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74、李韶 “臣崔

　　“臣崔赢参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事实上现在的情形有些诡异，崔赢跪坐在皇帝的对面，刚刚好挡住了皇帝眼前的花朵风光，也幸好面前的帝王是一个瞎子，所以才看不到这一切。

　　不过估计也是因为皇帝在这里议事的时间少，所以这里的案几才会布置成这个模样。

　　但是更诡异的是他坐在皇帝的对面竟然并不害怕，甚至还有些想笑。

　　大概是犯了紧张就想笑的毛病，可他又觉得他并不紧张。

　　“起。”

　　崔赢听见前方不轻不重的声音，这声音很年轻，抬起头，发现面前的人也很年轻，看着十分虚弱的样子。

　　两人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高安站在旁侧微弓着腰，也一言不发，只是觉得这花园里好水好景，哪哪都看不完的样子。

　　风卷起地上的花枝，一路席卷着将它撞上亭边的大石，又骨碌碌滚到亭子边。

　　崔赢觉得皇帝的脸色很奇怪。

　　他是个瞎子，脸却朝向他在的方向，这没问题，因为他先前出声了，听声辨位很容易。

　　可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穿透了他望见了他身后那片漂亮的花树，可他就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挡着身后的美景。

　　还是那句话，皇帝是个瞎子，总不可能他蒙着这布是因为他拥有透视的能力吧。

　　崔赢眉毛微皱。

　　李栎呼出一口气，语调透着一股不明不白的郁气：“你回来了。”

　　崔赢“嗯”了一声，记着崔风和非零先前说的话，抬手：“回禀陛下——”

　　“不用回禀，正常说话就好。”李栎说到这里，眉头皱起，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说说吧，你在路上遇见的事情。”

　　看来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位陛下的预料之中。

　　崔赢想了想，从龙耆城出发开始讲，讲到快到长安时的意外：“其实也就那一桩，那个头，我觉得是周校尉的。”

　　“是他的。”李栎嗯了一声，又问：“旁的事呢？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侍婢？”

　　“那倒没有。”怎么会问这个问题，难道是有人要用奇怪的侍婢害他，最终却没有成行吗，而且皇帝居然知道头的事情，他还如此平静，周春生不是说是他的老师——“陛下，周——”

　　“他在牢里，还活着。”李栎只这样说：“你那边那个头颅，寻个安宁之所葬了吧。”

　　这便说明还有个假的周春生在牢里，且还活着，什么样的仇恨会让人这样折腾。

　　崔赢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想不明白。

　　“陛下，龙耆城去岁八月九月的事情——”

　　高安的眼皮一跳。

　　李栎的神色未变，崔赢的行事作风确实直来直往，也不知打仗怎么赢的，或许就是因为名字取得好，所以屡战屡胜：“因梦致祸。”

　　“谁的梦？”崔赢又问。

　　李栎忽然便笑了：“太尉之梦。”

　　崔赢高高挑起一边眉头。

　　可笑的是，他竟然并不觉得这是一个离谱的答案。

　　他点点头：“赢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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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赢没有在未央宫呆太久，他过来本就是来和皇帝报备一下周春生的事情，既然皇帝已经知晓了，那事情就了了。

　　只是太尉要周春生死，皇帝却不阻止，想来那应该不是一个人的梦，这梦的内容估计也不只是阻了太尉，更大可能是阻了皇权，所以周春生死得这么轻易、这么了无生息、这么不体面。

　　崔赢一个人行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往来的平民们望见他一身甲衣，纷纷避让他。

　　是以拥挤的长安城大街对他来说并不拥挤，甚至可以称得上宽、容。

　　长安城的平民穿得比安故县的平民好些，衣裳上有各色各样的花纹，但比起陵邑身着绫罗绸缎的少年郎来说，还是差了许多；大抵是平时经常在路上遇见王公贵族，所以神情多畏畏缩缩，听见某些高大上的名号便匆匆忙忙向旁边避开，就比如此刻——

　　“吉安侯府座驾，无干人等避让！”

　　一辆高高的辎车从旁边的道上一路行驶过来，往另一边去，旁侧的百姓听见车边骑马吏的喊声，顿时抱着自己的东西往角落里避让。

　　崔赢第二次见这样的马车，很多年前，他在安故县也遇见过一辆，那时候他以为所有的马车都长这样。

　　他跟着其他人避让到道旁。

　　那些人看到他往他们的方向避，于是更往边角挤了。

　　崔赢站在原地不动了。

　　那辆高高的辎车从他面前路过，他听到旁边的小童略尖的声音：“阿母，好高的车！”

　　侧头去看，他阿母一脸嫌弃地将他拉得离车更远了些，嘴里还嘟囔着：“一点不要命了！要避开、避开，知道吗！”

　　“阿母，好高的车车！”

　　“闭嘴！”

　　崔赢看乐了，他朝着小童比“车车”的口型，虚着声音说了好几遍。

　　小童顿时：“车车！车车！”

　　他的阿母大概是无法忍受，将他抱起来，捂住他的嘴，十分丢人一样跑走了。

　　崔赢心情奇异地好了起来，他看了看方向，终于往传舍的方向而去。

　　高高的辎车已行驶出去一段路，几个模样年轻的女郎坐在里面，一个女郎掀了点车帘往外看，另一个女郎往嘴里塞着茶点，其余的低头默言，侍婢姿态。

　　“外间，有什么好看的吗？”吃茶点的女郎将最后一口吞完：“阿棋，你在看什么？”

　　名为阿棋的女郎将帘子放下，嘴角含笑：“殿下，棋在看世间百态。”

　　“世间百态？”李韶念叨这几个字：“那你看到了什么？”

　　顾棋沉默了一下：“瞧见一个小童被他阿母训斥，还瞧见许多行人遇见我们的车驾然后避让。”

　　“可我们只能这样出行不是吗？除了我母后能那样光明正大地出行，便是我都不能敞亮地上街，所谓礼不下庶人，平民百姓倒没有这样的约束。”说着她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糕，紧接着又皱眉：“太干了，下次不买这家。”

　　“殿下总是没有烦恼。”顾棋语气中透出一丝羡慕。

　　李韶秀气的鼻子皱起：“那你是不了解我，我都烦了好些月了。”

　　再过个把月，母后肚子里那个就要出来了，阿栎的疯病说不定又要发作，到时候要是提剑把承恩侯刀了，她还得替他善后，说不定背锅也是可能的。

　　怪只怪阿栎权势不够，若是权势够，也就不用她背锅了。

　　他们怎会摊上这样一个喜好美色、沉溺情爱的阿母呢？若阿母有萧后曲侯之能，皇权也不至于旁落至柳家，她还眼巴巴地往柳家凑，明明她幼时在柳家过得也不好。

　　“殿下若有烦恼，若不嫌弃，可说与棋。”

　　“你不懂。”说给你听，你就要夜夜难寐担心你自己的小命了。

　　顾棋依旧保持着端庄的笑意，但眼神明显暗了暗。

　　李韶倒是不察，她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越想越远，阿母如今连她的寝殿都不让她进了，就怕她害她肚子里的宝贝疙瘩，可她好歹是她的女儿，她肚子里的是她的弟弟或妹妹，她哪里有那么心狠。

　　这孩子还没出生，就开始让她和她阿母产生隔阂了，等出生后，那还了得？

　　“先我听说，东市那家糕肆等到五月要推出槐花饼，到时殿下和我再一起去买如何？”

　　李韶点头：“到时我还去吉安侯府寻你。”

　　虽说她们的买饼也就是坐在辎车里看仆人去买，但在外面总归比待在府邸里舒服，这日子一天天过得无聊极了，她又不喜宴饮。

　　“等过些时候，我们去昆明池泛舟吧，若我情绪还好的话。”李韶又道：“我那舟也有一个冬日未曾下水，我先教人修缮一下，等没了问题，再来寻你玩。”

　　“殿下，我听说今年六月柳氏有泛舟宴。”

　　“他们挖了个大池子，自是要炫耀。”说起这个李韶嘴角就变得平直，她讨厌柳氏：“到时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

　　“柳四郎——”

　　“你若喜欢，你便拿去，他是我母后最喜欢的从子，但我不喜欢他，你若能将他拿去，于我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你也能摆脱你家阿父阿母。”

　　真是笑话，给了柳氏一个皇后还不够，还想把她也嫁给柳家，还有大姊的孩子、二姊的孩子，恨不得把周围所有人都和柳家牵扯到一处。

　　“我倒也没有那么喜欢。”顾棋垂下眼：“只不过我若能嫁去柳家，将来应该能过得比现在好。”

　　柳氏势大，且未见颓势，若能攀上这棵大树，后半生便稳当许多。

　　“我说实在话，嫁他不如嫁我，柳四孩子都没了好些个了，他身边那些侍婢，你以为是摆着看的吗？嫁我我还不需要你伺候，可惜——”可惜她是个女子。

　　不过若她是个男子，就没有李栎什么事了，甚至他们那位阿舅可以立废一次，更加强他在朝堂上的威信。

　　“可惜殿下是女郎。”顾棋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殿下若是郎君，怕也不是现下的性子，殿下也无法识得我。”

　　“我若是郎君，我就一声令下，满天下选王妃，选个十个八个的。”

　　“殿下如今也可以的。”

　　“如今？便像我二姊那样喝药喝坏身体，如今缠绵病榻吗？”

　　顾棋听得沉默，衡阳长公主确实是前车之鉴，养了太多面首，哪怕用各种方法避孕，却还是怀上四五次，生了一个，其余俱都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