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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队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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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进行得极快,不多时,结果便被送到了郡守府。
“烽火这门竟有两个殊程,十个上程,四十八个中程,奉承十五年的新兵资质不错啊,竟有两个殊程!”钱崧看着兵曹递上来的名单。
新兵服役的训练计划他是过目了的,自然知晓这种情况下,能出两个殊程极难,须得是记性好又耐得住寂寞的人才可以。
“莫不是提前学了?”
“思不知晓。”何兵曹跪坐在他下首,小心翼翼道:“或许是这二人天赋异禀呢。”
“我看辨识这门这二人表现也不错,一人殊程一人上程,这两门殊程的竟然姓崔——”钱崧眯了眯眼:“他家世如何?”
何兵曹小声道:“家境贫寒,但是是崔族之人。”
“崔族?”钱崧抬起头,面容严肃了些:“本家之人?”
“崔七君崔贵独子,崔赢。”
屋室忽然便寂静了,过了许久,钱崧才问道:“他和崔贵长得像吗?”
“思未曾见过崔七君。”
昔年他身份低微,哪里能见到崔族本家的人,也就是做到了这兵曹,为了博得府君的青睐,才去了解那许多年前的旧事。
钱崧哦了一声,又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军书,最后寻常道:“这叫顾羽的不错,一门殊程一门上程,就送到狄道县的田官那里做个队率吧,平时看顾着些。”
“好。”何兵曹在下首点头。
“那个姓崔的,送远些,莫教他在狄道待着。”钱崧又看了一会儿,将军书往案几上一放:“便就这样,其余人便按你如今的安排,获殊程的我记着是要破格提拔的,也别忘了。”
“莫不敢忘。”
兵曹处的分配极快,鉴于如今郡兵大营中识字的人不多,是以名单是在校场一个个唱名宣布的。
殊程可获破格提拔,顾羽知晓自己此次所获殊程,少说能得一个什长的位置,崔赢却是全然不知,昨日郡兵大营发给募士的第一笔薪酬下来,他换算成铜钱算了算,足足有五百多钱,加上平时发的衣物什么的,一年差不多有一万钱。
平安乡东陂里收成最好的时候,收成最好的农户一年差不多也就一万钱。
他这个还只是基础工资,没有算提成,这次这初测获得了殊程,大营应当会给他奖励?
然而崔赢没想到,奖励倒是没有,却是一下把他提成队率了。
“接下来是分配去戍守的名单……崔赢,获殊程,编为陇西戍守一屯一队队率,辖五什共五十人。”
众人纷纷侧头去看崔赢,倒也没有不服气,毕竟这段时间对方的表现实在厉害,若崔赢只是比他们强一点还好,可门门都更强,那就不是自己能比较的人了。
虽然对方年龄更小,可对方的能力更强啊,以后还会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幸好自己也就是个正卒,服完两年役便可归家,不然一直被个小儿骑在自己头上,那多丢脸。
许多士卒心里这样想。
又忍不住偷眼去看崔赢,见对方站在原地不骄不躁,又不由感慨对方确实沉得住气。
事实上崔赢只是在发神,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大庆的基础教育并不好,识字者都没有多少,许多人从小到大连诗歌都未背诵过,自然没有学习的习惯。
马渠当初不就是因为略识几个字当上里正的吗?甚至没有人和他竞争,许多人看到要看朝廷的文书,知道要开路引等事情,便自发地推脱了。
这其实是一个识字者很容易做吏的时代,队率在军中的级别和里正、乡啬夫在地方的级别应当也没有太大差别,或许还要更高些。
“哟,以后就是我们崔队率了。”同伍的几个人凑上来打趣。
“崔队率可记得要照看我们啊。”楚旦大抵是笑着的,只是他眼睛太小,笑了和没笑看起来差不多。
孙河则是皱着眉:“哎呀,果然被分去戍守了,我这运气确实不如我大兄,只盼着羝人可千万别来。”
刘雀忽然道:“无恙怎被分去做了驮卒?我记着你烽火不是得了个上程。”
张无恙手握成拳,轻轻咳嗽:“我也不知晓,可能是排到我了?”
一行五人要往营房去,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喊声:“崔队率!崔队率!”
第一声崔赢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声他终于若有所悟地回首望去,便见着一个身着皂衣的小吏快步朝他跑来,口中还喊着他的名字:“崔队率,且等一下。”
“你们先回营房。”和其他人说完这话,崔赢回转身迎向小吏。
他见着小吏在自己面前停下,手捂胸口剧烈喘气,双手往上拱拳:“崔队率,我们何兵曹想见见你,须得你前往兵曹处去。”顿了顿,他又道:“我还得去寻另外几位屯长队率,你且先在校场稍作等候,等你们人都齐全了,咱们再一起去。”
不一会儿,陇西郡太守府旁的兵曹处,几个身着皂衣头戴红头巾的士卒便聚在一处,趴在案几上,手拿一支墨笔,在竹简上缓慢书写着。
“抄一遍便好了,怎么要三遍,还需要诵读?”
“这抄得是什么啊,笞十?”
“抄的军纪律令。”中间的顾羽平静道,手下笔走龙蛇,下笔极快。
“抄错了,唉,刻刀给我,我改改。”
“没有刻刀,需找书佐要罢。”
“没犯错为什么要抄书啊,为了让我们记住吗?”
“这上面写逃兵,斩立决欸。”
崔赢皱着眉头,虽说抄书抄久了似乎又找回小时候练字的感觉,但是仅从这个活计来说,他是不愿意的,他想回去用夕食,因着今日重新编伍,厨营那边据说弄了些羊排回来,先到先得,后到就没有了。
他还望着回去吃饭呢。
于是手下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到了后面甚至变得极小。
“冯八不也是队率,他怎不来抄?”
“要我说他就不该做这个队率,回他家享福吧,何必来这祸祸我们。”
“我便是帮冯八郎君抄写的。”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柔弱道。
众人看去,便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一人跪坐在最尾巴上那个案几那。
一时间大伙表情都多了一丝鄙夷,还有人偷眼去看带头揍了冯八一顿的崔赢。
顾羽抬头看了崔赢一眼,见他全神贯注,心头觉得奇怪。
他原以为崔赢和冯八郎之间有仇。他见着冯八郎考校成绩不好却能成队率,此时还躲了抄写,必定会愤懑。
毕竟那日他直接发怒,将冯八给打了,上月他们一起从安故县到狄道县,他瞧着也不是脾气好的,怎现在又如此安分了?
顾羽着实看不透这个人。
而冯八那日受刑后也很奇怪,以他以往的作风,不将这让自己丢了脸的人折磨得跪地求饶不罢休,这次丢了这么大的脸面,这些日子却都未去寻仇。
冯四君虽说不敢触怒府君,可收拾崔赢却是轻而易举。
他现在是真的很好奇冯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羽边书写边想,着实想不明白,又抬头去看崔赢,便见得他似乎已抄完了,将竹简往书佐那一放,扬长而去。
皂衣的下摆明明也不宽大,却随着走路而摇摆,走出了一种飞扬的感觉。
他忙加快自己下笔的速度,将最后几行字抄下,又快步追赶而出,却已不见人影。
……
从狄道县往西北,过大夏县,越枹罕县,最终到达陇西郡的边境县城白石县。
初冬时节,草木枯黄,落叶纷飞,一支张扬着大庆旌旗的队伍从远处的河谷地带缓缓走来,守城的士卒眺望见远处的人群,立时乐开了花。
“可算来人了,这下便能再多休整一轮。”
“还休整一轮呢,秋防最紧张的时候,这帮人来了,说不定我们还要多巡一轮。”
“辰时了,今日敲鼓的怎么还没来?”
忽然听得一声大鼓,沉重的城门被推开,等待在城门后出城的百姓忙拿出自己的路引,经验看后出城。
伏荼远远瞧见了验看的士卒,十分惊奇:“这出来竟也要验看吗?队率,你瞧!”
“这是边县,肯定更严,怕有不怀好意的羝人混进来。”
说着崔赢看了眼被伏荼支得歪歪扭扭的旗帜,埋汰道:“你不能把这旌旗支得正一些吗?这样看着显得我们队伍不是很正经。”
“这本是屯长给你的活计,你扔给我,你好意思吗?”
“是你说你要持旌的。”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说着伏荼把旌旗举得更正了些:“未来的崔将军,现下可满意些了。”
“……”崔赢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伏荼就不明白了,往常他这一套在那些女郎妇人那都极为有用,便是顾羽那般寡言的人,见他这般也会让两步,便就崔赢不吃这一套。
他听顾羽说了疑问,也想不明白这事,这一路都想从崔赢那套出如何让冯家不追着的学问来,却都没有结果。
临行前他去问了冯八,那人满脸戾气地朝他吐了口唾沫,让他闭嘴,他听了这话,更好奇了。
“这些日子冯家怎不对你动手?你是领头的欸。”
崔赢看他一眼:“狄道县和冀县相距约三百里,山路蜿蜒,一来一回需要半月左右时间,我们离去时,冯真不过收到他阿父的信几日罢了,你猜他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可事发没几日冯四君便来了,或许是冯四君叮嘱了他。”伏荼想了想:“冯家不要他动手?后来哪怕冯家长君回信,回得也是不让动手,还骂了他?如果真有信,算算日子在我们被分配之前便回来了,莫不是冯家已做了手脚,把你送来戍边了吧。”顿了顿,他又觉得不对劲:“可是你是队率欸,若是真要报复,怎会让你当上这个队率?”
如果冯家真插了手,又不阻止崔赢成为队率,大抵是觉得他成为队率后更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