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鱼的故事》长云子

31、是我先违约了

　　第二日，L的发小阿木找到我，义愤填膺地指责我和鱼，谴责那天晚上我们的玩笑话。
　　我脑袋嗡嗡疼，一想到L看我的眼神，就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我只能不理会他。
　　这边心烦意乱，鱼那边却与我全然不在一个状态。
　　下课后，鱼兴冲冲上来找我，眼里带着兴奋。
　　我说：“昨天的事情，L好像很生气。”
　　鱼歪着头想了想，“噢，我听说了，他在Q上写了一篇日记，觉得我们两当众羞辱他呢。”
　　我一惊，“你知道昨晚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鱼摇摇头，“管他啦，L那个人本来就磨磨唧唧，叽叽歪歪的，小家子气。”她不以为意地说道。
　　我本来还想说什么，却在这句话和鱼的神态中意识到，鱼真的是一点都不在乎L了。
　　所以，她原来丝毫都体会不到我的心情。
　　她自动略过了我所有的询问和焦虑，有些兴奋又带着小心翼翼地眼神说：“今天放学，我要和桥一起回去。”她仔细打量着我的神色，又说道：“好不容易的，他才答应了。”
　　我直愣愣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曾经，无论她和哪个男生交往，都不会耽搁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吗？
　　“所以姐姐，今天放学，你就自己回去，可以吗？”完了之后，她似乎有些难为情，想了想，又忽然说道：“对了，或者去找苏南，好不好？”她知道，苏南在另外一个班，放学却和我顺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好啊。”
　　她一下子喜笑颜开，半晌，好似仍不放心，又问我：“那你会去找她的，是吧？”
　　难得一向看不见旁人脸色的鱼如此小心，我该高兴么？
　　“我会去找她的。”我再次点头说道。
　　上课铃突然就响了，她的教室在楼下，以前她跑得很快，这一次，她却走得十分犹豫。
　　“那我走啦。”她向我挥手，仍频频看着我。
　　“走吧！”我说，“我会去找苏南的。”
　　“我明天来陪你，不要生气哦。”她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把话重复说了一遍，这才一步两回头，匆匆朝楼下跑去。
　　我眼睛有些发酸，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那么在乎我，我该高兴的，可我的心怎么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那么难以忍受呢？
　　我笑着对她招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脸上才渐渐变得漠然。

　　回到教室，忽然间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缺失了。
　　空荡荡冷清清。
　　脑子里是鱼和桥的脸，夹杂着已经愈渐模糊的L，反复出现。
　　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是在为谁而难过，是爱着谁，还是爱着他们每一个人。
　　我只是因为他们，变得心力交瘁，痛苦不堪。

　　那天放学后，我走到三楼就停了下来，站在高高的楼梯口，麻木地看着放学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在人群中终于出现的，显眼的桥和鱼。
　　桥依旧穿着球衣，高高的个子在人群中很是突兀，鱼微微侧过头和他说话，红色的连衣裙衬得脸颊红红润润，分外动人。
　　他们是那样令人眼前一亮的少年和少女。
　　我看着鱼和桥并肩往外走，鱼的脸上始终挂着笑，脸颊一直是绯红的，带着小心翼翼和情窦初开的青涩。
　　那是她从未在任何一个别的男生面前展现过的表情和姿态。
　　鱼原来是那么喜欢他的……
　　鱼竟然是那么的喜欢他，我早该知道的。
　　我的心里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沮丧，甚至挫败和酸楚。
　　我不知道这份情绪算什么，我只是不甘，不平，怨愤，以及悲伤。
　　对我而言，鱼从来比桥重要得多，对鱼而言，怎么桥就比我重要了呢？
　　她怎么可以为了他，就这么抛弃了我呢？
　　我心中一直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那朵花，好像终于坠落了。

　　视线模糊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我想了很多很多，关于鱼的每一件事，脑子里浮现出中学时的每一个画面。
　　那时候班上传言说一个男生喜欢我。
　　当时有优生帮差生的任务，我被迫留下来给那个传说喜欢我的男生辅导学习。
　　最爱捣乱的初中生男孩子们，嬉笑着推他朝我身上撞，在一旁哇哇乱叫着起哄。
　　我差点儿被气哭，眼眶微红，浑身发颤。
　　那个男生虽也别扭，却只是不痛不痒地叫旁人别捣乱，只有鱼冲上去，一向好脾气的她竟对着那些人大吼。
　　她像一个战士，在我怯懦的时候，冲在我前面保护我。
　　在她终于将人给撵走时，我看见她气得发红的脸，心里像溢满了潮水，这份潮水随着记忆涌上了我的眼眶。
　　在蓄满泪水的模糊视线中，我又看到了初中毕业时的晚会。
　　我和鱼手拉着手，在漫天飞舞的彩带下，唱着歌颂友谊万岁的青春歌谣。
　　那天晚上，所有人散去时，鱼陪着我检查最后的物料。舞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花，她捡起其中一捧抱在怀里，冲着台下收捡书本的我大喊。
　　“姐姐！”
　　我抬起头，看见她捧着鲜花冲我笑。
　　得到了我的注视后，她冲我大喊道：“我们毕业啦！”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我的心口，我站在原地，也将手合成喇叭，在台下回应道：“是啊，我们毕业啦！”
　　鱼哈哈大笑了两声，忽然又将手合成了喇叭状。
　　那用尽力气的，最大最大的话语，仿佛要喊出所有人都听到的气势。
　　“姐姐，我爱你啊。”她忽然大声说。
　　我毫无预兆，呆在了原地。
　　那声音在空旷的学校礼堂里盘旋回响，一阵阵撞击进我的心口。
　　我们说了千百遍的话，在这一刻，在同学们分别的散场时分，在高高的空旷的舞台上。
　　这句话仿佛变成了一种誓言。
　　我的喉咙一下子发紧，像被无数汹涌激烈而又温柔缠绵的潮水围绕淹没。
　　这潮水湿润了我的眼眶。
　　那一天，鱼灿烂地笑着走到我面前。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可曾知道，我当时为什么哭？

　　而现在，鱼在寒风中等我，仍旧是红扑扑的脸。
　　我的眼眶酸涩得看不清眼前的画面，但鱼那泛红的脸颊却像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褪不去。
　　我摸了一把模糊的眼睛，转身找了另外一条通道，匆匆朝楼下跑去。
　　我想起了自认识的日子以来，鱼对我的每一点好，她会孤零零地背靠着电线杆，在寒冬的早晨等我上学；她会理直气壮地为我顶撞老师，将我被收走的信件偷回来；她会在我迟到的时候，不厌其烦地从一楼教室跑到操场小卖铺，又抱着面包和牛奶爬上三层楼，在上课铃响之前送到我面前；她会在我半夜无助的时候，一个电话飞奔到我的面前来……
　　然后……然后我们之间共同的欢喜和快乐，却夹杂着不同的男孩子的喜怒哀乐。
　　我想起在L和桥出现后，我每一天每一天的酸涩和难眠，每一次午夜偷偷流下的眼泪，每一次默默忍受的退让和妥协，最后这种种的画面汇聚成了昨日，鱼和桥二人肩并肩离去的背影。
　　我忽然觉得累了，在他们无知无觉的时候，我已经近乎心力交瘁。
　　这都是我的错，我太敏感，太过脆弱，承受不起这拉扯着的情感和青春，只想退回到平静如初。
　　这么久了，该结束了。
　　我在心里轻声对他们说着：就这样吧！
　　就这样羞涩着，喜悦着，开开心心地走远吧！
　　永远地离开我的视线和世界。

　　全身冰冷时，我脑子还在不断反问，我最好的朋友，我一辈子的姐妹，最后竟然只一起走到了这里么？
　　可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唯一的一个答案。
　　那就是离别。
　　我再也承受不住鱼带给我的痛苦和悲伤，迷惘和纠结。我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在心里和我最爱的人一一告别。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鱼。
　　说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是我先违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