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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青 开玩笑,论 ...

  •   我欣赏着三楼森严的仪仗,啧啧感叹,突然楼外大街上号角吹响,众人纷纷跪拜,想是皇帝他老人家来了。陆恺风一扯妹妹的袖子,拽着她跪下,怕她不安分,还轻轻掌住了她的头按下。
      我一边以手抚额弯下身子,一边放出幻视肆无忌惮地看这群宫里走出的人类。因是与民同乐,皇室皆常服打扮,皇帝面白须短,神情和煦,着一身褐袍广袖万字纹夏装,亲扶着太后入内。太后皇后等女眷皆盛装,虽说不似想象中个个貌若仙姝,却都年轻得不可思议。
      众宫人中,紧随圣驾的是一个白发无须的老年男子,瞧着完全不似太监,而如一位诗酒自娱卸任归田的大官儿,虽腰背微驼,但渊渟岳峙风采卓然,丝毫无谄媚俗气,居然就是民间人人唾弃的奸宦冯缜!
      我惊讶之余,又觉在情理之中,毕竟有胆识启用魏青冥这种奇人且委以重任的,又岂是等闲之辈……
      皇上扶太后在凤座上坐了,这才转身一挥手,因楼内有法术,天音得以遍布每一个角落:“免礼。”
      一室肃然这才有所消解,上千人同时起身,光是衣物环佩相擦就是好一阵声响。我的二师姐最不耐烦跪,“噔”的一声就顶着她哥的手弹跳起来,全场动作数她最先……
      我跟大师兄皆哭笑不得,好在第一场歌舞已经开始,我一会儿看看台上仙姬曼扭细腰,一会儿侧头用幻感去听皇帝他们说了什么。正是内侍送上戏折,冯缜亲手接过,呈在太后面前。太后仪容冷漠,一望便知是个刚硬严肃不苟言笑的性格,随手指了一折《斩白蛇》,一折《目连救母》。皇帝正笑着和身后一位妃子闲聊,将那折子翻了翻,点了《临川梦》的《写真》、《拾画》。
      冯缜将折子递到皇后面前,皇后刚刚诞下一子,将个胖乎乎的婴儿抱在怀中,腾不出手拿戏折,就着冯缜手里一目十行地看过,说:“大都是看熟了的,一时倒想不出个新鲜。”冯缜便笑道:“奴听闻北派新写了一出戏,看过的无不感佩为母分娩哺鞠之艰,娘娘可有兴趣?”
      “哦?”皇后笑着逗了逗怀里的孩儿,“生这小家伙可让我吃尽苦头。便是这个了。”
      冯缜就提起朱笔,圈了一出《白兔记》中的《养子》。这时,方才和皇上说话的妃子淡淡一笑:“我倒有两个心头好,目下只择其一,叫人犯了难了。冯先生词曲音律皆是行家里手,不妨替咱参谋参谋。”
      冯缜微微躬身,以示恭听。那妃子便道:“若要热闹,北戏《虎囊弹》中的《山门》极好,可我又爱《长生殿》缠绵,尤其《献发》一折,词情俱美,百看不厌。冯公公说呢?”
      只见冯公公将眼微眯了眯,立刻笑了:“若可两全,娘娘必是喜欢的了。不如点一折《青霜剑》,其中剑舞飒然,唱段雄丽,却是女子为报情仇,最足动人。”
      那妃子果然展露笑颜,正要颔首时,皇上就笑着评道:“大伴也忒奸,阿容明明是二者不能舍其一,你这巧嘴滑舌的一说,哄得二者皆抛了。”
      那妃子掩唇作醒悟状:“若非陛下提醒,当真被冯先生唬过去呢。”
      皇后笑着插话:“可改不得了啦,已勾得人兴趣上来,今日非看这出戏不可。记得当年容妃的剑舞最好,不知戏里的能比得上风采几分?”
      我听得云里雾里,直觉其中全是门道,却似懂非懂品不出来,摇摇头,不想再看复杂虚伪的宫廷大戏了,继续在人群中找着看有没有熟人。
      这时央央突然从腕间铃铛里钻出,趴在我耳边说:“青!”
      过了两三个月,央央终于能听能说人话了,只是还跟孩子似的,不大会用长句。她叫魏青冥向来是这么一个亲昵的单字,我哼道:“你看见她了?”
      央央狡黠一笑,飞舞在空中:“带你去。”
      我奇道:“你怎么找到她的?”央央瞪大无辜的碧眼,竟学魏青冥的样耸耸肩,表示不告诉我,就抓起我的袖子拼命向前拖。
      她这心急火燎的样子让我很无奈,我叫道:“坏央央,明明我才是你的主人!你不可以跟她那么亲!”
      “青!”
      她声音又甜又娇,稍有些含混,让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青”还是“亲”……
      我跟大师兄说了一声,就绕出屏风隔断的小间,随着央央一路穿过二楼,下到一楼,最后进了后院,正是各路艺人忙碌之处。人来人往,央央又飞得太快,半个巴掌不到的小小一只,很快使我失去了方向。我急得想叫她,就有一只手臂熟稔地搂过我,将我带出了人潮。
      魏青冥穿着一身玄黑金纹官服,正是令使打扮,罩着白绢面纱,只能看见她一双冰凉锐利的眼睛,俨然是随时待命的警戒模样。我吓得一抖,怕她恼我妨碍她公务,就见那双眼睛柔缓下来,细细条条风流俊美的一对卧蚕微微鼓起:“央央带你来的?”
      “咦,你知道?”我虚起眼威胁她,“你们两个,有什么猫腻!”
      央央翅膀一闪就躲在魏青冥身后,还不忘探出脑袋对我坏笑着吐舌头,魏青冥就说:“其实她的金铃本是一对,另一只损坏了,收在我这里,故而有些感应。”说着,她居然凑上来,俯身在我耳边说:“我也可找到阿栀。”
      怪道一次次的,她都能精准地找到我……
      她面上白丝绢冰凉柔滑,扫在我耳畔,酥酥痒痒,我感觉到我的耳朵更热了。
      我别过头,轻轻地说:“不妨碍你了,我这便楼里去。”她将我的手一握,不让抽走,说:“怎会妨碍。此处日晒,咱们去别处。”
      拐出院子,魏青冥带着我直上隔壁一茶楼,二层凭栏阁子正对方才那小院,俯瞰可一览无余,平视则可从窗缝儿里隐隐绰绰看见有人更衣化妆。我观望了一会儿,问:“在盯许星泽?”
      “嗯。”她淡淡点头,“目前为止尚算正常。”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和她聊公事,我只关心她是否忙碌劳累,有许多话想说,却看了许久她摘下丝绢轻啜茶水的模样,最后还是找了一句:“那潘义,或者说徐福海,查着是谁了吗?”
      “徐许二字本就音似,他是许星泽从前的家仆。”魏青冥说,“而许星泽,是先帝朝的罪臣徐颖达的独孙。”
      “徐颖达……”我说,“是叛逃矢鹰国的那位将军?”
      “其实不是叛逃,是被追杀至边境,为护国大阵所灭。”魏青冥将手肘倚上栏杆,看着对面妆阁,“徐颖达曾和先帝一同在宫廷长大,是为德宗皇帝养子,后为先帝亲卫,有种种救命之恩,仍不免落此结局。”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难怪许星泽怀恨在心。今日这戏,皇帝是看不安宁啦。我心里仍存了一分许星泽不会动手的指望,英招寺早早就发现了,集皇家力量应对,哪能容他成功呢?何况六甲阵早已被毁得干干净净了呀?
      魏青冥又将视线落在我身上,忽地笑了:“辛苦找来,便只是关心公务?”
      我张了张嘴,却只能说:“楼里太闷……”其实我比央央更想见到她,想念总是无缘无故,如菟丝常绕心房,可不知为什么,我总怕把这些羞人的话说出口。
      她轻笑:“倒像是我上司,来考较我办事是否用心。”
      我哭笑不得地抵住额头:“我哪敢当令使大人的上司。”
      陆恺风说明他和魏青冥如何恩怨时,也给我讲清楚了英招寺是何组织。探子一般分四个级别:探事、问事、密使、令使,民间能见到的基本只有最平常的探事一级,同七品官秩,有的暗中潜伏探听,有的光明正大调查办案。问事则可领一小队,便宜行事,周千总和袁千总就是此类。
      而密使令使身份皆秘不示人,手段能力更为复杂,除探听外还可行刺杀之事。令使则只有非常少的几人有此头衔,只听皇帝和指挥使命令,紧急情况下可无诏诛杀三品大臣。甚至英招寺内部的人都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令使,除非直接听命于手下,否则更不清楚他们是谁。听完之后我就想,魏青冥三年内从探事做到了令使,大概真的是史上最速吧……若不是指挥使只能由太监担任,估计总有一天她还能再升一升。
      而英明神通的令使大人此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盒子,揭开,里面是一个棋盘和筹子之类的零碎。我说:“这不是六博?”魏青冥便说:“是。不想玩上一局?”
      “魏大人。”我无奈地说,“值守期间哪能博戏取乐!”
      她早已将棋盘摆好,笑着伸手示意我先掷著:“请。”
      我挽起袖子,狞笑着哼了一声:“你可别后悔。”开玩笑,论六博我可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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