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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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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然,解开她的手机看看,联系一下家人。”
“身份能查到么?”
“哦,刚才给她检查身体的时候,外套兜里有身份证,不是本地人。”是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那就不好说,她在这儿有没有可以联系的家人。”
“那先等人醒了再说吧。保持安静。”
“是。”
额头上搭过来一只冰凉的手,许佳菱突然睁开眼。
“醒了。”额头上的手收了回去。
“你中午的时候,在警务站前的长椅上晕倒了,我们送你过来的。”
许佳菱闭上眼,嗯了一声。
然后说:“刚才你们说,我听到了。谢谢你们,我一会儿就去缴费。”
一个年纪不大的辅警说:“要不然你先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让过来接你,这吊瓶打完还得一阵子。”
“不用。”许佳菱阖上眼。
一晃二十年,竟只是做了一场梦。
“要真的死了该有多好。”她嘴唇动了动,喃喃自语。
刚才那个护士凑上来,轻声说:“你不要害怕,你就是坐在风口,着了凉,没有大的问题。”
床上的人恍若未闻,睁开眼眨了眨,撑着胳膊要起来。
“你手上有针头,小心点。”
许佳菱掀开被子,挪到床边的时候扯了一下,手背传来刺痛,她也没有回头看。
顺手拔针头的时候,才发现输液管里已经倒进去了半管血。
手背上的针口往外冒着血泡。许佳菱只是呆呆的凝望着窗外的大雪。
过来帮她压针口的护士被她不着痕迹的避开。
刚才那个辅警弯着腰,问她:“你想要什么,我们帮你。”
许佳菱呆呆的脸上,忽的惨然一笑。
“我想要一句对不起。”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人说道。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焦距,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要一句对不起。”这一遍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过去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衣服,手机和身份证在桌上,她一并拿着出了病房。
那两位警察追上来,说送她回去。
“你这样出去不安全,要不还是给家里人打电话,或者我们送你回去。”
许佳菱声音很平静,“有多危险,比死还危险么?”
“我早就死了,从我生下来,是女孩子的时候。”
其中一位警察说:“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只是感冒,能治好的。”
许佳菱垂着眼,低低道:“治不好了,我花了四年。治不好了。”
她去咨询台问了缴费窗口,结束后径自出了医院。
许佳菱不认路,只是漫无目的走,正好是下午放学的时间,好多穿着校服的小学生从她身边经过。
前面走着几个小学生,裹着厚厚的衣服,书包沉甸甸的,雪天路滑的缘故,几个小朋友紧紧牵着小伙伴的手。
许佳菱想,此刻这些小朋友们都穿着统一的校服,念着同一册课本。可也许,他们当中,此时此刻就有一个,也正经历着、或者已经经历了一场源自他们原生家庭的谋杀。
可能他或她也会在很多年后的一天,突然醒悟,自己的生命一早就被结束在了多年前的某一不经意的时刻。
口袋里手机嗡嗡的响,许佳菱往人行道边上走了走,电话是孙晨打来的。
“怎么了?”许佳菱接通电话。
“喂,我这会儿要吹蜡烛切蛋糕了,你要不要沾点光,凑上许个愿?”
许佳菱愣了一下,看了眼日历,今天是孙晨的农历生日。
她居然给忘了。浑浑噩噩了一整天。
“对不起啊,我今天,我忘了,你想要什么,我回头给你寄过去。”
孙晨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语气很急促的说:“快点,许个愿,我要吹蜡烛了。”
“啊?”许佳菱一愣。
“蜡烛要烧完啦,许个愿,一起吹。”孙晨又催了一遍。
许佳菱伸手接住满地飘洒的轻雪,想了片刻,轻声开口。
“我希望,所有的不哭的孩子也能有糖吃。还希望,众生平等。”
孙晨安静了片刻,说:“好,帮你许了。蜡烛已经吹了。”
“谢谢你,孙晨。”许佳菱说。
孙晨说:“你怎么不问我许了什么愿望。”
许佳菱笑了笑,回他:“你今天是寿星,不管许什么愿望都会成真的。不过……我猜你的愿望是努力赚钱,早日暴富。”
“你还真猜对了一半,暴富是不太可能了。不过我可以赚钱,给你买好多不二家的芒果牛奶糖。”
……
“你怎么……”
孙晨说:“那时候,我见过你在一本书里,藏着几张不二家的糖纸。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你不是只喜欢吃薄荷糖。”
“许佳菱,不管你发生了什么,我们几个永远站在你这边。”
许佳菱紧蹙着眉头,眼睛里胀的难受,她回孙晨:“我知道,谢谢你,谢谢你们。”
她努力了四年也没有治好自己。而身边的这些人却在慢慢的拯救她。
“孙晨,我想……打个电话。”
“行,那我先挂了,这边朋友也等着呢。”
“好。生日快乐!”
挂断电话许佳菱翻到熟悉的号码,迟疑了一秒,然后拨通……
电话响了好久,快要有提示音的时候对方才接起。
“咋了。”
许佳菱睫毛微颤,长长的吸了口气,然后开口:“妈,我记得我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早上上学,你帮我往书包里装早餐,没有骂我,一直笑着送我出门……”
“你说这个干嘛,没事我挂了。”母亲打断许佳菱的话。
许佳菱接着说:“我就想问一问你,这件事,你还记不记得。”
“你当我一天到晚很闲么,我记这个……”
“可我记得。”许佳菱抢过话,“可我记得,我记了二十年。那是你唯一一次替我装好早餐,笑着送我出门。”
许佳菱在心里默道:就是因为这样,以至于往后的这些年,我每每要放弃你的时候,总会因为你二十年前那天早上的一个笑脸,而选择原谅你,原谅你加注在我身上的这一切。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你打电话过来就说这个,我还忙着呢。没事我挂了。”
“等等。”许佳菱问:“妈,为什么后来,后来你再也没有帮我装过早餐,送我出过家门。”
那边吼了一句:“你到底想要干嘛,翻这些旧事做什么?”
我想要一句对不起。
这么些年,如果你肯有哪怕一丝的悔意,都足以驱使我放过我自己。
“妈。”许佳菱轻不可闻的喊了一声,随即静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我挂了。”她说。
宽阔的街道,依旧川流不息,周遭仍是漫天的飞雪。
舅妈的离开是在这样一个雪天,自己的生命终结之日,却早已无从记起。
她刚刚跟孙晨的电话里,还有没宣之于口的愿望。
她还希望,所有的姑娘,不用举着塑料瓶,藏在角落里喝完剩下的牛奶。不会有人给她们稚嫩的小手,留下终身的旧伤……
她希望,这个世界,少一些许佳菱。
不,最好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