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斗百花（二） 嫂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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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酿微撇唇角，容色倒俊，目光怎的这般不济？她这乌发如云，怎会像上了年纪的阿嬷？
少年亦自纳罕，模样倒俏，眼光也忒差劲。
且不说她的衣裳破旧与否，这身大粉大绿的的配色，远望去活脱脱一只鹦鹉，便是他那最不挑拣的太奶奶，怕也要摇头推拒的。
墙根下，几只狸奴懒懒缩着，守着那梨花糕，眈眈而视。
原来她方才是在投喂。
少年勾唇，抬头望着她滴溜圆的杏眸，递过去一串铜板，先开了口，“方才冒昧，是在下眼拙，敢问姑娘，种花的温家怎么走？”
温酿睨向他伸过来的手，指骨修劲，节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鼓，蜿蜒而入袖中，如隐溪伏涧，藏裹遒劲力道。
她挪开眼，瞧见了他另一只手上拿着的玉佩。
青白玉，蟠螭纹，与她家中里用红绸裹着那一枚，一模一样。
这是与她自幼定了亲的叶家郎君？
温酿心里涌了点别的心绪，说不清道不明，难堪有之，羞窘有之，就像是冷不防被人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拎出来，睡眼还没揉开呢，相看对象就已经端坐在榻边了。
且比那更糟，至少从被窝里出来，她还是个睡颜惺忪的美人，而不是被误认作在地上捡食的狼狈阿嬷。
她将那口气暗暗压了压，垂眼把衣裳下摆往下抻了抻，不接他递来的铜板，引着他往田埂那边走，声音淡淡的，“你寻温家，有什么事？”
少年听她语气不善，也不多言，只收回钱串，步子迈得散漫，语气却端了起来，“此事兹大，得同他家大人面谈。”
温酿瞥他一眼，哼笑了声，“你不也就是个半大孩子？”
她心下转得飞快。
这人来得突然，无拜帖，无礼担，只身匹马，捏着枚玉佩便登门，这般架势，连个撑场面的长辈或通传的仆役都无，多半是叫她猜中了。
他是来退亲的。
温酿虽然早知这婚事渺茫，但见对方如此轻慢，仿佛这桩牵连多年的约定不过是抬脚就能拂去的尘灰，连带她这个人，也一并被湮没在了那灰里头。
方才那点子难堪还没咽尽，又被这股不服输的火气顶了上来。
她手里还攥着修花剪，刃口是新磨的，心里有气，手上便没了轻重，走着路，随手朝路边探出的枯枝咔嚓，动作干脆，碎枝应声而落。
紧接着又是几下，咔嚓咔嚓，颇有些杀气腾腾。
少年见那亮闪闪的剪子在她手里忽开忽合，暗忖这村女虽生了一副清丽皮囊，可行事怎如此粗蛮？问东问西不说，还拿着利器胡乱比划，真真是不知礼数。
寒光不时晃过眼角，少年往旁边避了避，以免剪子不长眼。
又听前面传来闷问，“你是来退亲的吧？”
少年这才反过味来，“你是温家女儿？”
下一瞬，就证实了他的话，见女子朝花田喊了声，“爹爹，城里叶家来人了。”
温青槐正弯腰侍弄着几株晚梅，满头满身的泥土，隐约听见女儿的声音，也没听清说得何话，头也没抬，只高兴地回喊，“阿酿快来！这儿有好大一片荠菜，水灵灵的，咱中午包饺子吃！”
“哎，就来！”温酿应了一声，转回头道，“那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我去挖点荠菜。退亲的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少年懵了一瞬，觉甚有趣，勾勾唇，“不着急，饺子重要。”
温酿点头，拎着剪子便往父亲那边去，刚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窸窣声响，回头一看，那红衣少年将马拴在了路边树下，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过来，绯红衣摆拂过青青麦苗，沾上几点泥星。
见温酿疑惑地看他，少年倒是神色自若，“我也跟你去瞧瞧。”
真是奇怪的贵公子，挖荠菜有何好瞧？
待两人一前一后走近那片野地，温青槐却已不在原处，他刚将几盆晚梅搬回了田边花室。
那花室以竹木为架，覆着些挡风的草席，里头隐约可见层层绿意。
温酿弯腰拾起父亲落在地上的小铲子，递过去，“见过荠菜么？可别把杂草当宝贝。”
少年听出她话里的轻蔑，不恼反笑，淡扫她一眼，并不接那铲子，折了根粗细合宜的树枝，蹲身逡巡，将树枝斜土中，手腕巧妙一撬，一株完整的荠菜便被连根带起。
温酿微微一怔，边上还混长着蒲公英，灰灰菜，他能一眼辨出荠菜，倒让她有些意外。
她只听父亲说叶家大郎是少年进士，满腹诗书，想来该是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没想到还认得野菜。
“算你有点眼力。”温酿自己也蹲下，用小铲子开始挖，“光认得不算本事。比比谁挖得多？挖得少的给赢家五文钱，敢不敢？”
退亲前从他身上赚些银钱，也算相识一场，娘的进城诰命梦要碎，不若她多攒点钱开铺子来得实在。
少年正觉这乡野新鲜，孩子心性被激起，嘴角一弯，“比就比。”
不多时，温青槐拍打着身上的泥土从花室出来，抬眼便瞧见自家地里，两颗脑袋凑在一处，正闷声不响地较着劲。
他愕然问道：“阿酿，这位是……”
温酿闻声，眼疾手快，一铲子截住叶星寻正欲下探的树枝，强行中断了比试。
她抬起头，“爹爹，这位是城里叶家来的客人。”
少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着温青槐端正拱手，“晚生叶星寻，在家中行二，见过温叔父。”
“哎呦，叶贤侄快快免礼！”温青槐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又见自己双手尽是泥污，只得尬悬半空，转而略带埋怨地看向女儿，“阿酿！你怎么让叶家公子陪你在此处挖野菜？真是胡闹！”
温酿正低着脑袋，掸着身上沾的泥土草屑，听着话不太对劲，转向叶星寻，“等等，叶家二郎？同我定亲的是……”
“是我兄长，叶星忱。”叶星寻的桃花眼漾着明晃晃恶作剧的笑意，“嫂嫂。”
“谁是你嫂嫂？！”
这一声嫂嫂太过亲昵，激得温酿寒毛倒竖，蹭地站直了身子，被日头晒得面色微红，“你一直在戏弄我？”
“嫂嫂这话从何说起？”叶星寻满是无辜，勾唇谑笑，“我几时说过自己便是家兄？”
真真是好一张利口。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嫂嫂不也没问？”
他答得行云流水，温酿被噎。
唇齿间那几句反驳来回滚了几滚，竟没一句能稳稳当当递出去，她确实……没问过。
从始至终，她只当他是来退亲的叶家郎君，哪能想到这世上还有弟弟代劳这回事？
可见叶家对她这门亲事，是何等的失礼敷衍。
温酿垂下眼帘，长睫翕动了两下，既如此，这亲事，不结也罢，横竖是退，谁来不是一样？不过走个过场，她又何必多费心神。
也算将悬系多年之事，做个了结。
叶星寻立在原地，本存几分戏弄心思，等着看她黯黯神伤，羞恼交加，他素来是这般脾性，最爱瞧人措手不及。
却不料温酿抬眼望他，神色坦然，“想来此事午前便能交割清楚，你应当不留下吃饺子罢？”
他腕间筋骨劲挺，瞧着便气力十足，身形颀长，饭量定比他家四口人合起来还要多。
既已决意退亲，断无再赔上一餐饭的道理。
温酿见他笑意淡了，稍有讶然，直言相诘，“你难不成真厚颜至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斗百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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