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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屠苏梦 ...

  •   张素真死了。
      死因不明,但毫无挣扎的痕迹。行凶者下手极为利落,一击毙命。

      全燕京城防守最严密的诏狱内,一个朝廷钦犯,莫名其妙地死了。

      一时间,锦衣卫人人自危,无人敢妄加议论,但几乎所有知情者,都不禁联想到死在东厂地库的岚十里。

      重重打击之下,锦万春终于在除夕前一天病倒,顶着高烧痛斥了一通柴其安,又向常一念下了密令,清查厂卫。

      事到如今,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再自信,也不能不怀疑身边有内鬼。

      冬至宫宴那晚的行刺,死不瞑目的东厂提督,过分巧合的西凉兵乱,以及暴毙在诏狱的嫌犯……

      常一念还提醒他,岚十里遇害当晚,尘封了十三年的秘道有启用的痕迹。

      锦万春不是没有怀疑过柳涓。

      但说到底,只是个长得像死人的小野种罢了。若不是泉城柳家赏他一口饭吃,早就饿死街头,或被番贼掳上船,卖到了别国。

      锦万春挑选了一处最穷奢极欲的别院养病,在沉水香浓郁的香气中,坠入缠绵不休的噩梦。

      他眉头紧锁,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翡翠珠帘摇动不止,青灰色的魂魄来回穿梭。

      那是曾死于他手上的每一个人。
      他们回来了。

      ===

      除夕当天,王羡渔难得起了个大早,吩咐两座宅子的下人洒扫庭除,炸面果,准备香烛鞭炮。

      他施展轻功飞上房梁,亲手将一幅连年有余窗花贴在了柳涓书房的天窗上,愿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无论如何,年总是要过的。

      比起以往,王羡渔甚至觉得这个年还算不错。

      往年除夕夜,他必须早早入宫,干坐上几个时辰,等待参加中看不中吃的宫宴。

      今年,天琛帝大病初愈,太后因张素真的案子元气大伤,听说连锦万春都染了恶疾。

      董皇后无心操持,一切繁文缛节能省则省,宫宴直接取消。

      他终于得凭自己的心意,过一回除夕。
      何况,今年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柳涓昨夜被折腾得太晚,王羡渔贴完窗花回来,他还抱着软枕缩在锦被里,拭了拭眼角的泪痕,满脸空白的茫然。

      王羡渔抬手捏他的耳垂,笑道:“起床了,尘泱。”

      柳涓还未彻底清醒,迷迷糊糊地瞅了眼贴到耳边的手,抬脸蹭了蹭王羡渔的手背。

      蹭完了,抱着软枕往床的深处挪了两寸,打算继续睡。

      王羡渔:“……”
      这人是有一点猫性在身上的。

      王羡渔坐到床边,抓过他的一只手把玩:“师父今年除夕在府上摆团圆饭,你在京城也没有别的亲人,不如与我同去?”

      他说得轻轻松松,却暗藏了一点七拐八弯的小心思。

      上回谢完那个多嘴的老不修,说他与柳涓“不明不白”。他偏要把柳涓带到谢宓的家宴上,让柳涓默认自己已是他的亲人。

      燕京城的儿女两情相悦,正式订亲前,必须去对方家中见一回父母。

      他与柳涓皆无父母,谢宓是他最亲近的长辈。

      柳涓头疼得像一百只橘猫在他额上弹跳,根本察觉不到这男人的小心机。他将脑袋埋进枕头,叹道:“你别闹我……我去不了。”

      鼻音很重,尾调拖得极长。
      半是呜咽,半像撒娇。

      “一个谢太傅而已,又不是没见过。我连你睡的枕芯是几年陈的麸皮都知道,还与我装外人?”

      他越撒娇,王羡渔就越想闹,争抢着夺过柳涓的软枕,露出好干净的一双眼眸。
      清澈,宁和,毫不设防,含着笑意凝望他。

      王羡渔忍无可忍,吻了上去。

      直到两人厮磨到唇舌发麻,王羡渔才松开钳制,柳涓气息微喘,突然说出了一个名字:“李羲。”

      王羡渔:“什么?”

      柳涓锁眉道:“锦万春准备对方翊动手时,天琛帝身边还睡了一个石无祸。所有人,包括锦万春本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满心妒忌、头脑简单的男宠,但万一李羲接近他,图的并不是美色?”

      但他很快发现一个尚未想通的关窍:“石无祸将消息透露给了李羲,但李羲为何会与方翊合作?”

      “倘若西凉铁骑南下,一个废物太子,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守得住李氏的皇位?”

      柳涓分析得头头是道,王羡渔听得无语凝噎。

      终于等柳涓说完,王羡渔带茧的指尖轻抚过他瘦削精致的下颌:“我吻你时,你在想天琛帝,想李羲,想方翊。”

      柳涓终于彻底清醒,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王羡渔贴到他耳边道:“如果今天不是除夕,你就别想起床了。”接着强忍住冲动远离他,郑重其事地宣告道:“柳尘泱,我真的生气了。”

      柳涓眨眨眼,低声道:“那你怎么才能不生气呢?”

      王羡渔丢去一个阴郁的眼神,让他自己想。

      柳涓支着床褥起身,亵衣的扣子还未系全,轻手轻脚地搭上王羡渔的肩膀,印下一记蜻蜓点水的吻。

      他试探着问道:“这样可以吗?”

      王羡渔得寸进尺道:“不完全可以,你今晚陪我去太傅府,我的气便消了。”

      “好哥哥,我真去不了,”柳涓赤脚踩上毛织地毯,十指翻转,将凌乱的青丝束成发髻,“你与谢道长去吧。”

      “皇上口谕,命我进宫陪他守岁。”

      ===

      除夕夜,燕京城大开宵禁,绣车盈路,爆竹惊春,银花火树。

      团圆饭后,一家人围炉夜坐。

      谢完酒足饭饱,兴致勃勃地与谢婉儿玩抓沙包,臭不要脸地赢了一整袋冰晶糖。

      谢宓亲手调墨,在新刻的桃符上写下神荼、郁垒二位门神的名字,嘱咐下人明日一大早换到门边。

      王羡渔听着冬皞街上高一声低一声的鞭炮,百无聊赖地剥了一整碟核桃仁,但也不见他动嘴。

      谢宓没见过他这般寥落,奇道:“问楫,你……?”

      “大哥,你别理他!”谢完鬼鬼祟祟地溜到王羡渔身后,想薅一把核桃仁,“小善人没来,他专挑大年三十得了相思病。”

      王羡渔打掉他作祟的脏手:“滚!我给尘泱剥的,要吃自己砸。”

      “啧啧啧啧啧——”
      谢完讨了个没趣,拿衣襟兜了一大捧瓜子花生,嘴上依然不服输,“不就分开一晚上吗?顾雪鸿若看到你这没出息的模样,还不得棍棒伺候?”

      花厅里没有外人,谢氏兄弟也都知晓王羡渔的真实身份。但顾雪鸿三个字,还是像一根冰刺,硬生生地扎进年节欢腾的气氛。

      谢完自知失言,闭上作乱的嘴,专心嗑瓜子去了。

      谢宓却忽然开口道:“小完,你有所不知,雪鸿可是全京城闻名的痴情种子。”

      谢完吐出两片瓜子壳,惊道:“啊?”

      他不但惊讶整日板着张臭脸的顾雪鸿居然也是个痴情种,更惊讶于谢宓居然会主动提起往事。

      “他在戏园子里偶遇了曹国公家嫡出的大小姐,一见钟情但又不敢自己开口。”谢宓继续道,“是静王专程邀国公爷出来商议政事,带回来了一封信。”

      “雪鸿当时也像他这样,三魂离了七魄,连静王都不待见。”
      谢宓目指王羡渔,调侃道,“静王也是个直性子,站在顾府书房外大喊——白家小姐的信,有的人不要,我便自己拆了。”

      “雪鸿当时就只差给他跪下了。静王还说,顾雪鸿之所以请命去刑部,是因为白家小姐爱看探案话本。”

      王羡渔捏碎了掌心的核桃:“哈?顾雪鸿这么离谱,还敢板着脸教我读书?”

      街巷里不知谁家孩童在放烟花,银白与金紫的光辉交替着照亮谢宓眼角深深的皱纹。

      他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那会是一个极好的故事。

      时近午夜,炭炉里的火炭渐熄,下人敲门送来了调配好的屠苏酒。

      饮屠苏是古来的习俗,年幼至年长者依次饮用,驱疫病,祈长寿,保佑来年平平安安。

      谢宓端起第一杯屠苏酒,泼洒在地,祭奠亡者。谢婉儿睁大好奇的双眼,问道:“爹爹,为什么要喂地砖喝酒?”

      谢宓和蔼地解释道:“你娘亲和爹的一些好友搬去了地下,过年这么开心的事,当然告诉你娘啦。”

      “噢——”谢婉儿恍然大悟,捧着小小的酒杯,也往地上洒了一小半,“娘亲,婉儿今年十三岁了。爹爹待我很好,小渔哥哥待我很好,小完叔叔是个大坏蛋,但会陪我玩儿!”

      众人大笑,时辰不早,谢宓让乳母抱谢婉儿回房休息,示意王羡渔道:“小瑜,该你了。”

      王羡渔将屠苏酒送到唇边,却迟疑了一下。
      柳涓比他小一岁,若他也在这里,理应是他比自己先喝。

      王羡渔怔怔地望向花厅窗外,回忆与柳涓重逢的那一夜,他套着霜白的氅衣与细绒的兜帽,穿过新雪的庭院。

      上天似乎听见了他的心愿,烟花明灭的夜色间,一道霜白的身影打灯走近。

      柳涓谢过引路的仆役,解开濡湿的氅衣,微微躬身道:“太傅、谢道长,抱歉,我来晚了。”

      他又转头对王羡渔,轻声道:“我来了。”

      王羡渔还没回过神,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你怎么来了?”

      柳涓答:“我陪皇上在宣明殿枯坐到午夜,宫里分完了岁,皇上问我,你是不是有想见的人。我说,我想见你。”

      “他便允我即刻出宫,说自己已见不到想见的人了,愿我能见到。”

      “好腻好腻好腻,比今晚那道枣泥糕还腻!”
      谢完拼命搓起手臂,想搓走浑身的鸡皮疙瘩,被谢宓狠狠地瞪了一眼。

      谢宓指着屠苏酒,温声道:“小柳儿,你先来。”

      柳涓一饮而尽,王羡渔道:“喝了屠苏酒后许愿极灵,你快试试。”

      柳涓嗔怪道:“哪有这种习俗,你自己编的吧?”

      “你就许一个嘛,许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白首不相离。”

      “我才不许,若真要许……”
      酒气上涌,柳涓的双颊泛红,无比认真地说道,“王羡渔,新的一年,愿你平安无忧。”

      饮毕屠苏酒,谢宓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几个大红包。

      “我也有?”柳涓连忙拒绝,“太傅,我已经成年了,不能拿您的红包。”

      谢完率先抢走了一个,喜滋滋笑道:“小善人,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有钱不赚王八蛋!”

      “你给老夫拿着!”谢宓强行把红包塞进柳涓的掌心,又瞪了一眼谢完,“他都成年了二十几年,还不照样敢拿!老夫比你们年龄都长,这是压岁钱,保小辈平安的。”

      柳涓只好收下,眼底有些发酸。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往年柳家分岁时,他作为一个旁系的养子,根本没有资格进祠堂。主母持家严苛,青艳为他赶出一身新衣已是勉强,根本没有余财为他压岁。

      他日渐长大,见过了权势滔天的黄金台,见过了奢靡繁华的温柔乡,却没有见过属于自己的红包。

      “多谢。”柳涓极轻极轻地说道。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

      辞别谢家兄弟后,柳涓无比珍惜地捧着他的红包,毫无困意。王羡渔向来是只大夜猫子,提议道:“索性今晚别睡了,我与你去春熙街看看。”

      除夕夜的春熙街比往常还热闹数倍,天上绽开五色缤纷的焰火,地上十里花灯绵延,照亮镜花河水,泛舟的少年郎与妓子笑语不绝。

      从春熙街到一水巷,要经过一段人迹罕至的小路。此时已是日出前最暗的时刻,王羡渔牵住柳涓的一只手,在前方引路。

      走过半段小路,夜风里好似有女子幽幽的哭声。不远处两点青白色的火光若隐若现,犹如鬼魅的眼瞳。

      王羡渔的五感比寻常人灵敏,一眼辨别出那是祭祀用的白蜡,风中还夹杂着香烛燃尽后的气息。

      谁会在除夕夜,在这种地方祭奠亡者?

      两人屏住气息缓缓靠近,拐过一个巷角,他们看到一个女子正半跪在街边,往铜盆里一张张投纸钱。

      铜盆的正前方摆着一块木质的牌位,借着纸钱燃烧的火光,王羡渔看清了上面的刻字。

      ——青艳之灵位。

      王羡渔感到手中一痛,柳涓的指尖刺入他的掌心,呼吸逐渐急促。王羡渔立刻会意,一个箭步上前制住了专心烧纸的女子。

      女子惊愕地回头,脸上泪痕纵横,却依然不掩美艳绝伦的本色。

      柳涓讶然道:“绿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屠苏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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