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59、种桑 崔赢的

　　崔赢的夸奖——他好似还没听崔赢夸奖过人，好家伙，到了龙耆近两月，他竟是没听这位司马夸过别人，那种阴阳怪气不算。

　　想着想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丰耀的脸色古怪起来。

　　崔赢没管他，或者说，他压根没看丰耀的脸色。

　　此行去木乘谷是为劝课农桑，说是农桑，重点是在桑上，蚕桑蚕桑，二者总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反正具体情况就是他需要说几句，然后下田去种种桑树，再去看看蚕。

　　从这方面来说，应该算是古代的社会实践体验课，只不过这算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当然，是代的。

　　等那个叫傅容的人来，这就是他的事情。

　　当然，可能，大概，也许需要他说几句话，想到这里，崔赢又想起丰耀好像没给他准备发言稿，他记得现代的时候校长发言稿就是教导主任写的，有次他去教导主任办公室偷自己手机，躲在柜子里听见了他的吐槽，说校长大字不识几个，鸿鹄能念成鸿告。

　　他听了这话，乐了，躲柜子里笑了半天，最后应该是抖得太严重，被那个公老虎发现，要他写检讨周一在国旗下念。

　　这样想想，上辈子的事，简直是在上辈子。

　　那时候他不叫崔赢，他姓庆，叫庆安，生于山城，长于山城孤儿院，跟着城市姓。

　　有时候他会怀疑，崔赢的上辈子真的叫庆安吗？或者说庆安真的存在吗？可下一刻他又觉得是存在的，不然怎么解释他记得那么清楚，到如今都还能画出校服是什么模样。

　　崔赢是庆安，可庆安不是崔赢，大庆十六年，他早就不再只是庆安。

　　天色渐亮，河谷地带的乡里出现在眼前，依托着发源于察岗之地高山上的湟水，形成了好几个大型聚落。木乘谷的口子上，好些个人揣着手等在那里，他们肤色黝黑，大多佝偻着背脊，如同背着一个龟壳，只这龟壳不像马里正那般鼓，只能算扁扁的壳。

　　马停在木乘谷口子上，崔赢当先下马，登时要来帮他牵马的乡啬夫一愣，抬头看了崔赢一眼，又立刻缩回了视线。

　　崔赢下马，和他一起来的龙耆众人纷纷下马。

　　“走吧，带我们去种桑的地方。”

　　为首的乡啬夫点点头，开始给崔赢介绍木乘谷的情况。

　　木乘谷总共有两个乡，一个乡名为南乘，一个乡名为北乘，都种麦和糜，还种苜蓿、冬葵和一些豆类，只有一棵桑树，还未发芽。

　　说到这里，乡啬夫小心翼翼地看了崔赢一眼。

　　那棵桑树甚至说不上是还未发芽，只是刨了个坑，种子都没有种下，田官给他们发种子时，种子里也没有桑树，只是今年因战事误了劝课农桑，田官说有上官要来劝课，三月是桑种时节，便让他们种桑，所以他们就在谷南之地挖了个坑，又埋上，胆战心惊地等着上官到来。

　　龙耆城这位新的代校尉，听说脾气可不好。

　　“所以只有一棵还未发芽的桑树？”

　　他说怎么这么奇怪呢，往年立春时便劝课农桑了，只龙耆城事情多，没忙过来，丰耀来说劝课农桑时，他还以为这边的作物种植时间和东陂里不同，或许有些不一样的粮食需要在三月种植，当然，最大可能就是经济作物桑树，可现在想想，桑木长成之期过长，边关重地，怎么会种桑？

　　这是特意给他搞了一棵桑树劝课，还未发芽，那只是一个土包包，说不定里面连种子都没有。

　　丰耀一时也慌了神，怎么会只有一棵桑树，完了完了，干出错事了。他眼睛不停眨动着，嘴巴下意识道：“司马——”

　　崔赢看他一脸慌张的模样，明白这人估计也没想明白，估计是哪个人失了职想要补救，却又错过了播种时间，只能这样做做样子，把这事儿补了，免得秋收时收成不好被治罪。

　　想到这里，崔赢又看了丰耀一眼，觉得外行人做主簿就是不好，被坑了都不知道。

　　“不去看那棵桑了，看看麦和糜吧，发芽了吗？”

　　乡啬夫笑着：“都发芽了，糜有好些片叶子，麦已有一尺余，麦瞧着绿绿的，高高的，好看些，我带司马去看麦如何？”

　　崔赢点了点头。

　　其实小麦没什么好看的，他从小看到大，就是他种不出来，种什么死什么，阿母偷偷寻了卜人为他卜，说他金气过重，克木，需治，他阿母听那卜人说了许多，最后带回来一叠黄纸符，让他自己烧了混水喝掉，他烧了，没喝，后来被他阿母抓着打屁股，骂他不好好种地，成天只想着玩。

　　天可怜见，他只是给自己打打牙祭，家里没什么肉味儿还不能让他爬树上掏鸟蛋吗？只每回他爬树上都有好事者回去告状，没一会儿他阿母来树下逮他了，在下面叉着腰抬头看他，他只好从树上拱下来。

　　“这些苗长得还不错。”

　　乡啬夫脸上带着笑：“可不是，瑞雪兆丰年，去岁下了一场大雪。”

　　可不是，特别大的雪，让白石成了真正的白石，去岁他们淋着大雪在外面跑了一个日夜，蒲扬麾下的其他人还更久些，不过他们后来待在高原那边，那边没雪，倒是暖和许多。

　　“司马要浇浇这苗吗？”不知何时有人提了一桶水来，接着乡啬夫便送上了一瓢水。

　　崔赢接过这一瓢水，手一抖，水落了大半在几人站着的杂草地里。

　　周围的人一愣，却也没说什么，见他象征性地往前一倒，那瓢里的几滴水被一甩，全洒在了田外，这好似浇了，又好似没浇。

　　有人觉得好笑，这崔司马良家子出身，竟是半点不在意耕种，瞧这样子，也不太会。

　　“司马似乎未浇上，要不再来一瓢。”乡啬夫提议。

　　崔赢往桶里舀了一瓢，递给丰耀：“你来吧。”半晌，他忽然道：“昔年有能人说我命中金气过重，克木，故而种什么死什么。”

　　还有这说法？众人哑然，怎会如此？

　　“所以没浇上是好事。”崔赢又道。

　　秋时他们还需要木乘谷的粮呢。

　　“那司马来这里，可会影响耕种？金主杀伐，木主生机，倒确实是伤木。”说着丰耀又有点蒙，这要是真的，木乘谷的粮可怎么办？

　　“这倒不会，我出生的平安乡赋税年年都是安故县各乡中的前三，只我亲手种的亲手浇的作物会没，别的倒没问题。”

　　所以当初阿母为何会偷偷去找卜人问卜，因为她怕乡里乡亲知晓他的命格，把他赶出平安乡，所以她特意去了隔得最远的那个卜人的家里问卜，来回走了十多个时辰才把黄纸符带回来，可惜最后他烧了没喝。

　　那也是少有的阿母打他、阿父没阻止的时候。

　　那时他愤愤不平，觉得那卜人谋财害命，觉得阿母蒙昧、阿父愚蠢，简直是两个封建专制时代的古董！

　　可他也讲不清什么，和他们讲科学民主吗，一卷《孝经》立刻就打上他屁股了，虽说阿父也对阿母用竹简打人的爱好愤愤不平，可是他是个软弱的知识分子，他不阻止，他就在一旁看着，偶尔还拿木牍蒙着脸，肩膀轻微抖动。

　　当他不知晓他在做什么吗？他明明在笑话他！

　　后来他也不想科学民主了，想那些东西没用，还不如多爬树上掏一个鸟蛋，净化一下大自然。

　　崔赢一行人跟着乡啬夫在木乘谷里逛着，乡啬夫口若悬河地介绍着两个乡，崔赢耳朵里听着，观察着周围的建筑和地形。

　　如显猫在一户农家门口悄悄看着，他们借着买水的由头在一户农家暂歇，郎君给了农户钱，在院子里最干净的草席上坐着，他身前的地上，还有农户端来的一盘干瘪的果子，说是舍不得吃的极好吃的果子。

　　傅容看了下，没动。

　　他只是打量着这户农家，神情略显惆怅，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恰在这时，如显蹦蹦跳跳过来：“郎君，来了，他们过来了，离咱们这就差两户了。”

　　傅容抬首往外看去，隔着栅栏，正看见外面崔赢着黑红衣裳，抬头在观察这谷地周围的山势。

　　他确实很年轻，也确实和崔赐有些相像，只不过黑了许多。

　　下一刻，他和崔赢对视。

　　傅容迎着烈烈的目光，微微颔首。

　　崔赢皱眉，打量眼前这个人，不过一瞬，眉头又舒展开来。

　　还是那句话，这个时间有哪个世家大族的人会往龙耆城跑，上次来送文书的那个尚书台的人跟避瘟神一样早早就走了，深怕走慢了牵连上他，由此可见对于一些胆小的人来说，龙耆城是避之不及的存在，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木乘谷还特意来看他劝课农桑的人，除了那位新上任的护边校尉丞外，别无他人。

　　干活的终于来了，看这样貌和神态，应该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

　　这样的人好，会干活。

　　他就需要这样的人。

　　崔赢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栅栏极近的地方，隔着栅栏，注视着里面温文尔雅的男人，面目俊朗、光风霁月，某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阿父。

　　崔赢脸黑了，他看着里面的人，语气有些奇怪：“你姓傅？”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

　　给人的感觉像他阿父同时还姓傅，这人真是占尽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