上回见到他,得是去年的事儿了吧。”

      *
      大街上。

      红巧在前边走着,斜挎着背包,身后一穿军装的男子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一眼,男子步子跟着停了下来,她转回头,又一肚子气地往前走。

      林亦好一个箭步上去,抓住了她的胳膊,挡住她前边的路,“别生气了,说了周五是我们家聚餐的日子,我要是不去,老爷子要把我腿打断。”

      红巧一双唇红撅着,气鼓鼓的样子,说:“说好了今天一起去后山祈福,前天就约好了,现在突然跟我说不能去了。”

      “前天我不是没反应过来今天是周五嘛。”林亦好解释着。

      红巧一把甩开他的手,说,“言而无信,谁要理你!”

      说完转身就跑。

      林亦好在她身后喊了她两声也不见回头,知她是在气头上,他叹了口气,并没追上去,只蹙着眉,站在原地。

      后边人行道上上来一老妈子,手里还提着买菜的编袋,停下来同他打招呼,“这小姑娘脾气还挺大。”她往红巧跑远的方向看去,见那小姑娘一束马尾在奔跑下晃动。

      这是部队里厨房的张大婶。

      林亦好会身,笑着同她打招呼,“闹脾气,不打紧。张婶,这个点还出来买菜啊。”

      “买点回家吃,这个点的菜便宜。”张婶满意地提起自己的编袋,展示里面装得满满的菜。

      “我帮您提一段路吧。”林亦好说完去接张婶手里的编袋。

      “这哪成……”张婶推拖道。

      “成!待会儿到路口还您,我要回家,顺路的。”

      “你这小伙,真热心。”张婶乐呵呵地说,直说林亦好是个好小伙,一定很讨女孩子喜欢。

      *
      林家门口停了一辆银灰色的丰田佳美。

      李秀珠抱着林月婉从车上下来,她穿着墨绿色的大衣,黑色的高跟皮靴,脸上画着浓妆,除了眼神些许落寞,和她先前的模样相差无二。

      她下了车,正巧看见林亦好从路口拐弯过来。

      待他走近了,林亦好喊了一声:“大嫂。”

      “嗯,”李秀珠点了点头,“你把月婉抱进去吧。”

      说着,她把林月婉交给林亦好,林亦好接过,月婉环着林亦好的脖子,看着妈妈,小声念道:“妈妈……”

      这几月都是如此,每到周五,妈妈就把她送来林家吃饭,自己却不留下。

      林亦好看着李秀珠,说:“大嫂,一起进来吧,大哥出差了,也不在。”

      李秀珠摇了摇头,上前捏了捏林月婉的小脸,把她的衣领又掖了掖,“我不进去了,月婉发烧刚好,你们好好照顾,迟点我来接她。”

      林亦好点点头,不再强留,“好。”

      李秀珠挤出笑来,冲月婉挥手道别,转身又回了车子,车子载着她离去。

      林亦好抱着林月婉往里头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询问道:“还难受吗?”

      林月婉沉默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轻轻摇了摇脑袋。

      她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因为早产的缘故,三天两头总发烧,性格又腼腆,不爱多说话。现在,即便她还这么小,也知道妈妈和爸爸在闹别扭,而她不懂,也不知能做什么,只是话更少了。

      林亦好默默叹了口气。

      “月婉,”林怡君从里屋出来,在院子里和林亦好碰个正着,她伸手抱过林月婉,“有没有想小姑啊?”

      林月婉点点头,双手搂着她的脖子,“小姑姑。”

      堂厅里,林秀容正坐着同林放聊天,她今天盘了个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印花旗袍,显得更加优雅大方。

      许苏红穿着黄色的连衣裙,倚着门往外看,看见来了人,笑着从门内跑出来,边跑边喊:“林月婉~”

      林怡君看向她,步子却没有停,许苏红跑近了,拉着林怡君的衣服下摆,一起往里走。

      “苏红姐姐说给你带了糖葫芦。”

      “是啊!”许苏红用手比划着,说,“这么大呢!卖糖葫芦的大爷给了我两串,只收了我一串的钱。”

      许苏红洋洋得意地说着,林怡君不由好笑,“苏红,你这样出去骗吃骗喝,很丢你爷爷脸的。”

      “我哪有骗吃?只是吃不上糖葫芦太难过,伤心地哭了嘛。再说,我买了往林家跑的,要丢脸也是丢姥爷的,不会丢爷爷的脸的。”许苏红理直气壮地说。

      “好啊,算计到我们老林家来了。”林怡君低头看了许苏红一眼,跨过门槛,进了内屋,忙不迭跟林秀容打小报告,“姐,你这好女儿,这么小就敢算计咱爸了。”

      许苏红赶紧跑去林秀容身边,坐在她大腿上,仿佛找了靠山。

      林放在一旁坐着,手里来回转着两个核桃,闻言换了个姿势,看着许苏红眼底慈爱地问,“哦?说说,怎么算计我的?”

      “姥爷,小姨她冤枉我。卖糖葫芦的大爷夸我长得好看,给我两串糖葫芦,我给您长脸呢,小姨硬说我丢林家的脸了。”

      “嗯,是长脸,是长脸。”林放说着俯身拍了拍许苏红的小脸,“再长几岁,风头都要盖过你小姨咯。”

      林怡君抱着林月婉走到桌边,拆了糖葫芦的外纸套,递给林月婉,林月婉张嘴吃了一颗,味道酸酸甜甜。

      林怡君也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嘴里囫囵着说,“你们瞧她现在就这么能编排,再长几岁不知道出去祸害谁呢。”

      “胡说!”林放开口制止林怡君,道,“你做人小姨的,怎么这样说话。”

      许苏红坐在林秀容怀里正冲林怡君吐舌头。

      “我就这么说话。”林怡君说。

      林秀容的双手正抚着许苏红的小辫儿,出门前刚扎的,现在又散了,“利友也说她皮,谁也管不住,这林家许家,也就小妹能怼她几句。上回输了回家哭呢,嚷着要再来和小妹吵嘴。”

      林怡君嘿嘿一笑,说:“这不服输的个性倒是像我。”

      林亦好坐在一边喝了口茶,说,“像你可怎么好,看起来弱柳扶风,凶起来手能抡锤。”

      “你!”林怡君嗔怒,手里拿着糖葫芦作势就要扔过去,奈何手里还抱着林月婉不好发作。

      众人皆笑,就连一旁坐着不语的范自安也笑了,惹得林怡君给了他一个白眼以表愤怒。

      林怡君低头对怀里的林月婉说:“月婉,你小叔这样的男人,讨不讨人厌?”

      月婉在她怀里,嘴里还嚼着糖葫芦,懵懂地点了点头。

      “林怡君,教坏了大嫂的女儿,待会儿大嫂要和你算账的。”林亦好反驳道。

      林怡君这才如梦初醒般,她往外看了一眼,突然安静下来,表情认真地问了一句,“大嫂,还是不来吗?”

      林亦好收回了笑,正了正坐姿,说,“老样子,刚刚在门口遇见,说迟点来接月婉。”

      众人都安静下来,无声中听见林放深深叹了一口气,气氛突然沉闷下来,像乌云下压着闷雷。

      距离上次那件事儿,已经过去数月,林放没有多作提及,只是看后来李伯父和李伯母的态度,许是商量妥当了。

      两家闭口不提离婚的事,搁置如一滩死水,而李秀珠再也没踏进过林家,一直同月婉待在李家。若说事情有什么挽回余地,也就是每周她还照旧送林月婉过来,不知是念着林家情分,还是夫妻情分。

      后头,张妈围着围裙出来,并未发觉气氛不对,她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准备好了,吃饭吧。”

      “吃饭吧。”林秀容站起来,拉起许苏红往餐厅走,一边招呼大家一起。

      林怡君抱着月婉也跟着往里走,走过范自安时,把糖葫芦串塞进了他嘴里。

      范自安无奈地接过,入座了,还在啃她硬塞给他的糖葫芦串,看着身侧的她,正撅着嘴冲他笑,还在报复他刚刚同大家一块儿笑她。

      *
      林家的饭局刚散,林亦好便火急火燎往后山跑,连衣服也顾不上换。

      后山有一座寺庙,叫红椤寺,红巧本约了他今晚陪她来寺里祈福,可他偏偏抽不出身,还在街上同她吵了一架,惹人笑话。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两侧是万古长青的松柏和不知名的野草,寺前长着两颗百年银杏树,银杏叶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些时候一定更加好看。

      寺庙内供着香火,这是附近祈福最灵验的寺,即便是晚上还是有许多人。

      林亦好一进寺门,便看到了站在寺庙中央的烟火鼎前的红巧,她还穿着校服,双手合十在祈愿。

      他安心地舒了一口气,香火味呛鼻地冲向他的鼻子,他拿手赶了赶,走上前,伸手去拍红巧的肩。

      红巧回头,见身后的人是林亦好,心中一惊,很是欢喜,笑意还没爬上来,她又赌气地回过头去,闭眼继续许愿,不看他。

      林亦好急了,又上前一步在她身侧好说歹说地哄着,“姑奶奶,你可别再生我气了,你这不是要我今晚睡不着觉吗?”

      红巧半扭过头看他,道:“我当你问心无愧呢。”

      “怎会?我出尔反尔、人面兽心,要红巧妹妹为我生气真是死一万次都便宜了我。”

      “‘人面兽心’是这样用的吗?”

      “不是吗?”林亦好说,“只要你不生我气,怎么用都行。”

      红巧看他额头是一路跑上山来出的一层汗,气刹那消了大半。她低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林亦好胸膛,待林亦好捂着胸口接过,便起身往寺外走。

      林亦好赶紧跟出去,一边拿着手里的东西端详,一边问,“这是什么?”

      “福袋,里头是护身符,你带在身上。”

      “为我求福,红巧妹妹是不气我了?”

      “谁说不气?”红巧在石阶上停下步伐,转头看着林亦好,她的目光清澈如一汪清泉,“以后要是再丢下我,我就……”

      “你就怎么?”林亦好看着她笑。

      “我就把你丢开,头也不回地丢开。”

      “小姑娘家家口气这么狂?”林亦好笑言,他把福袋收进上衣口袋里,伸手牵起红巧的手握得紧紧的,“我牵得紧,可丢不开。”

      红巧低头红了脸,任林亦好牵着她下山去,一步一步,红椤寺屋檐上挂着风铃,在晚风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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