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之晏》雅阙

2、青冥欺君

　　绵软的松木香味进入鼻尖，在脑海晕出林海的形状，裴青冥瞬间睁开眼睛。没有囚笼，没有锁链，浑身安然无恙，那柄长剑就放在桌面，只有墙角一顶香炉默默拂上细长的白烟。
　　轻踮地面，裴青冥舌尖一转，发现舌下毒药已被取出。绝弦楼的刺客都会在舌底暗藏一枚毒丸，以防被捕时饱受皮肉之苦，这些都是家常便饭，许茶晏又怎么可能不会想到这些？
　　抓起长剑转出屏风，裴青冥望着门外正对的那棵梅树。疏离的树枝竟活生生摆出一副脆弱之美，深褐色重叠枯黄，宛若画手精心调制的水墨，别具风韵。
　　许茶晏身着翡翠色长袍，浅琉璃色腰封将身段勾勒得修长精致，脚底浅褐色长靴镶嵌着庄重肃穆的边缘金纹。他仰天注视着横错交叠的梅枝，踮起脚尖在枝头悬挂一枚木牌，木牌上镌刻“谷风”二字，眼神淌着不知喜怒的露水。
　　“糟糕！”裴青冥摸上腰间，木牌果然被取走，长剑一凛抵在许茶晏的咽喉处。
　　“你就是这般对待恩人的？”许茶晏莞尔一笑，裴青冥这才注意枝头密集处悬挂的其余木牌，材质和自己那块极其相似，长剑靠近皮肤一寸割出流血的切口来，“什么意思？”
　　“你是绝弦楼派来的第七名刺客，我没杀你，难道不算是恩人吗？”许茶晏料定裴青冥不会杀他，抬起手指夹住剑柄将剑身推开，掏出一张手帕将流血的伤口轻轻盖住，转身凝视裴青冥的眼睛，不急不慢继续道，“既然任务失败，绝弦楼自然不会放过你。我会找个机会给绝弦楼送去一具尸体，就当他们的谷风任务失败、服毒自尽。”
　　裴青冥将长剑收回剑鞘，看着许茶晏坐在石凳上邀请自己入座，石桌上摆着一盘棋子。许茶晏命人上茶，似乎方才放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毫无威胁，整个人冷冰冰的，简直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头。
　　“裴小将军，你为何入绝弦？既入绝弦，又为何不按规矩……杀了我？”
　　“你！你知道我是……”裴青冥被识破身份，倒也没有过于惊讶，跨坐在石凳上端详被黑色棋子包围的那颗白子，“许侍郎，那份有关裴家的文书是谁呈给陛下的？是大人您将这份文书摁下的，或许，您并不像传闻那般……血溅满枝头，清正无归处。”
　　许茶晏用手肘撑着脑袋，笑出一脸城府味道，眸心正对那枚白色棋子，“那封文书出自摄政王党派官吏。令尊裴扬大将军征战沙场，驻守边疆多年，在朝廷少有人脉，先斩后奏的事情做得颇多，朝中人大多不敢为其说话，不过我清楚他的秉性。”
　　“家父如今被陛下召回，身在朝中确实少有人照拂，许侍郎能为裴家做到如此程度，已是感激不尽。”裴青冥的眼睛照向回忆，记忆中的父亲驰骋沙场，睥睨万物，只跪陛下。
　　而陛下，却怀疑裴扬不忠不诚，在边境称王谋利。
　　杯盏盛满淡绿色的茶水，许茶晏饮下一口回味甘甜，“据说裴小将军文试演武皆位列第一，不知为何半路竟随裴扬将军奔赴沙场去了？”
　　裴青冥苦笑，讲述其中缘由。
　　裴青冥在演武场大显风头，刀枪剑戟样样精通，骑射之术更是碾压摄政王，天子甚是喜悦。刘公瑾起身大喝，“这一箭，妙得很！”随后询问其姓名。
　　摄政王拍着裴青冥的肩膀，仰头对天子介绍起来，“陛下，他是裴将军的儿子裴青冥！这名字取得甚妙，青冥不就是天嘛？此乃祥瑞，天佑大奕！天佑陛下！天佑裴家啊！这裴家代代都是英雄少年……”
　　“呵，青冥，真是个好名字。”天子咬牙切齿地笑着，满眼都是恶狠狠的光。
　　名字断了入朝之路，裴青冥倒也不恼，转身从军随着父亲提枪上阵，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个“小将军”的名头来。两年前，父亲年迈被召回，裴青冥担心半路出现意外，故陪同回到这浑元城，被摄政王以天子寿辰为由扣留在京都。
　　笑声猝然而起，许茶晏满脸古怪笑意，缓缓开口说起漂亮话来，“裴小将军是有青云之志的人，往后的日子怕是只会节节高升。”
　　“莫说我了，说说许侍郎的名字吧。”裴青冥接过许茶晏递来的茶水，眼神带着复杂和怀疑，时不时瞥向不看自己一眼的许茶晏，“侍郎的名字清雅平淡，谁会想到这名字竟会在朝廷和牢狱中叱咤风云呢？”
　　“家父喜茶，曾为亲眼目睹千年绝品之茶叶奔走雪山荒漠中，后来双腿落了残疾。他终日泡在茶叶里，连饭也顾不得吃，只愿以茶为宴席。晏同宴，亦有海晏河清的祥瑞意思。不过，我更喜欢自己的字，怀安。”
　　许茶晏讲起自己的名字眼睛亮起来，转眼阴沉下去，“茶并非淡泊之物，只有滚沸的井水才能诱其清香，赏其滋味。正如一柄刀刃，擦破些人皮哪里算得上等？只有斩断骨头毫不费力，搅拌肉泥如同捣药般轻松，才是真正的好物件。”
　　“捣药可不轻松啊。”裴青冥低声反驳，在心中感叹：他如此精于算计争斗，一定活得很累吧。那双眼睛盯着自己尤为瘆人，裴青冥起身告辞，临别时盯着棋盘道，“你这棋盘倒是古怪，哪有白子如此横死的？”
　　“只剩一颗棋子，却也照旧能赢。”许茶晏朝房门走去，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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