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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打赌(7)   海棠亭 ...

  •   海棠亭外的花丛深处,梁欢正静静立在树影之间,将亭中刚刚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今日这场热闹盛大的吴家游园会,在外人眼里是名流齐聚风光无限,可在梁欢眼里,大半时间都格外无聊。

      她跟着崔时年、柳梦行、丁策几人入园,全程跟在身后,听他们品花论诗、闲谈京中轶事,觉得无聊的很。

      于是她懒得陪几人慢悠悠游园赏景,干脆随口扯了个如厕的借口,脚底抹油溜了。

      说是去茅厕,实则偷吃去了。

      吴府家底殷实,游园会备下的茶点吃食极为丰盛,长廊两侧摆满精致小食、时令鲜果与各色酥点,香气阵阵飘来,勾得人嘴馋。

      梁欢索性打着替主子拿东西的旗号逛吃闲逛,东走走西看看,没人管束,反倒自在许多。

      她捧着小碟子,一路尝糕点、嗑蜜饯,逛遍西侧花田,避开热闹人流,专挑僻静小路慢悠悠晃荡。

      没人催她跟上队伍,没人让她守规矩,更没人在耳边争论谁是京城最美艳的花魁。

      这般清闲自在,可比跟在那三位身后装端庄听话舒服百倍。

      她足足闲逛了大半个园子,吃得心满意足,脚下慢悠悠踱着,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再不回去,崔时年该以为她走丢,又要唠叨。

      梁欢拍了拍手上碎屑,打算原路折返,去找那三人汇合。

      可谁料,她刚绕开一丛开得繁茂的蔷薇花墙,脚步刚落,耳边忽然飘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

      声音不远,就在前方临水海棠亭里。

      起初梁欢只当是哪家宾客私下闲谈,没打算多管闲事,抬脚就要继续走。

      可下一瞬,那道骤然变冷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阴戾传来,梁欢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住身形。

      她本不爱听墙角,奈何这声音气场压迫感太强,让人不由得驻足。

      她微微俯身,借着花木遮掩悄悄探头,刚好将海棠亭内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她亲眼看见方才在外人面前温雅谦和风度翩翩的吴中玉,翻脸如同翻书。

      虽然梁欢心底忍不住一声轻叹,真是可惜了这么温柔端庄的女子。

      与此同时,更大的可惜感涌上心头,这一幕,偏偏只有她看见了。

      要是崔时年、柳梦行、丁策三人站在这里看见这一幕那该多有意思,那她的奴籍文书就能拿到了。

      可惜,偏偏他们一个都不在。
      但梁欢可不想白白错过这个机会,当即转身,一溜小跑去寻三人。

      不多时,她便在牡丹回廊看见了悠哉游哉的崔时年一行人。

      她提着裙摆一路蹬蹬蹬冲过去,扶着牡丹回廊的柱子喘得直吸气。

      崔时年正捻着半朵牡丹,回头见她这模样眉梢一挑:“掉茅厕了?跑这么急。”

      “比那有意思一百倍!”梁欢摆着手,“刚才我看见吴公子和他的夫人吵架了。”

      柳梦行摇扇的手猛地一顿,丁策直接“嚯”出了声。

      崔时年直起身,方才懒懒散散的劲儿瞬间散了大半,垂眸睨她,语气满是不信,“你是看花眼了吧?”

      “奴婢眼睛尖得能逮住飞过去的蚊子。”
      柳梦行“唰”地收了折扇,饶有兴致:“哦?那咱们去瞧瞧,要是真的,可就有好戏看了。”

      崔时年:“你还真信她说的,她明明就是去偷吃了,嘴都没擦干净。”

      明知道她不是去茅房而是去偷吃他也没有生气,连他自己也没察觉。

      他说完,梁欢别过脸擦了擦嘴。

      丁策有点相信梁欢的话:“正因为她去偷吃才会看见,这可信度很高啊。”
      随即又拍了拍崔时年,不怀好意地笑道:“时年,你不会是怕输不敢去吧?”

      崔时年被丁策一句话戳中,当即斜眼睨他:“怕输?我崔时年怕过这个?”
      说着伸手拎了梁欢后领一把,“走,就去看看,要是你撒谎,看我怎么罚你。”

      几人跟着梁欢到了海棠亭附近,可亭中只有吴中玉,不见许氏。

      吴中玉准备离开时先看见几人,朝几人走去,笑容温雅:“诸位公子怎会移步至此偏僻亭台?这边清静少景,牡丹也不如别的地方开的好。”

      柳梦行折扇轻摇,慢悠悠开口:“吴公子,早就听闻府中这片海棠是许夫人打理的,花开得这般动人,可否请夫人出来,我等也好当面讨教几句养花心得?”

      吴中玉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说来不巧,内子今日应酬许久,身子疲乏,方才已经回别院歇息了,实在不便出来见客。”

      丁策听罢点了点头,可惜道:“那确实该好好歇歇,今日宾客多,着实劳人。”

      崔时年目光掠过空空荡荡的海棠亭,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梁欢。

      梁欢站在原地,抿紧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口说无凭,拿不出证据,纵有一肚子话,她也只能憋在心里。

      游园会一直持续到暮色渐沉,几人在吴府四处转了一圈,再也寻不到半点趣味,索性就回去了。

      马车轱辘缓缓行驶在京城街道上,窗外暮色沉沉。

      车厢里,丁策闭目靠着车壁歇息,柳梦行摇着折扇,目光落在坐在角落的梁欢身上,转头便笑着打趣崔时年。

      “要我说,时年,你干脆直接把奴籍文书给梁欢算了,还赌什么赌?”

      崔时年抬眼看向他,眉梢一挑:“此话怎讲?”

      柳梦行扇子往掌心一拍,笑意悠悠:“不管这事真假如何,梁欢平日里在官媒司帮你处理了不少事,劳苦功高。一份脱奴文书而已,给她就给她了。”

      这话一出,梁欢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崔时年,满心期待。

      崔时年瞥了一眼满眼亮晶晶的梁欢,轻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车壁上。

      “规矩就是规矩,赌约就是赌约。”他嘴上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藏不住一丝玩味,“若是我现在平白把文书给她,以后崔家的下人有样学样,还有没有规矩了。”

      梁欢一听,肩膀顿时垮了下去,满脸失望。

      “今天明明我看见了……”她小声嘟囔。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崔时年淡淡开口,“口说无凭。”

      丁策这时睁开眼,跟着打圆场:“不过话说回来,梁欢这丫头做事利落能干,就算抛开赌约,给她一份恩典也说得过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打趣,两道声音来回绕着他耳边转,说得没完没了。

      崔时年被说的心烦气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略带不耐地开口打断二人:“行了,别再说了。”

      柳梦行和丁策对视一眼,见他是真的被说烦了,识趣闭了嘴。

      崔时年靠在车壁上,眸光微沉,心绪纷乱。

      当初他特意从父亲手里要来梁欢的奴籍文书,本就是存了一份报复的心思。

      那会儿梁欢为了奴籍文书伙同他爹逼他去官媒司任职。崔时年不得不妥协的时候,便索性扣下这份文书,想着把人攥在自己眼皮底下,好好为难捉弄一番,也算出口恶气。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多事情早已经悄悄变了味。

      官媒司大大小小的事,有梁欢在一旁搭把手,枯燥的差事反倒多了不少趣味。

      他现在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一个鲜活热闹的人,会偷吃糕点,会爱较真,会为了一纸自由铆足了劲不肯认输。

      如今若是真把文书给她,梁欢恢复自由身便不用再崔家为仆,而自己还要继续在官媒司管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光是想一想,心里便空落落的。

      这份心思,他连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
      车厢之内一时寂静,只剩车轮碾过石板路面,一路朝着崔府的方向行去。

      另一边,吴中玉送走最后一批贵客,脸上那套温文尔雅的假面终于撑不住,眉眼间蒙上一层阴郁。

      他没有前去应酬余下的亲友,径直转身,快步走向后院许氏居住的别院。

      推开房门,屋内烛火摇曳。

      许氏独自坐在窗边,脸上还留着淡淡的巴掌印,她取了薄薄脂粉勉强遮盖,可眼底的红血丝与憔悴,怎么也掩不住。

      方才那一记耳光,到现在脸颊依旧隐隐作痛。

      听见脚步声,许氏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吴中玉,下意识身子微微一僵。

      他的脸色很不好,许氏的心又沉重起来。

      果不其然,吴中玉几步走到屋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化不开的猜忌:“你认识柳梦行?”

      许氏是小门小户出身,柳家和崔家这样的的门户他自认为许氏不会和他们有交集。

      “不认识。”今天家中来了那么多客人,她怎么会记得。

      “那柳梦行为何要向你讨教养花的心得?”

      “我怎么会知道?”

      许氏声音发哑,一股憋在心底许久的火气,终于顺着心口涌了上来。

      无休止的猜忌和羞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事无巨细全都要按着吴中玉的心意来。
      这么多年,她活得如同一个被丝线牢牢牵着的木偶,一举一动都不能由自己做主。

      从前她总骗自己,吴中玉只是性子敏感,待自己还算有几分温情。可她越是退让,只会加剧吴中玉对她的掌控。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沉沉压住胸口,委屈、愤怒、失望搅作一团,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心里憋着一团火,很想痛痛快快跟他大吵一架,把这么多年积压的所有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可话到了嘴边,又尽数卡在喉咙。

      吵又能怎么样呢。

      普天之下,女子婚姻大事,嫁入夫家,出了事又能去找谁说呢?

      满心千头万绪,到头来,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万般情绪无处安放,最后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许氏垂下眼帘,肩膀微微发颤,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最后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眼底一片寒凉:“你到底要我做到何种地步,才能够不再这样猜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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