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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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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峤的视野在顷刻间收窄,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被吸走,只余下那道身影。
贺霆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幕,模糊不清。
他回来了。
贺昀洲回来了。
或许是他凝望的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不自知的灼热,贺昀洲竟若有所感,倏然抬眼迎上了他的视线。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的刹那,林峤只觉得一股微小的电流疾速窜过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酥麻,连眼眶都泛起隐秘的酸热。
距离上一次这样看到他,是春节时,已经过去大半年的时间。
电话里,久久得不到回应的贺霆宴拔高了音调,“你怎么不说话?出什么事了……”
林峤抿紧因紧张而微微发干的唇,指尖一动,直接挂断了通话。
太吵了,他现在没有一丝心神能分给那匹种马。
不远处贺昀洲只是站直了身体,并未移动脚步,幽沉的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林峤身上。
林峤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深处。
他绝不能在贺昀洲面前泄露分毫异常,自己的隐秘心思,只要露出一丝破绽,恐怕连远远望见他的资格,都会被彻底剥夺。
待胸腔里那阵鼓噪的心跳稍微平息,他才迈开步子,拿捏好从容的姿态走向贺昀洲。
距离渐近,贺昀洲身上那股如他气质一般清冽又疏离的香氛先一步缠上林峤的呼吸。
林峤微微勾起唇角,展现出如初次见面一般的客气与疏离,“贺先生,您好,我是贺总的助理,路上堵车,抱歉让您久等了。”
贺昀洲凌厉的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眉头蹙起,从喉间溢出一声极淡、也极冷的单音,“嗯。”
林峤适时垂下眼帘,谦逊地颔首,“车子就在前面,您请随我来。”
贺昀洲未发一语,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短短的一段路,林峤走得十分辛苦,背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让他每一寸神经都紧绷着。
一路无话,直到坐进车内,林峤才敢借着后视镜飞快地瞥去一眼。
贺昀洲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里,双眸微阖,将他视若空气。
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处微微泛出白色,语气愈加谨慎,“贺先生,让您久等了,实在抱歉。”
“……”贺昀洲好似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林峤不着痕迹地做了个深呼吸,“贺总吩咐我将送您去明晟公馆。”
“……”
车内一片死寂。林峤等了片刻,终是无声地收回目光,“贺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出发吗?”
“你很吵。”贺昀洲侧过头望向窗外,留给他一片沉默的侧影。
林峤的心似被薄而利的刃荡过,伤口不显眼,却钻心地疼。
他悄无声息地收回视线,默然启动引擎,车子平稳行驶,车厢内的空气沉闷且压抑。
林峤被突如其来的重逢之喜和贺昀洲毫不掩饰的厌弃拉扯着。
贺昀洲对他的厌恶如此分明,他只能将一切情绪压缩到更小的角落,退得更远,再远一些。
明晟公馆门口,车子甫一停稳,立马有门童上前为贺昀洲拉开车门。
他径直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灯火之中。
林峤隔着一层冰冷的车窗,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车门的敲击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泊车员恭敬地俯身站在车外,“先生,我来替您泊车。”
贺昀洲并没有走的太远,林峤现在下车,可以追上他脚步,随着他一同入场。
很难得机会。
“……算了,我自己来。”林峤拒绝了泊车员,亲自将车停进车位。
他不敢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恐加深贺昀洲的厌恶。
停好了车,他没有进场,而是摸出烟衔在唇间。
天已经黑透了,和他此时的心境相差无几。
一点星火在他指尖明明灭灭,望着黑洞洞的夜空,今夜有雨吧?不然怎么会乌云盖顶,到处都阴沉沉的,压得他呼吸不畅。
不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又有宾客进场。
明晟公馆,是贺家的产业之一,不对外开放。说白了,是贺家人自己的私会欢场,外人想要进来,得有引荐或是得到邀请。
轰鸣声渐歇,交谈声响起,林峤没去理会,吸了口烟,淡青色烟雾缭绕升腾,飘散在夜空之中,很快无影亦无踪。
他的心头压着的那块阴云却不似青烟这样易散,贺昀洲冰冷的眼神,始终在他脑海里挥散不去。
撕扯着他心脏的血肉和神经,这种隐秘的伤口,又疼又爽。
出神地间隙,手里的烟忽然被人夺走,贺霆宴寒着脸站在他面前,随手将烟按灭,“你怎么站在外边?”
林峤抬头,看到那张与贺昀洲相似的脸时,心里一阵酸涩,“贺总,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家了。”
贺霆宴从小跋扈,一直欺负林峤,长大以后,态度才逐渐变好。
但林峤不稀罕,今晚他心气低迷,懒得和贺霆宴寒暄,开车离开。
回到家,林峤的脚步越来越沉,贺昀洲厌恶的眼神,反复在他眼前浮现,如同一块厚重的石板压在胸腔,闷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家门,瞥见客厅里的空箱子,他忽然想起客房里的人偶,这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
他草草冲了个澡,径直走向酒柜,拎出一瓶龙舌兰,推开了客房的门。
房间里一片死寂,和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林峤在床沿坐下,倒满一杯酒,低声喃喃,“我今晚话多了吗……”
人偶静默无言,反倒成了最耐心的听众。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划过喉管,压不住心头泛起的酸涩。
眼前又浮现贺昀洲听他说话时一次次蹙紧的眉头,他忍不住转向人偶,声音越来越轻,“真的……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他从不期望贺昀洲会喜欢自己,可就连不被讨厌,都好像是一种奢求。
一个人喝酒醉得格外快,不一会儿,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林峤晕沉沉地栽倒在人偶身旁,一遍遍含混地念着那个名字,“贺昀洲……贺昀洲……”
轻声呼唤不为得到回应,而是为了宣泄心中酸胀的情绪。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抓到一个相框,举到眼前,醉眼朦胧地问,“你看这张照片,拍得怎么样?”
人偶闭着眼,无声无息。
林峤又把相框往他面前凑了凑,语气带着醉意的黏软,“你看啊……这是你大学参加演讲比赛的照片……我、我逃课溜进礼堂……偷偷拍的。”
他头晕得厉害,话也越说越多,絮絮叨叨地讲起那些琐碎的往事,每件小事里,都有贺昀洲。
长大以后,他和贺昀洲见面的机会太少,所以每一次相遇,都像刻在心里一般清晰。
见面时的天气,贺昀洲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林峤全都记得。
不知不觉,夜深了。
始终得不到回应,酒劲怂恿着他生出几分胆量。他一手举着照片,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人偶的脸颊,口齿不清地追问,“你还没说……我拍得到底好不好?”
若是清醒着,即便面对的是人偶,他也绝不敢这样大胆。
可此刻他醉了,身子轻飘飘的,那颗被压抑许久的心,也像是暂时挣开了阴霾,飘飘摇摇地浮在半空。
人偶依旧沉默。
林峤有点委屈地瞪过去,“原来你根本没看……你睁开眼睛……看一看。”
他忍不住伸手,用指尖去拨人偶的眼皮,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嗔怪,“为什么总闭着眼……在车上的时候你不看我……现在也不看我……”
指尖没控制好力道,一不小心,竟将人偶闭合的眼睛戳开了一条缝。
喝醉的林峤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正值十点四十三分,也没注意到人偶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与照片里的人目光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