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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恨 父皇已经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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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宫,沐浴殿池,一个身着紫裙黄纱的女子正提着灯往内里走。她脚步缓缓,身形袅袅,整个人蒙着一股静气。
四周也是雾蒙蒙的,好像额外为她造势,蒸腾的雾气给这里的每个角都温柔地披上了一层薄纱。
紫裙女子定格在中央静池前,水波荡漾,照出一张尖而小面孔。
这是一张典型的,不大讨喜的狐狸面,显得人虑多而心重。她又有一双偏狭长的眼睛,乌黑坠火,眉毛尾端却偏偏往下画,沾了点郁气沉沉。
霎那间,那张面孔在水中碎了。
“不要出声。”
水底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女。
她身着的白色单衣已经被浸透,头发缠绵在肩膀后,脸有着婴儿肥,眼神毫无怯色,露出一个像猫一样的笑容。
养尊处优能透过一个简单的神态展露无疑。
紫衣少女却是立刻放灯跪拜,两根眉毛沉得更深:“大公主……”
魏九峥却游到沿边,直直捂住她的嘴。
“许家子,我识得你。”魏九峥轻轻地念出这一句。
这一句,本该出现在游戏第一幕的,台词。
但是魏九峥说出了她另外一句,不该出现的话。
“许家长恨,高门才女。若你能参与科试……早该封侯拜相了。何必要再这里来找我的父皇?”
魏九峥手捂得更加紧,也不管她是和许长恨第一次见面,近乎用气声:“父皇已经很老了。他的第一个女儿,我呢,已经有十八岁了。”
这句话说完,魏九峥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很高兴的事儿,也不顾许长恨的面色,突然自顾自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的笑,和那番话双管齐下,本该是一种羞辱。
许长恨却不生气,也不恼怒,她只是定定望着她。
但是她忘了再装惶恐,魏九峥想。
许长恨果然很在意她的话,但不是那句很是傲慢恶意的“父皇已经很老了”,而是魏九峥有意附上的,稍微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另外一句。
封侯拜相。
不过,虽然魏九峥自顾自笑着,强装出那幅派头,到底魂魄换了个人,其实心却也是七上八下的。她垂下眼,默默在水上看只有她能调动看见的,许长恨好感度熟知显示。
一动不动。很僵硬。
魏九峥内心哀嚎,同时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心里告诉自己,不变负,就是好的开始。
毕竟,这可是游戏原来主控的对立大反派之一,许长恨。
在《吻裙》这款高自由度乙女游戏时间线初期,如果女主人心值达到要求,她就可以请求开启行宫汤池修建事件。同时,修行宫会触发许长恨假装误闯汤泉,遇见皇帝,以野心之姿正式开启游戏“攀龙线”。等她入宫为妃之后,则方可与她的弟弟,隐藏可攻略角色许无言在画宫后园相遇。
她的设定是“善于诗书,工于心计”,后期,她会与与外姓官联手逼宫,甚至连本家许家都反目成仇,把女主的皇后母亲逼到青衣古佛,皇帝父亲则病重却难死,活活成为一个傀儡。
如果主控继续攻略她的弟弟,即许无言,那么许长恨后期是一个中立角色,最后会称帝,与许家和解,让女主与弟弟HE,同时最后把皇位传给许无言,许无言登基后,与主控双帝共朝;反之,则成为了一个大反派,作为帝王,给了女主108种BE死法。
魏九峥很喜欢这个角色的设定,但是她讨厌这条线。
这个名字原来是双关,即指许长恨攀她的父亲皇帝,也暗指女主最后与皇帝双临朝,与许无言“互相攀附,永结同心”。
她本来就是公主,陈王朝开国元配帝后独女,攀龙线,这攀的是哪家的龙?
许家,也想当龙?
魏九峥来这个游戏三天,感觉已经逐渐进入角色,沉迷入戏。从一开始的震撼,茫然,如今,她已经抛开了死回现实的妄念,专心服从规则,试图在所有灰暗流利,或者看似华美,实则全是腐败糜烂的男主附属品结局中,开出属于她的结局。
但是,和系统谈判到最后,她毕竟还需要一个攻略对象。
魏九峥进入这个游戏,是一个明显的高纬bug,于是,她也获得了两个特权。
一:可以从镜面/水中实时召唤查看游戏角色好感度高低变化。附:若一名角色好感标准达到“不渝”,主控可开启完美结局通道,并在达成后获得回归现实资格。
二:可攻略角色将不再限制性别与身份。附:年龄严格有限制:大于十八岁,小于七十岁。不符合者,无法开启好感进度条。
这个下限给的很有道理,这个上限给的很明显是为了对称。
此刻,她为了她望向了许长恨的好感进度。
最低级情感类的“戒备”二字,正灰暗地随着水面波纹,慢慢晃荡着。
许长恨此刻也在回望魏九峥。
末了,她方才像是刚刚回神,意识到了什么,跪在汤泉之前,眼神垂下,很明显地避开魏九峥,却因为魏九峥用手捂着她的嘴,她一时间也不敢说任何话。
可是,总要呼吸。
许长恨的表情越来越窘迫,她跪伏下来的身体已经在发抖了,很难想象,这位紫裙少女未来这么难处理的BOSS。
其实只要打断她和她游戏里的皇帝爹联系就行了,攻略不攻略的,倒也可以不急。
但是魏九峥有攻略游戏撩人后遗症。她把手是慢慢松开了,可是却去下意识地拍许长恨的脸,一下,两下:“好吧,好吧。我就当你是什么行宫新建啦,迷路啦……你等会儿会这么说。”
许长恨终于开口,声音强装镇定,不卑不亢:“是民女仰慕天颜,一时忘形。”她很敏锐地嗅到了魏九峥对她的兴趣,甚至大胆地接了一句,“还望大公主恕罪,民女愿为大公主……”
魏九峥看着一动不动的好感,不自觉听笑了。她这一笑显然又吓到了许长恨,她话都不再说下去了。魏九峥静了两秒:“有心上进,也要选对通天途径。许家子,我知道你两个秘密了,我不要你什么,你也不用为我做什么——那么权当这次我心情好罢。”
她作出一副觉得索然无趣的表情,撤下手,沉回汤泉,任性道:“你走吧。记得,这是我的地方,不是我父皇的地方。”
许长恨低声答应了一句,像猫一样,来无影,去无踪。等魏九峥再从池子里起来,人已经全然不见了。
热气雾蒙蒙的,其实她没有很记得许长恨的脸,因为《吻裙》游戏是纸面的,和活生生真人的呈现,还是有点不一样。魏九峥最回味的,竟然是她用手碰许长恨脸的感觉。
人与人之间吸引这个东西,真是不讲道理。
她把许长恨好感度一动不动的事情抛之脑后,满心欢喜着做成了第一件她最要紧的大事:拦截许长恨见皇帝。天色还早,她出了汤池,侍女按照她一贯的人设喜好,给她配了满头金钗,魏九峥也不嫌土,更不嫌重,就这么耀武扬威地去找了皇后,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在等她用晚膳。
魏九峥的母亲,许从玉,本正在殿内吩咐下人整理后院的花草排布。魏九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等魏九峥进殿,她就先笑了:“十八了,还这么不稳重。如此,你们先去传膳来吧。”
话音刚落,魏九峥已经到了內殿:“母后,你猜我今天遇着谁了?”
许从玉虽为国母,穿着却近乎素净,只有独好珍珠。她今日耳垂的两粒珍珠给黑红暗纹的皇后服饰起了点睛的笔效,其他近乎毫无珠钗赘饰。在魏九峥毫不顾忌扑进她怀里时,许从玉替她拔钗挽发,倒是顺手自然:“王朝初定,汤泉新建,那群朝野老臣本就对你非议颇多,你还日日要去,珠光宝气,生怕旁的人不知道陈王朝就你一个公主罢。 ”
魏九峥在榻上歪七扭八,坐没坐相,头发被梳着,近乎要倒在许从玉的怀里:“哎呀哎呀,你怎么不理我的问题,母后。说起那群朝野老臣,当年不都是一个军队里光着屁股和父亲讨饭吃的,现在天下太平,一个个装起士大夫、大学士来了?”
许从玉没脾气地:“这么说人家,你也是太不像话。好罢,好罢,宫里就这么点人,你今日遇到谁了?”
魏九峥一个起身,转头,笑嘻嘻的:“我遇到许家的那个长女了。应该是许清风和他第二任继室的第一个孩子。”
许从玉的“许”和朝堂里的“许家”不是一个许。前朝不幸,宦官权重,民不聊生,路有白骨。许从玉自幼流离,十六岁嫁给魏匡,父母兄弟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她替母下葬时走投无路,恰好遇到魏匡去官府,为兄弟冤案敲鼓鸣钟。一眼的缘分,就到了今日。
许从玉当时,没有更好的路。
婚嫁确实改了她的命数,她是所有不幸中相对最幸运的那个。魏匡和许从玉结发夫妻,现在后宫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皇后许从玉,算得上是恩爱传奇。
不过,魏匡在打仗时曾经再娶了一女,江浸月。
地主江家当时看重魏匡,却不全然押宝于他,那个女人生得貌美,给魏匡带来了军队和财富。只不过后来,江浸月的出生被翻出来,她不是江家的嫡女,连庶女也不是,是收养的歌伎。
此事一出,再加上魏匡后期势力变大,已经不需要依赖江家,江浸月的地位尴尬,一直郁郁。江浸月相对也更加无福,在陈王朝建立前不久,就因为第二次生育不顺,难产去世,只留下先头一个十四岁的男孩。
所以本来,许从玉只以为魏九峥又要说她这个弟弟的坏话,他们一向不和,所以倒牵头不想接她的话茬。
没想到,魏九峥提的,却是许家。
许家是陈王朝三年前第一届科举的新贵,其中的当家人许清风在前朝就是风流名士,音律诗文都有建树,虽然避世不问朝政,却已然名声在外。如今,他已经年近五十,却是姿态端庄,带头科举,还没有旧臣党派,又与许从玉恰巧同姓——魏匡一直想抬一抬许从玉的出生,就像皇帝自己也会千方百计从史书上给自己找个大儒前辈。
千般好处,殿试时,皇帝自然给足体面,不仅许清风官职破格提拔,还把给了他第二任再娶的妻子封号。
可是,在许从玉得知此事时,她只是微笑着对魏匡来了一句:“我体谅你的好,只是我已经累了,仗打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想涉及朝堂,更不想改祖求尊。”
这一句话,就让魏匡打消了念头。
晚膳已经悄没声息摆上来了。
许从玉停下搂发之手,轻轻扬眉:“许家长女?这是许清风第一任妻子的孩子吧。”
魏九峥嘻嘻一笑,攀附她耳边:“野心实大,故意误闯汤泉。可我觉得她长得呢,却一般,还没江家那个姐姐好看,就是有一股子劲。”
江浸月去世时年纪相对她太小,魏九峥喊不出她别的称呼,而且人已不在,她总下意识给一些尊重。
魏九峥哪怕不看剧情,用脑子想想就知道,那位要么是真倒霉病死的,要么是魏匡杀的。天下人老是揣测是许从玉嫉妒她生儿子干的,谣言虽然愚蠢,也真是偏见诛心。
魏九峥自然也是知道许从玉没对江浸月有过很多敌意,才这么提。果然,许从玉笑了笑:“你还记得浸月。她也是……不幸。”话音结束,又低眉起身,徐徐布菜,“我知道她,许家的大才女,许长恨。许家为她造势这么久,你父皇已经是皇帝了,他们哪怕想直接送进宫来,你父皇不反对,也是靠你这么小孩子似的耍无赖一样,拦不住。”
魏九峥也跟着起来,落座一笑:“她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地闯进来,很明显他们没过通气,定是她一个人干出来的。所以呢,我才觉得她可真厉害。我还读过她流传到宫里的词,少了当年易安居士的清幽怨豪,却多了锐气,只可惜,女的不能科举。”
动筷一瞬间,魏九峥装作天真莽然,不动人伦礼情地来了一句,“母亲,你说,要不然,我能娶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