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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梦,当真, ...

  •   壹

      “听镗——”

      云水一色的净瓶里,裹挟着半身辛浓,撒下片片“铃铃铃玲玲” 的细声,摩挲过檀色的冰凉瓷板,像是被搅碎的一梭合着苦辣的时间,洒落玉倾满地。

      “铃铃”声倏然而止,神殿前严丝合缝着承转的门扉不曾发出一丝吱呀,可冥夜就是知道,是桑酒来了。

      那酒瓶带着的一梭苦辛,必然是停驻于她的足尖前,停驻于她的玄色的衣角下。
      那是天空的本色,是月已落,日未升时的天色。

      是万年来冥夜在神魔战场上最熟悉的颜色。

      一种浓恨里带着点无名奢求的色。

      他甚至还知道,桑酒玄黑的裙裳下是血红的绫锦喜服,和自己腰间淡绯的束帛曾经是一对。
      神啊仙啊,大抵是浅素的多,并非是整饬不起,只是性灵道行不够的时候,戒不掉爱慕浮华安适的心,不敢而已。反而是妖啊魔啊,放纵着自己浓烈的情愫,将一身打扮的金枝玉叶地招摇。

      于他这个杀伐的神讲来,赤色殷红大抵与燕脂凝夜紫的牺牲牵系着,多了几分肃杀,少了几分恣肆。

      以是,那时成婚前,仙侍呈上图简来问他,是要正色的大红喜服,还是中意云绡银素底,暗勾着金线的蛟龙衔珠的仙衣。
      他觉得,素色太淡,与她蚌妖公主的神采飞扬不相称,自作主张,说,调和一下吧,然后,去问问墨河公主。

      然而绯色并非正色。

      凡人飞升的小仙娥顿了一下,也不知是觉得繁文缛节无拘于神,还是觉得庄严肃穆不适于妖,并未多说,再来回时,只说,公主很喜欢。

      他们便穿了缙缎的衫拜了苍穹大地。
      那时他那时大抵是想,似乎不选红不选白,就真能不论仙不论妖,含含糊糊地过一世。
      然而如今,他究竟还是披着一身云衣,桑酒则把自己藏在暗色里。

      云泥殊途。

      她也穿了血红,藏在阴影之中。

      再不提起。

      任凭他如何用术法把绯红的帛带坠在腰间,示于人前。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想得很多,棋有复盘,武有复招,可他日思夜念,事无重来,人不如初。

      桑酒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直到他攒够这一次抬头的勇气。

      他听见她说,“冥夜,我从来不知你竟会喝酒。”

      她在玉倾宫,很少唤他名字,同其他所有上清神域中视他为友为师为主将的灵君仙子一样,甚至还要带些因为“无端”登堂入室而自愧的拘谨。

      每次听她唤他的名字,必然是自己又来迟了,是于事无济了,是有什么在桑酒与他之间撕开了道纵使他身为战神也难弥补的天裂了。
      然而他想听她唤自己。
      所以她真的唤了。

      “冥夜,我来讨债,再送你个宝贝——我的,我以为的,宝贝。”

      “冥夜,我给你讲过割肉饲鹰的故事吗,我曾经以为,我是那个割肉的国王,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爱慕之心,蹒跚在淋漓的鲜血上。然而天平始终没有平衡,我才知道,我和族人才是白鸽的羽毛,而你,是被逼着入地狱的佛陀。”

      “可是我不想悔改。悔改是给有归处的人留的后路。我没有归处了,冥夜,所以我不怕神怪罪。”

      “我要向你讨债——你欠我的,那个洞房花烛夜。”
      他从始至终,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对一切都不会意外。
      桑酒啊,我明明欠了你许多,你为什么,避重就轻呢……

      “不管你要不要,我还想给你一样东西。”她附身,贴近他。

      “……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一颗,种子。”
      洞房花烛夜是什么花,能结出你说的种子吗?
      他在心底问,醉意熏然。
      不能,是这颗种子要种在它的花泥上。
      他听见她答。

      手中的酒瓶落下,瓶底磕在身前红丝上——喜欢上桑酒之后,他把大婚时那抹落霞锦帛带束在腰间,用法术固定住,不会随风飘扬,端端正正地,想透露自己在神职之外私心留着的那点小爱。

      然而那时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造奸邪设计的小蚌妖磋磨在氤氲的弱水里,而他终日在营中,这点微不足道的心意,也就草草隐匿于战火纷飞里。

      那一天,或者说,这一天,和桑酒告别后,他取下了红色飘带,小心地放在寝殿的一角,杀上神魔战场,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取出来。

      没想到还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他又天真地以为,如果能挽回桑酒,又何必急于取一条丝带。
      后来,神域尘封,故人不再,睹物思人都无法了。

      那酒瓶失了稳,沿着他的小腿滚了一圈,斜倾了瓶口,漾出一道暗红的酒液。
      桑酒歪了歪头,动作极细微,然而此时此刻此地,冥夜能清晰地感知所有的一切变幻。

      “这是什么酒?”她问。

      “桑酒。”

      “什么?”

      “桑果……酒。”不是小河蚌。

      她这才了然,“我就说,你怎会唤我名字……就这么厌恶我,这是食肉寝皮啊?不过也好呢,厌恶我,好过漠视我。”她玩笑道。

      “不要嫌我胡乱攀亲,”她凑得更近些,
      因为紧张,呼吸都有些急促,“也别说我自作多情。”

      她轻轻一吹,送上一缕白烟,“你放心,这是我亲自结的毒珠,只能让人无力片刻,不会伤及性命。”

      他动唇,想说,我知道的。

      冥夜很努力地让自己体内的每一分灵力都绕开那颗玲珑的珠,不要把它清出体内周天。

      桑酒是聪敏而勤勉的小蚌妖,合修时怎么引导清气,还有舞剑用弓,她都是一点就透。
      可是她在上清神域,也只是一个小小蚌妖。
      不然,怎么会没能保护住她最重要的墨河。

      冥夜记得,那次此时,桑酒废了些力气引他上榻。

      这次此时他私心为自己行了个方便,袅袅灵烟掠过,两人已在帐中缠绵。
      桑酒并未讶异,因为如今的一切对她而言都顺理成章。

      那次此时,这一神一妖同大千世界中任何一个生灵一样,即便抛却什么责任与使命,也束缚在这一花一叶一菩提中。

      天生天杀,谁也执掌不了杀伐。是以连一蔬一饭,一酒一茶,都不敢妄动。

      “你能开出这样一朵花,已经比亿万生灵都幸运了。”因为是冥夜动了法术,瞬移至帐中,桑酒此时左手撑在他身侧,右手中犹自执着未曾撂下的酒壶。
      她说了这样没来由的一句话,冥夜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她提起酒壶,匀匀洒在他腰间绯色的束帛上,用酒红把一段缙绫染成同自己身上一般都妖冶锦缎。

      他张嘴,喑哑。

      他怎敢在她面前幸运。
      他以为自己要下泪,抬起头,却在和她眸光交错的时候窒息。

      一种干涸的淹溺。

      河蚌与蛟龙,怎么也没有溺水的道理。
      然而冥夜看着她,仿佛彼此之间隔了一道炁海,她在海的深处,而他在岸边,任凭潮起,淹没自己。

      花是镜花,一起都是相反。

      “观道者如观水。以观沼为未足,则之河之江之海曰水至也。殊也不知我之津液涎泪皆水。”

      道者以涎泪为江海,则江海亦是吾涎泪。

      其吾相濡之苦,其吾相忘之悲。

      海自里面看,是无色的,在外面看,是青蓝的。

      泪自里面看,是无色的,在外面看,是绯红的。

      绯红一抹霞,散在云端。

      “冥夜,你哭了么?”被打湿的丝帛贴在他隐去鳞片的尾上,桑酒用指尖点点帛带上浮起的酒沫,又抹在他飞红的眼尾上,再添几分色。

      云泥无别。

      “原来神仙也会失态啊。”

      他不敢幸运,所以桑酒换了语气神态。

      可他又莫名的委屈起来。

      是你将我打入一片泥泞,却又笑我太容易思凡堕落。

      “上清的神君仙子都说,我是小河沟里的泥巴。

      冥夜,他们说的没错。”

      冥夜狠命摇头,他想说,不是的,桑酒,你不是泥巴。

      “墨河的河水与泥巴,同我们的血与肉一样,是甜腥的。

      话说,东海的水呢?难道是清静无味的吗?”

      他想说,海的水,是最苦涩最咸腥的,像泪和血倾泻在一起。

      “冥夜,你也是泥巴。泥巴很好啊,只有泥巴能种花。”

      他哽住。

      他用尽力气点头。

      他想说,是啊,桑酒,我们都是泥巴。

      可他说不出口。

      不是不能,是不可,是不敢。

      他没有自辩的资格,只能任由爱人和苍生书写。

      花三千,镜三千,世界三千。

      每个冥夜都闭着嘴不说话,就像桑酒喜欢的星星,单会把眼眨。

      非有道不可言,不可言即道;非有道不可思,不可思即道。

      这是神灵在过去给现在的妖降下的惩罚。
      即使,如果岁月是长河,神灵和妖原本是同一束水流。
      他不敢自宽。

      “冥夜,我要送你一颗种子。”

      “物以稀为贵,河沟里的蚌,如果想,一次孕育就有百子千儿。可是我们这些灵气微薄的小精怪也贪心,也想有生下来就有灵智灵识灵息的儿女。”

      桑酒指尖捏着一颗蚌珠,如烟霭流云,丝丝缕缕可窥见几丝血色,似余晖未尽。

      “一只蚌妖只有一颗血珠,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用最精纯的灵气骨血凝成后代。”血色灵珠光华流转,可魔气凝成的桑酒,指尖照不出血色。

      “冥夜,你不要笑我们狭隘。死去元知万事空,还想留下新的故事的芽。”

      识海中流入一川江水,连灵魂都一同潮起潮落。

      “冥夜,我知道我在你身上,什么痕迹都留不下。可我还是想,埋得再深一点。即使你终究要把这颗种子剜出来,一曝十寒,哪怕让自己鲜血淋漓。”

      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

      他舍下全部,轻装上阵。不是所有行囊都是累赘,可他不知道那些是,所以只好全部舍弃,去那打一场输不起的仗。

      “我想埋得深一点,这样,在我转身之前,你就来不及把它丢到我脚边。”

      日月盈仄,江海澎湃。

      桑酒一遍遍敲着他的篱门,说,我想在你的院子里种一颗种子。

      他说,我的院子里是嶙峋山岩。
      她说,没关系,我的种子是在崖风中结的。

      他说,我的院子里是苦寒冰川。

      她说,没关系,我的种子是在飞雪中熟的。

      “我只有这一颗种子,你不要,可以扔掉。反正,除了你,它在哪里都不开花。”

      只要是你,它就一定会开花。

      她终于推开了他的门。

      门后一片荒芜。

      只有一层薄薄的泥土。

      她笑了,噙着泪。

      她不怕看见山崖和冰川,就怕看见这沃土。

      我能想通你为什么不爱我,我只是怕你爱我却从没告诉我。

      “桑酒……,”他却不再哽咽,“我供养不起你的种子了……桑酒。”

      我没有,其余的泥土。

      他们都骨肉落地成泥,化扶桑,撑庇冠。

      到头来,再无余力养护属于自己私心的一花一叶。

      “桑酒……没有,泥土了……”

      他看着她,越发模糊。

      不是眼泪,是他们之间那道海,氤氲了流年。

      桑酒微笑着,刹那间,仿佛褪去了那一身阴霾,换回水青的珍珠绡衣。

      “……我从没想过,要占你的泥土。我还有仙髓的时候,我和上清所有仙一样,和你做一样的泥土,哪怕很小很小一点。”

      可是她没有仙髓了。

      桑酒用一抹妖力,将血珠勾回指尖。

      “如果注定开不了花,那就不种了罢。”

      潮水涨起来,他看不清她。

      “别拿走它,桑酒。”

      他向前探身,抓住迷雾后血红的那一抹光。

      般若浮生,至此一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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