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昼》Craze

14、第十四章 14

　　“我带你去个地方。”吴锋说。

　　窗外的夜晚一片漆黑深沉，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能从树枝的缝隙中漏出点浅淡的银光。

　　梁晴将沾了油渍的长方形盖子扣回一次性饭盒，问：“去哪里？”

　　“时刻酒吧KTV。”
　　“酒吧？”
　　“没错。”

　　梁晴想了想，问：“你有烦心事啊？”
　　借酒消愁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吴锋摇摇头：“跟那无关。”

　　梁晴没说话，那就是有了。

　　吴锋一脸正经地说：“我有个同学，在那里上班。”
　　梁晴把收拾好的饭盒装回塑料袋，开玩笑似地问：“然后呢？可以打几折？”

　　吴锋无奈地笑了：“你别误会，我不是去玩的。”
　　“哦，那你是去找你同学叙旧的么？”梁晴随口猜测道。

　　吴锋还是摇头，“也不是。”

　　梁晴见他一直在卖关子，忍不住好奇：“那你是去干嘛？”

　　吴锋慢悠悠地说：“烂尾楼的线索，没准能在那里找到。”

　　梁晴抬起眼看着他：“什么线索？”

　　吴锋起身走回自己的工位，从桌上一沓纸张中抽出两张，放到梁晴面前，说：“下午我查了香榭公苑整个楼盘的信息，发现在烂尾楼坍塌前不久，此房地产开发商的法人代表有了变更。”
　　“虽然变更法人代表并不代表什么，但由于楼房建造的停滞，引起了股市价格的下跌，有几个股东都相继抛售了大量手中持有的原始股票。财经新闻不久前报道过。”
　　他找出手机上的财经新闻页面，截下图给梁晴看。

　　梁晴看了一眼，思索一番，说：“你觉得，烂尾楼这事有蹊跷？”

　　吴锋皱起眉：“有没有蹊跷还有待查证。”他顿了顿，继续说，“近几年出现楼房烂尾的频率越来越高，多少民工业主的维权到最后都不了了之，不得不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要知道，当民众还被蒙在鼓里的时候，资本退场就意味着他们即将迎来一场激烈的暴雨。”
　　这暴雨只有落在普通人的头上，才会让他们真正地见识到什么叫冰山一角。

　　梁晴看着吴锋眼里燃起的焰火，她觉得这或许是他刚进报社的样子，愤怒、不甘、无奈。
　　她问：“这跟时刻酒吧有什么关系？”

　　吴锋看着她，说：“抛售香榭公苑股票的其中一个股东，正是时刻酒吧的投资人。”

　　“你怎么知道？”
　　“天眼查一查便知。”
　　“有照片吗？他长什么样子？”

　　吴锋摇头，“只有姓名。”
　　“叫什么？”
　　“孙东洋。”

　　倒是重名率挺高的名字。

　　梁晴想了想，说：“可是他投资那家酒吧，跟烂尾楼有什么联系呢？难道我们不是应该继续跟紧烂尾楼坍塌后续的事么？”

　　“我们当然要跟。不过有人找过那天那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你还记得她么？”
　　“找她？”梁晴脑海中忽然浮现那天雨中哭得十分伤心的女人。她紧着眉问：“找她干什么？”
　　“找她协商赔偿金的事。”
　　“赔偿多少？”
　　“20万。”

　　梁晴沉默了半晌，问：“她同意了么？”

　　吴锋从桌上交叠的纸张中翻开一页，梁晴垂眸，那是时刻酒吧的店面彩印图，旁边用红色的记号笔标注了它的所在位置。
　　吴锋说：“她不同意接受20万的赔偿金。”
　　他又从纸堆里抽出一张，指着纸上地图的房屋标志，“然后去香榭公苑的售楼部讨要说法，无果。不过她没有死心，白天晚上都去蹲点，被人录了视频发到网上，有几个百万粉的大V转发了原视频，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这件事的热度才只升不降，网友的讨伐声也愈演愈烈，都在等这件事情的后续结果。”

　　“而要赔偿那个母亲的人，正是孙东洋。”

　　梁消化着这些讯息，沉默半晌，说：“他主动赔偿，算是默认了烂尾楼坍塌的责任在开发商？”

　　吴锋：“默认也好，否认也罢，事情已经发生了。这事毕竟出了人命，能用钱压下去，又怎么会让它闹大。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位母亲的性子如此刚烈，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罢休。更没想到的是，这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没能压下去，反而热度一天比一天厉害。”

　　梁晴扯起一边嘴角，冷笑着喃喃出声：“20万买一条人命……”

　　吴锋叹了一口气，“网传那位母亲还是选择捐献了已故儿子的器官，再多的钱对她来说都没有了意义。”
　　“那她……”
　　“她之所以没有停下，不但是为了她自己她儿子，还是为了更多的老百姓讨回公道。”

　　梁晴想起了她在雨中抱着双臂的样子，微微拱起的背，和背上凸起的肩胛骨。
　　明明她看上去是那样的羸弱，却又仿佛能抗住摧残一切的所有风雨。

　　吴锋手指上下滑动手机屏幕，几秒后，放到梁晴面前。
　　图片上的几个加粗黑体字标题非常明显：烂尾楼坍塌，压倒了多少家庭的脊梁骨！！！这一切究竟是良心的泯灭还是人性的扭曲？？？
　　标题底下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旁配的图正是站在香榭公苑售楼部门口的那个母亲。女人的脸色看上去十分憔悴，她高举手里的纸板，纸板上清清楚楚写了12个字：【正义何在？公道何在？真相何在？】

　　梁晴点开文章，逐字逐句地看，渐渐抿紧了嘴唇。

　　人总是会对弱势群体给予更多的视线。
　　网友对此事的看法褒贬不一：有人觉得女人在博关注，这样做只不过是想要更多的赔偿金，贪得无厌；有人则认为失去了儿子的女人，随时有可能轻生，却能做到帮其他受害者发声，精神可嘉。

　　“文字也可以是一把刀，就看它挥向哪边了。”吴锋深沉地说，“我们所做的，是指出明确的方向，斩草除根。”
　　梁晴放下手机，轻轻地问：“斩草除根……有那么容易么？”
　　吴锋耸了耸肩，“不容易。做了，可能也只是白费功夫，但是不做，杂草会更疯狂地生长，生生不息。”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梁晴看着桌上已经黑屏的手机，沉默半晌，说：“走吧。”

　　时刻酒吧位于平城的中心地段，跟人来人往的商场仅隔两条街的距离。酒吧奢华的门面和炫彩的灯光吸引了不少年轻人流连忘返，他们的穿着或时髦独异，或光鲜亮丽，一张张不同的年轻面孔上都带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渴望。

　　梁晴和吴锋随着人群溜进大门，一路上不时有人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吴锋懊恼地低声对梁晴说：“我们应该换套衣服再来的。”
　　他们随便的衣着仿佛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梁晴说：“谁说穿成这样就不能来了。”
　　吴锋虚握起拳，挡住半边脸，“不是说不能来。”是不想当成猴一样被各种眼光注视。
　　他瞄了一眼梁晴脸上无所谓的表情，默默地咽下了后半句话。

　　走过不算长的昏暗长廊，再往右拐，就看到了一扇金碧辉煌的双开门。
　　门上凸起的繁琐花纹在幽暗的灯光下并不明晰，忽明忽暗的纹路像是充满诱惑的潘多拉魔盒。

　　抬手轻轻一推，他们一脚踩入另一个世界。

　　扑面而来的音乐巨浪拍得震天响，五彩斑斓的光束灯四处飞速乱窜。
　　人群和人群离得很近，又好像很远。
　　光怪陆离，醉生梦死。

　　原以为酒吧门口的光线已经够昏暗的了，进来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门仅开了个缝就自动缓缓合上，除了离得近的几个人，根本没人注意梁晴和吴锋。

　　黑暗中，吴锋稍稍自在了一些，他搓了搓脸，目光落在身旁的梁晴身上。
　　梁晴看上去谈不上紧张或者放松，不过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比平时莫名多了几分冷意。

　　走到吧台，服务员转着手里的酒瓶，几秒落定，端起一个透明的玻璃空杯，冲配出一杯颜色鲜丽的酒水。
　　他看着逐渐走近的两人，大声问道：“两位要喝点什么？”

　　吴锋问：“方佳玫在么？”
　　服务员脸上笑意不改，几乎每天都有男人来找方佳玫，他早已习以为常，惯性地问：“你找玫姐啊？”
　　吴锋点头：“是的。”
　　服务员随意地从上到下看了一眼吴锋，抬头马马虎虎地环视一圈，说：“玫姐不在。”

　　吴锋：“……”
　　他尴尬地看了一眼梁晴，却发现她并没有注意他和服务员的对话。

　　“谁找我呀！”一道声音蓦然在耳侧响起，嗓音带着说不出的魅惑。

　　吴锋扭头看去，来人穿着火辣的超短裙，扭着腰缓慢地走过来，紧身裙一片缀着一片鱼鳞似的亮片映着灯光，闪晶晶的，很是抢眼。

　　“方佳玫。”吴锋冲她点点头。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侵进鼻尖。
　　梁晴回过头。

　　方佳玫挑了挑眉，手搭在他的肩膀，开玩笑道：“吴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吴锋不着痕迹地移了下肩膀，说：“恰巧路过。”

　　“那真是巧。”方佳玫的手顿了顿，手收回了，人却靠着他贴得更近。她脸上娇媚的笑容不变，“你想喝什么？我请你。”
　　吴锋低着头，“今天不喝了。”

　　方佳玫似乎是被他逗乐了，笑得更欢，一串串笑声像是银铃般，“来酒吧不喝酒——”她停顿几秒，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诱惑，“那你来干什么呀？”

　　吴锋回头看了眼梁晴，她从进了门就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他对方佳玫说：“我带朋友来玩。”

　　方佳玫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打量的目光落在梁晴身上，仿佛才注意到她。定睛看了几秒，极快地翻了一眼，又看回吴锋，幽幽地问：“你女朋友啊？”
　　吴锋极快地瞄了一眼梁晴，她依旧面无表情，他否认：“不是……”

　　方佳玫了然，不再说什么，扭身倚着吧台，从服务员那里取来两杯酒，一杯滑递给吴锋，另一杯滑向梁晴，“小妹妹，请你喝酒哦！”

　　梁晴抬起眼看向眼前的方佳玫，她五官艳丽，大眼睛的上眼皮抹了层亮粉，泛着细碎的光，根根分明的浓黑眼睫毛微微上翘，小巧的鼻子下是涂得艳红的嘴唇，唇角上挑，让她更添几分妩媚。
　　这是一个很有女人味的女人。

　　“谢谢。”梁晴伸手，酒杯冰凉，“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没有姐姐。”

　　灯光一霎而逝，擦过昏暗的角落，她进门时没看错的话，沙发上依偎在成嚣怀里的笑吟吟的浓妆女人，就是方佳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