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烬之冠[西幻]》洗猫

528、残破之躯 卢卡斯

　　红雾蒙蒙，她睁着双眼，却低头不见土地，仰头不见天空，到处都是翻腾的深红烟雾，嗅进鼻腔辨不出气味，抬手一挥缓缓散开，随后再次凝聚。

　　莉莉知道这是梦。等待实在太过漫长，她一定是非常非常疲困才会坐着睡着，客厅里的烛火相继燃尽，熄灭了一盏又一盏，光线逐渐昏暗，那样的确十分催眠。

　　莉莉还知道，这个梦并没结束，红雾的尽头一定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在梦中奔跑，像年幼时她与卢卡斯在玛丽庄园的庭院里，在白玫瑰与紫罗兰花丛中追逐玩闹一样，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五岁的年纪，因为她的身体是那么轻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跑啊跑，一双白色人影出现在她眼前，是穿着圣洁白袍的母亲牵着只有四岁的卢卡斯，母亲的容貌比她去世那会儿更为年轻，小小的卢卡斯颇为依赖地揽抱着母亲的手腕，把那张稚气、精美、可爱透顶的脸蛋贴在了母亲的手背上。

　　他们冲她微笑，又朝她挥手。

　　莉莉好想继续靠近，可那些红雾拦下她的脚步，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只能看着母亲领卢卡斯转身远去，被他们拨乱的红雾重新汇到原位，而她甚至无法叫喊。

　　莉莉从这场绝望的梦境中惊醒，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的她腰背酸痛，手肘发麻。窗外依旧沉黑，却又好像有些不同，莉莉来到门廊外，看到远夜悬挂着几颗脆弱的星辰，东方地平线则泛着青与粉的光彩。

　　是太阳要出来了！根本不是什么末日，莉莉欣慰地想，转而她又担心，整整一夜过去，卢卡斯和汉姆扎居然都没回来么？

　　她在黎明前唤醒了苏利文，要他带兵去找他们，苏利文头痛欲裂，不知是因宿醉还是昨夜头部受击，当时自己迷迷糊糊并没在意，这会儿一摸才发现后脑勺上肿了个大包。

　　“你是何时变得如此磨人的？小卢一准又和海克恩家那小子厮混去了，听说他俩整日黏在一起，若非结伴下窑子，那就是他俩有一腿，我是死都不愿相信后者，不为别的，就是恶心。”苏利文翻身下床，给自己倒了杯醒酒冷茶，哈欠连天。

　　平时他与狄伦也常嘲弄卢卡斯，连她都见怪不怪，加上着急，她便没当回事，“昨天他根本没提要和克拉伦斯会面，那种天色，正常人都会待在家中陪伴亲人……”

　　“所以你也承认，小卢不正常。”苏利文带着有些讽刺的笑意盯着莉莉。

　　莉莉被他这种不分轻重的混笑姿态惹得恼火，“那是你弟弟！汉姆扎待我们如亲生子女一般，难道你年幼时不曾从他身上汲取过在父亲那里得不到的关爱吗？”

　　这番质问令苏利文哑口无言，怔了一会儿后他放下茶杯，神情正色地抓起外套和佩剑，最后看了莉莉一眼，箭步往外走去。

　　晨曦洒向大地时，人们如膜拜天神般朝升起的艳阳含泪注目或鞠躬作揖，更有甚者径自扑跪在地，痛哭不休。

　　几乎是在不到半个小时的光景里，“扼罪者”的好名声就在拜索王国所有城镇村庄的大街小巷里传开。人们传颂的是，这支民间信徒组织以血的祭祀引来魔王，燃烧魔王，驱逐魔王，使强大的魔王在人间失去效力，他带来的黑暗长夜随他离开，人们的死劫就此中断。

　　他们好多人愿意相信这个说法，“扼罪者”此前做下过许多所谓“除恶扬善”的事件，包括严刑惩罚偷盗者与强·奸·犯，剁下他们的双手或是将人阉割；闻名远扬的大型妓·院“伊甸”也是被他们在一夜之间烧毁，那天被他们抓走的娼·妓和嫖·客，谁都不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

　　虽然手段过于狠辣，可这恰巧迎合了大众的心思，他们只想看到坏人遭受重罚，最好死得干净彻底，而他犯错的轻重并不打紧，哪怕只是偷了半块面包，他也是个罪人，他也该死。

　　在某位领导者的操纵下，参与了七罪仪式的“信众会”成员全部隐去，灰头罩的目标是将女王赶下台，而在这件事中，他们不想惹上令女王占理的把柄。看似温和的母狮子发起疯来也是会咬人的。

　　天全然亮时，国相府里的人也都尽数醒来，莉莉把两人彻夜未归一事说给父亲和狄伦，他们昨天对末日一说嗤之以鼻，如常就寝，在听完莉莉的担忧后似乎也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许久以后，庭院响起嘈杂，莉莉最先迎了出去，她看到汉姆扎驾着马车进了大门，揪着的心总算舒缓了些。她朝汉姆扎疾步走去，对方却在跳下马车时双腿一软趴在了地上。等她靠近，她才看到汉姆扎满脸是泪。

　　汉姆扎伸出颤抖的手指向他的后方，随后趴在莉莉脚边嚎啕大哭，他哭得那样悲痛，哭得莉莉不敢去想原因。浑身是血的苏利文很快带回了答案。

　　跟在苏利文身后的两名银甲卫士抬着蒙盖了长外套的担架进门，他们闪亮的白银胸甲和臂铠也都蹭着血迹，身后扬展的雪白披风染了杂乱的红痕，一个个脸色铁青，惊恐不已。

　　“那是什么？”狄伦焦急地滚动手轮凑到莉莉身后，好多仆人也都围了上来。

　　苏利文脸色煞白，大喘着气，示意部下将担架放在地上，随后便看着莉莉，想要开口，可眼泪比话语更快到达，他捂着半张脸痛哭，狠狠跺地一脚扭过身去抽泣。

　　“快说呀，这是怎么了？”狄伦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大概是不愿相信罢，他坚持要从苏利文嘴里听到确切的答案。

　　掩在棕黑丝绒长外套下的身体无比瘦削，露出一双白皙的脚，脚踝纤细，垂着的手却蹭了好多泥土，手臂上还布满淤青。

　　“我们找到了他……在剧院附近的废弃马棚里。”苏利文哽咽着说。

　　“是……”狄伦把话噎在喉头，没能问出。他推着车轮靠近担架，经过僵如石像的莉莉和老泪纵横的汉姆扎，汉姆扎拽着马车艰难起身，扶住莉莉的双肩要让她转身别看，可莉莉拨开他的手，眼睛眨都不眨地瞪着那条满是创痕的胳膊。

　　她如母亲熟悉孩子一般，仅凭一根手指就能认出那是谁，那是卢卡斯，她苦等了一夜的卢卡斯，可这决不是她想等到的结果。

　　狄伦犹豫着掀起外套，只看了一眼便又盖好，他急迫地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深低着头愤恨地咒骂，后来还抹起了眼泪。站在远处门廊下的泰瑞佐见此情景，扭身扶住门框进了屋。

　　那真的是卢卡斯，狄伦的反应向莉莉再次强调，可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是何种状态，会让兄弟感情十分浅薄的苏利文和狄伦都哀痛落泪。或许他们还是爱着他的，可这也都不重要了，莉莉顾不上去考虑他们的感受。

　　她想去看，却又不敢，还能指望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卢卡斯不成？他只是躲在兄长的血外套下，等她揭开，他大叫一声，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再以此取笑她，和另外两个哥哥一起。这是他的作风，莉莉也希望确是如此，哪怕是被三个兄弟、两名银狮骑兵和满院子的仆人取笑都好……可你瞧，汉姆扎哭得那样伤心，苏利文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狄伦抱头痛哭，又害怕又难过，骑兵们如丢了魂一样呆呆站在担架旁……那是卢卡斯，但他已经死了，莉莉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告诉自己。

　　当她提步走向担架，苏利文立刻横在她面前，他苦涩地摇着头，神情中满是愧疚。

　　你的确应该愧疚，莉莉在心里大喊，是你带他离家，我也叫你保护好他，后来还让你去接他回来，可你一样都没做到。莉莉攥着拳头，指甲钳进掌心，用一种能让英勇的骑兵团团长都胆寒的目光怒视着苏利文，后者吞下口水，无奈地退到了旁边。

　　她已经在恨他了，只是这会儿顾不上朝他发泄，苏利文心知肚明。

　　莉莉蹲下身子，双手抓紧外套，停顿了几秒后，她掀开外套丢了出去。这是卢卡斯吗？简直一点不像，虽说也有同样长度的金发，可它凌乱纠缠还沾满泥土与血块。卢卡斯的头发每天都要用花粉、牛奶和猪油制成的香皂洗上一回，梳理滑顺，每一缕发卷都蜷曲得完美无瑕，摸上去总是软绵绵的。

　　可这是谁？又是谁对这可怜家伙做出如此残忍的暴行。他的脖颈血肉模糊，他们割掉了他的脑袋，苍白的脸上有淤青也有擦伤，和更多刀刃划破的裂痕，大概是在切割他的身首时误伤，也可能是故意的，毕竟凶手……或者凶手们，他们没有人性这种东西，没有一个真正的人，会忍心对那张美好的脸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破坏。

　　他出门前的精心装扮，这会儿全被扯碎撕烂，血土夹杂着干草裹在他的身上，胸口大片血流，源头则是他的嘴巴。

　　莉莉想要呼唤他，她知道那样做无济于事，可她就是忍不住张开了嘴，她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喉咙和舌头全都麻痹了似的，就和不久前在梦中时一样。

　　“他的舌头……”苏利文抽抽鼻子说:“没有了，凶手拿走了它，也可能丢在哪里，我会派人搜寻……”

　　“这是关键，”狄伦扭过头来抢着说:“凶手如此仇视他，取下舌头是因为他会唱歌吗？”

　　“或许是吧，”苏利文转向莉莉续道:“我已经传来了验尸官，我们得在他身上获得更多线索，才能追查凶犯，莉莉，我发誓，我会……”

　　“你要抓住残杀他的人，这是你的责任，但谁都别想再碰他，我要为他清洗干净，他讨厌脏污，更讨厌马厩的臭味。”莉莉用颤抖的虚弱声音说。

　　“可验尸官需要尸体……”

　　“不要这样称呼他。”莉莉近乎哀求地打断了苏利文，顿了一会儿后，她抬起婆娑的泪眼瞵视着高大的兄长道:“看着他，我看到的只有恨，这条线索足够你揪出真凶。”

　　苏利文低下头没再坚持。满是疮痍的身体证明卢卡斯曾遭受过严重的折磨与虐·杀，想要在那饱受摧残的躯骸上查取蛛丝马迹简直难于登天。

　　两名骑兵再度抬起担架，送去莉莉指定的她的房间，狄伦本想劝说，被苏利文示意不要开口，他只好作罢。

　　仆人们跑去准备热水，莉莉说卢卡斯需要很多很多热水，当汉姆扎要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她才发觉自己的腿没有一丝力气。她扑进汉姆扎怀中哀声陨泣，一如卢卡斯出生的那天，仅有一岁的她也像这样躲在汉姆扎的怀抱中毫无缘由地大哭。

　　自此，许多年前，斯堪达尔地的女占卜师告诉玛丽夫人的预言终成现实——弟弟出生时姐姐在哭，弟弟死掉时姐姐也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