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魄》白二木

100、第一百章 墓园

　　任荇在问询室见到了贾善美，一个普通微胖的老太太。

　　年过六旬的她染着一头时髦的红棕色头发，身穿中式薄衫长裤，脖子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金项链，手上戴着金戒指，腕子还套着一只玉镯子。想来是儿女孝顺、生活无忧，她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就连那双手都是白白嫩嫩，不像是做活的人。

　　老太太哭红了眼睛，无声地流眼泪，她的女儿安抚她，孩子失踪不是她的错，可能孩子顽皮跑去了别人家玩没给他们说，让她放宽心，千万要保重身体。

　　“哥哥和嫂嫂他们都去找乐乐了，肯定会没事的。”

　　“如果我当时没有和别人聊天就好了，我就应该一直盯着乐乐。”

　　“两位好，我是这起案子的协查，我叫任荇，你们叫我小任就好。这位是我的同事，你们可以叫他小周。”

　　穿着制服的任荇爽朗正气，身姿挺拔，很难让人把他和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联想在一起。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照片，依次平铺在桌子上，“辛苦两位看看照片上的人，有没有认识的，或者有没有见过。”

　　“他们是嫌疑人吗？是他们带走了我家乐乐，是吗？”贾善美激动地问，那双红肿的眼睛希冀地望着任荇。

　　“案件还在侦查，请两位配合。”

　　贾善美用纸巾擦了擦眼泪，颤抖地从女儿手里接过自己的老花镜戴上，拿起照片仔细审视。

　　可惜看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那些男女老少她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任荇坐在越野车里低喃，那吕媛为什么要找上他们呢？这些人除了祖籍，没有任何关联。

　　挡风玻璃的范围里，贾善美的女儿带着她从派出所出来上了私家车。任荇开车跟到了优延小区，看着她们回了家。

　　许是女儿心疼老太太，带她回家休息。

　　专属频道里，大家都在积极地更新信息，蒋津坐镇后方，负责总体调度。任荇挂着耳机随时准备被调遣，他当前的任务就是和小周一起保护贾善美母女。

　　嘉鑫那边寻找吕媛的进展十分不顺利，大伙在讨论是否要引蛇出洞。

　　“你们为什么不做一个假设。”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沈修筠插进来，“贾善美撒了谎，她其实认识艾谦道他们。”

　　“关系她孙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撒谎？”

　　“对啊，她怎么可能撒谎，那可是她的亲孙子！而且她那个着急的样子，很在乎的。”

　　“或许她有自己的渠道找人呢？”

　　沈修筠话音未落，贾善美就从居民楼里出来了。任荇同步消息后便换了张脸跟着老太太坐公交车去了郊区的墓地。

　　太阳还没落山，墓地零零散散地有几个人，任荇担心跟太近打草惊蛇，等贾善美买了鲜花进去后，他才装模作样地去买花，反正他是狐狸，闻着味道也能找到她。

　　“小伙子，我在这里十多年，没见过你啊。”

　　正付钱，任荇输入付款密码的手一顿，“哦，我是第一次来海明，我爷爷说我姑奶奶葬在这里，他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让我替他来看看。”

　　忽感背后阵阵阴风刮来，小狐狸在心里疯狂磕头。

　　姑奶奶，我瞎说的，不是咒您。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和我这个小辈计较。

　　“第一次来啊，你姑奶奶叫什么名字？老头我在这里十多年，墓碑上的名字滚瓜烂熟。我帮你找，省得你跑来跑去。”

　　守墓老头是个热心肠，说着就从摊后绕到前面来。

　　“谢谢爷爷，不用了。我爷爷给我说了位置。”任荇本想胡乱编个位置，转而一想老人家刚说过他很熟悉这里的墓，他要是胡编乱造，必然会引起怀疑。

　　“邱爷爷，我要一束最大的花！”旁边跑来一个双马尾的小姑娘，她身后不远处她的父母相携而来。

　　“小茉莉又来看奶奶啊？”守墓老头进屋抱出一大捧鲜花，五颜六色的，甚是好看，“爷爷早就给你准备好喽！漂亮吧？”

　　“漂亮！奶奶一定会很喜欢！”女孩亮声道谢，催促着爸爸妈妈赶快付钱，然后抱着一束花一溜烟地跑进墓区。

　　“邱叔，麻烦您了，每次都准备这么好看的花。这是前些日子我们公司发的一些米面粮油，都是好牌子，日期都是最新的。您收着，就当我们的一点心意。”

　　女孩爸爸将两手满满当当的东西拿进屋，他的妻子拉着老人不让他拦，另一只手还利落地付了花钱。

　　“你们两口子每次来不是给我拿这就是拿那的，我一个寡老头，哪里用得完。”

　　“晚辈的心意，您收着就行。您这还有客人，我们就先进去了啊。”

　　“去吧去吧，心意我收下啦！”邱老头摆手，转过身无奈地摇头，叹了一口气，“两口子都是好心人呐，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

　　“小伙子你还没给我说你姑奶奶叫什么名字，我帮你找。”

　　一家三口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仿佛是个小插曲。刚才被打断的任荇回过神，抱起摊前的花，“不用麻烦您了，我知道在哪。爷爷，我买的是这束是吧，我就直接拿走了，辛苦您补货。”

　　“我给你换束新鲜点的，这个在外面摆太久了。”

　　“不用不用，谢谢爷爷啦！”

　　任荇抱起花小跑上山，活像是怕老人家劳累。他嗅着味道一路往上，一直走到尽头，在角落的位置看到了一边哭一边和墓碑说话的贾善美。

　　他走进了离贾善美有三排墓碑的小道，一路看过去，寻摸着找个人类年纪差不多的碑主把花放在那，然后听听贾善美说了什么。

　　那一排没有，他又往下找了两排排，终于在倒数第三个找到了合适的墓碑。但是离贾善美有点远，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他很难听清楚她的声音。

　　“任荇，你那边怎么样？贾善美情况怎么样？”蓝牙耳机传出蒋津的呼喊，任荇刚凝神就散了个干净，“她来了墓地，看墓碑上的照片是她过世的丈夫。她一直在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先凝神听一听。”

　　“行，有情况随时联系。太阳马上落山了，坟地里的东西估计快醒了，你注意安全。”

　　关闭通讯，任荇看向西峰，太阳落了一半，他所在的位置再往下几排已经没了阳光，有的墓里已经爬出来鬼魂，只不过阳气未完全散去，它们都很虚弱。

　　粗略看了一下，应该都是普通鬼魂。

　　他转身看向墓碑的照片，鞠躬向老人家表达了他的歉意，随后凝神聚意靠近贾善美。

　　贾善美坐在墓前哭得很伤心，那个初见看着还未胖的老太太仿佛在一下午就瘦了下去。

　　她拿着手绢擦亡夫墓碑前的大理石台，可她的眼泪就跟掉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落，刚擦过的地方立刻滴了水，她又重新擦。

　　“老张，我对不起你，你那么喜欢乐乐，我竟然把他弄丢了。我为什么要和别人说话，我为什么让乐乐一个人去玩，我应该看着他的啊。”

　　“早上出门他还和我说，晚上带我去吃冰淇淋。可是都这么晚了，他还没回来。老张，你给我托个梦好不好，你给我说咱们乐乐在哪？好不好？”

　　任荇有些可怜眼前这个可怜的老太太，人大抵是走投无路，才会寄希望于鬼神。有了精神寄托，吊着那口精气神，就算是要垮了，那个念头也能支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苟延残喘。

　　“这个老婆子怎么又来了！”

　　“造孽啊！”

　　耳边冒出了许多声音，任荇知道坟地里的原住民们陆陆续续地醒了，他们七嘴八舌的声音掺杂在贾善美的哭声里，令他的精神分散，眼前一会出现他真实面对的墓碑，一会又出现贾善美亡夫的墓碑。

　　真真假假，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啊！”

　　痛苦地低吟，任荇不得不回到自己的身体，手掌拍了拍太阳穴，想要把那些杂音丢出脑海。

　　他修为太浅，很容易被旁物打扰。好在他及时稳住心神，没有让狐狸耳朵露出来。

　　恍惚的视线逐渐凝实，入目的是他摆放鲜花的大理石石台，这是一整块完整的大理石石板，而贾善美亡夫的大理石台面好像是几块拼在一起的。

　　任荇想起以前去过的公共墓地，除了碑文和照片，几乎每块碑及其周围都是一样的，为了减少顾客纠纷，而且刚才他走过的墓碑石台也都是完整的。

　　以防记忆偏差，他往前走一个墓碑，蹲下仔细看石台，不管肉眼还是手感，都是一块完整的石板。

　　只听“邦”的一声，像是一记重棍狠狠地砸在头顶，砸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任荇突然懵了，下意识地回头，想要看看是谁在偷袭，又是重重一击砸在脑袋上，他甚至听到了头骨裂开。

　　“邦！”

　　头好像有千斤重，他的身体根本撑不起来，只能倒下。

　　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眼睛，侵占他的视线，最后的光影里，一只鞋子踩碎了他的蓝牙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