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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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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大人回府了。”
书房外的传唤声让沈微栀从眼前这份书信中收回思绪。
她低声应了句:“这就来了。”
随即将信原封不动放回到书案上。
她不是故意要看仲书珩的信,小厮送来时,上面带着沈府的印迹,她只以为是家中送给她的信,便拆开了,不曾想到这信会是她那姐姐沈采芜送给仲书珩的。
“夫人,大人这次南下治水有功,陛下给了诸多赏赐,夫人在前头正高兴呢,叫您也去瞧瞧。”
丫鬟并没发觉沈微栀的异样,向她通秉着前院的事。
沈微栀心中好笑。
她尚且不知自己夫君今日归家,她的好姐姐沈采芜却是早早知道了,还算好时辰差人送来了重修旧好的信。
想着,心中自嘲一哂,或许不该称什么重修旧好,也许两人一直就好着,从来算不得什么旧。
走出书房,沈微栀往前院去。
此时正值隆冬,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雪,石子小路上看似被打扫得干净,但廊檐融化的雪水时常将石子小路打湿,隆冬凛风一吹,脚下的石子小路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需得一直保持警惕,要时刻提醒自己,这条路看似干净整洁,但只有走在这石子小路上的才知道有多难走,有多么小心翼翼。
就像她和仲书珩的这场三年之久的婚事,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场婚事起于错误,她也一直提醒并时刻警醒自己,仲书珩不爱她,说不定厌恶极了她。
想到刚才那封信,沈微栀竟有种合该如此的释然。
三年前那段被她刻意遗忘的荒唐往事又重新浮现眼前。
那是在祖母的寿辰宴上,沈微栀被人劝着喝了一杯酒,第二日醒来却是在客房,自己衣衫不整,身边同样躺着衣衫不整的男人……而床边占满了人,有泫然而泣的沈采芜,有低声咒骂的二娘,有暴跳如雷骂她恬不知耻的父亲,有看热闹的二弟、表妹,一脸不敢置信的大哥大嫂,有府中下人周嬷嬷、丫鬟秋云和春禾……还有闻讯而来惊愕怔然的母亲。
那是比任何噩梦都要可怕的一幕,更可怕的那是现实。
虽然事后父亲和母亲采取了最有力的措施,让所有在场之人封口,此事并没有大肆传扬出去,但那始终是沈微栀记忆里的噩梦。
现在想想,这仲书珩也是可怜,他明明喜欢的是大姐,却偏偏出了这样一档子事,她还记得,那时素来风轻云淡的大姐是如何歇斯底里的哭泣,对着钟书珩哭得几乎要肝肠寸断。
从小她就不喜欢沈采芜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姐,两人也总喜欢争抢东西,可偏偏那样的场景,她心里一点得意都没有,因为她知道,仲书珩不喜欢她,他钟情于大姐,那件事对他来说亦是屈辱。
所以婚后这三年,仲书珩性子愈发清冷,对什么都不甚在意。
府中人常安慰她,包括婆母也安慰,他们都说仲书珩的性子自幼便这样清冷,可沈微栀却不这么认为,她曾见过仲书珩书生意气的模样,分明那时还会笑,是那样腼腆轻浅的笑,带着如沐春风的暖意。
而不像现在这样——
不知道仲书珩何时来了花园。
看到面前的男人,沈微栀缓缓停下了脚步。
仲书珩是读书人,肤色如霜如纸,气质清透,此刻他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红色官袍,宽肩窄腰,衬得他愈加挺拔。
她的视线微微上移,落在他尚未摘下的官帽上,官帽之下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再往下,剑眉星目,如峰的鼻梁高挺,唇色是淡粉色,此刻微抿成一条线。
他们明明是少年夫妻,沈微栀此刻却觉得对方有些陌生。
他很少主动说话。
“回来了。”沈微栀如往常一样,耐着性子主动开了口。
“嗯。”他也一如既往的应声作答。
“你去哪?”见她还要往前去,就要经过他身边,他又不经意问了句,语气淡薄。
“母亲叫我,我去母亲那里。”她不想跟他单独待着,便以婆母为借口。
“……好。”他简短应了声,便抬步绕过她去。
听到对方离开的脚步,沈微栀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对方去往书房,她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随即继续抬步往前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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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书珩升了官,如今已经是朝中最年轻的重臣,素来喜静的婆母赏赐了下人,还特意吩咐了好好准备晚膳。
临近晚膳时,阖府欢堂。
算着时辰,距仲书珩看到那封信有一个时辰的功夫了。
他那么久不来,想来是正心乱如麻。
仲府人丁单薄,亲戚不多,除却婆母杜氏和杜氏的姐姐杜姨母,只有几个远方表亲。
杜姨母去年丧夫,带着一儿一女前来投奔,已经在府中住了半载。
“珩哥儿怎么还没来?再派人去催催。”
“不妨事,我们再等等。”
“我都饿了,表哥刚才还在,怎么更衣要这么久?”
“表哥如今是吏部侍郎,备受陛下和太子殿下器重,想来是公务忙碌,我们整日里在后宅赖着,哪里这么快就饿了。”
婆母和姨母三口在说着话。
“表嫂,难怪你当初想方设法的非要嫁给表哥,你是不是早就瞧准了表哥会有出息,且表哥长得好。”
说话的人是周孜毅,是杜姨母的儿子,他如今是十九岁的年纪,婆母和姨母常说他是被宠坏了,说话横冲直撞,从不过脑子。
“孜毅。”旁边的周令惠低声唤了句,悄然伸手扯了扯弟弟的衣袖。
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偏偏是这样遮遮藏藏的架势。
沈微栀知道对方在暗中讽刺她。
当年事情发生后,沈采芜一番歇斯底里的哭诉,让所有知情人都认为是她沈微栀对仲书珩与沈采芜的婚约耿耿于怀,所以故意设计陷害,与姐姐争夺夫婿。
的确,她幼时确实是喜欢过仲书珩,不然也不会在沈采芜拿着“证据”与她哭诉着对峙时,她哑口无言,无从辩解。
可没人知道,在她知道仲书珩和沈采芜定下婚约时,就歇了这份心了。
“诚如你所言,你表哥很是出息,不过…………费尽心机想嫁给他的可不单单只有我。”
她疲于反驳,索性顺着周孜毅的话,意有所指,又轻飘飘地将视线落在周令惠身上。
闻言,旁边的周令惠眸色微闪,面色不自然的避开沈微栀的视线。
“表哥,你可来了,你刚才听没听到,表嫂真是不知羞,当众夸你呢受欢迎呢。”周孜毅抬头,声音又高起来。
闻言,沈微栀抬头看向迎门走来的人,男人已经换下了官服。
这会儿穿着湛蓝色的缎袍,比起刚才的颇具文人之气的红色官袍,这身蓝色衬得他身形挺拔脊背宽阔许多。
但他仍是那副清透的疏淡模样。
除了杜氏两个老姊妹,周围的人起身相迎。
沈微栀暗自敷衍着抬了抬身子,随后又坐回位置。
“好了,人齐了,大家都坐罢。”
“珩哥儿,你坐这边。”杜姨母含笑让着主位,她有四品诰命,品阶曾经是高于仲书珩的,如今仲书珩升了官,是正三品的官身。
“姨母不必如此,您始终是长辈,一切如旧便是。”
余光瞥到仲书珩坐在了身边的位置,沈微栀面不改色。
这三年,仲书珩在府中的日子并不多,他总是在外忙碌,很少回府。
除了周孜毅,在场的其他人都是少言的性子,周孜毅一个人絮叨了一会儿,待他喜欢的炙羊腿端上来,他也不爱说话了。
这会儿席上只有筷箸碰撞碗碟的轻细动静。
“珩哥儿,说起来你和微栀成婚三载,也该有个孩子了,从前催你,你只说要立业,可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便已经是三品的大员,也该停下来要个孩子了,何况有了孩子也累不着你什么,我和你母亲,还有微栀,我们娘仨帮你带着。”
“微栀,你说是不是,你们俩该努努力,你婆母面皮薄,不好拿这事儿催你,可我这个做姨母的脸皮厚,咱们女人的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看夫君的意思吧,我都好。”沈微栀面不改色,如旧将问题抛给仲书珩。
“你别都好啊,这生孩子也是两个人的事……”
“娘,话虽如此,但这女人没能耐让男人跟她同房,怎么能生出孩子,你看表哥一年到尾才去表嫂院子几次……唔,你捂我嘴干嘛,咳咳,姐……松开……”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杜姨母显然也没料到周孜毅这嘴会这般没个把门,低低骂了句。
婆母也有些不大高兴,低低对杜姨母道:“孜毅怎么回事。”
“书珩,你表弟他性子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杜姨母赔笑。
“表哥,你别生气。”周令惠也低声赔礼。
仲书珩似是偏头看过来。
沈微栀察觉到身侧的眸光,将手中的筷箸搁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她慢条斯理的擦净嘴角。
“姨母该找个先生好好管教表弟了,若是只跟表妹那般人后说几句闲话也就算了,可偏偏表弟喜欢当面出言不逊、惹人不快,咱们是亲戚,我深知表弟莽撞惯了,便不同他计较,可别人不是吃素的,若是不改改这嘴上的毛病,日后少不得惹祸。”
说罢,她缓缓起身,不理会在场人五颜六色的脸色。
看着沈微栀离去的身影,杜姨母将将反应过来,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们到底是在府上住了太久,惹了嫌,大姐,你这儿媳可真是厉害。”
“一码归一码,莫要胡搅蛮缠,你何时见微栀闹脾气?还不是孜毅说错了话,我看微栀说得对,你是该好好管管孜毅和令惠的嘴了。”
沈微栀离开宴厅前,听到的最后一句是婆母帮自己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