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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宫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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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难道只愿襄助太子?太子和韦氏的野心谁会不知?他们必会以除二张为借口逼宫,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三郎不绕任何弯子,直指要害之处。
相王面色沉静,负手道:“三郎,你先冷静下来。本王答应太子会助他铲除奸宠,也却不愿让你皇祖母受惊。太子若真有逼宫之事,我亦旁的无法,只能尽力护你皇祖母体面周全。”
三郎急道:“可太子此番会如愿的!就算内宫进退没有我们的人,张柬之也定能成事。既有大功,又有太子之位,复位指日可待。父王又有什么能护住皇祖母的立场?若有意拦阻,或是匡扶之心不诚,岂不被太子忌惮,日后怎还会有活路?”
相王叹道:“太子和母皇,都是看准了这一点,他们各自有理,倒让本王夹在中间难做。”
“所以父王你还犹豫什么?如今南衙听命于父王,李多祚、袁恕己又与父王交好,不如趁此机会周密布局,夺下大位,方才能得真正的平安。”三郎向相王一跪,恳求道。
“三郎!不可胡言。若照你说的,本王岂不成了逼迫母兄的谋逆罪人?如何去对天下言说?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相王斥责道。其实他早知三郎之意,却拒绝得坚定。此刻没有人知道,能说动他行大事的关窍到底在哪。
“父王!”三郎一阵冷笑,“大唐江山难道都是那么平顺地代代传承吗?若没有太宗皇帝的玄武门之变,怎会有贞观之治千古流芳?皇祖母虽狠辣无情,但也不愧为雄主,若没有铁血手腕,怎能以周代唐?如今情势逼人,难道我们就坐等天下突变,然后任人宰割吗?”
“三弟!你的这些话,父王恐怕早就深思熟虑,你不要再逼他了!”李成器在一旁低沉地发声,“若不能名正言顺,你难道要父王真的背上谋叛的罪名,遭天下唾弃吗?”
“父王!”三郎一求再求,长跪不起。见相王沉默一时,又上前一步道:“父王,你只有趁此机会,再登帝位,才能血娘亲无辜枉死之仇啊……可若此番成全了太子,他怎能容下你?难道父王想让王府再受圈禁,或骨肉至亲再遭他年一样的横祸?”
相王长叹一声,扶起三郎,竟是眼眶湿润,恳切道:“三郎,你的话犹如一把刀插在父王心上。父王心里的担子太重了,想要护的人太多,却也因这一点而终究被人利用。
可这决心实在太难了,若说父王全无此心,也不尽然。可如今太子在明,我们在暗,毕竟势单力薄,若冒险行事,不足五成胜算,可一旦败了,你们就都要受到牵连,父王实在不愿如此。”
“父王,三郎愿意!大哥,你呢,你难道真的不愿拼命一搏?你亦曾是大唐的太子,也并非不擅布局筹谋,为何到这关键的时候却如此踌躇?快,一同求父皇下定决心吧。”
三郎扯着李成器的衣褶,李成器也已动容,终于一跪,含泪道:“孩儿与三弟同有此心,愿助父王称帝,虽死无憾。只是,若有法子保全嗣恭,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了……”
相王仰天闭目,于他而言,这个决定不亚于当年逊位之难。
过了许久,他好像用尽了身上的气力,缓缓说道:“父王不会让嗣恭有事的。成器,你寻个由头,辞去一切官职,但不要引人注目,一应联络自三郎处始。到洛阳后,你二人也不可一同往来,消息皆由密钥传递入府。具体的事,父王还要再加考量,切不可莽撞行事。”
这答案似乎不是三郎满意的那个,他拍着三郎的肩膀,又叮嘱道:“你记得,切不可擅自行动,事事与本王商议才可。”
“……父王!”三郎还想再劝,见相王已笃定了态度,也不便多言。李成器见状,便劝三郎再给相王些时间才是,就这么僵了一会儿,总算带着三郎离开。
房中独剩我在他身边。他临窗而立,久久向屋外望着。我忍不住走上前去,把手环在他的腰间,他亦握住我的手,让我与他贴得更紧。
“殿下,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我不安地问,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他的脸颊靠近我,温度好似渐渐将我融化。“我不愿孩子们卷入其中。若败,只本王一人之过。只要安排得当,佯作为护母皇而动兵,还能为他们保住一条性命。”
他停了停,十足地温存道:“倒是可怜了你,只能与本王生死与共了。”
我知他的意思,不禁泪水满溢,“妾这一身,早就系于殿下。虽不能如昔日长孙皇后一般与夫同战,也愿倾力襄助殿下,何惜一死?”
他终于转过身来,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本王不愿面对的事,终于还是要发生了。若真的逃不过,早点到来也不是坏事。若真能得胜,你我还有幸福甜美的日子,我亦能弥补从前所有的亏欠了。”
我轻声道:“殿下并非凡才,这些年韬光养晦,早就能与太子、与陛下较量一番。如今时机已到,妾身相信殿下,也一样期待未来。”
“谢谢你,靖汐。其实,我怕连你也不会信我,毕竟我这一生还不曾有过什么说得上的作为。”
“殿下既然决定了,又何必多想呢?只是……”我想到刚才他对李成器和三郎的安排,心中有所不解,便问道:“殿下为何让大郡王避开,却让三郎在前?”
他毫不惊异我有此一问,答道:“三郎性情出挑,这种事上难免沉不住气。只有先应了他,他才能得些安稳。他是本王的儿子,本王一样要护,不能有失……”
我点了点头,“殿下的苦心,妾身懂了。可若殿下一人应对,岂不势单力薄?”
“本王自会有所布局。能够在宫变中制胜的只有出其不意,而并非人多势广。眼下本王唯一担心的……就是嗣恭。”
我见他沉着的脸色,亦不知他从何时何处就开始了这一番深沉的谋算,又究竟能有几分把握,把江山从太子和陛下的手中夺了回来。
“嗣恭如今就在陛下寝殿,听宫婢们说,陛下日夜都要嗣恭相陪,疼爱有加,也实在没有贸然去求陛下让嗣恭出宫的理由。”
他叹道:“这是当然。若贸然提起,容易引起母皇和太子的怀疑。好在如今照顾嗣恭的宫婢是我们的人,你过些日子寻个由头入宫,务必叮嘱她,现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在嗣恭身上,若得不到功成的消息,切不可轻举妄动。”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心砰砰直跳。他也又一次将我抱紧,久久不曾松开……
到达洛阳的时候已是冬日。相王府虽留了心腹仆婢打理,但毕竟长久无人,四处潦草,连院中的石雕也松塌了半扇。相王连日在府,一并同了工匠,细细雕琢。
我知这是他在掩人耳目,来往的物料,或是送来的书籍中大都藏着密信,悄然布局着南衙禁军中可用的一切。
东宫也没有闲着,张柬之领衔众人,也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前日,相王刚处死两个南衙军将,都是二张的亲信,向东宫送去扎实的投名状。其实,这二人都在婉儿那日留下的名册之上,相王不过是留他们至今再除,好取得太子的信任。
袁恕己与李多祚同掌禁军,他虽久在相王麾下,可毕竟有袁有灵的身份掣肘,倒也让相王踌躇。我不禁感慨陛下的远见,总不让这些重臣之心得以分明,那么殿下和太子就少不了瞻前顾后。
最终,相王许袁恕己封王拜相,位列三公,他才死心塌地。毕竟以太子的心胸,就算此时倾尽全力,恐怕也难成其心腹。
又过了几日,伯父亲至相王府,送来太子欲诛二张而布告天下的文书,又秘密告诉殿下,张柬之等打算在正月二十二日于迎仙宫起事。又求相王手绘南衙禁军的兵事地图,以向太子复命。
伯父本来并未打算告诉我知晓,却还是有宫婢前来传话,我细看那宫婢脸熟,一问才知,她是从前伺候临淄郡王的。我骤然懂了,是三郎放心不下,遣了宫婢盯住相王身边的变化,好让我能心中有数。
我细想这一切,伯父一向不愿与相王府勾连,如今却不得不为太子而奔走于此,想来也是太子之策,让伯父始终有个把柄在他手中。而当我听到相王的确将一幅地图交给伯父的时候,才顿时心中一冷。
相王怎会将南衙的命脉交出?其间又藏有多少玄机?而太子的本意,不过是因我的关系,希望伯父能将密事打探清楚。这勾连之间,不说未来胜负,已将豆卢氏付了出去。
伯父为官多年,难道就没有护身之法逃过这一切吗?我正怅然慨叹,望向窗外蔚蓝的天宇,相王忽然走了进来,“靖汐,这是西域进贡的暖香,冬日里用上最好,你可喜欢?”
我连忙欠身行礼,接过一看,那香粉细腻,气味浓醇,是由多种香珍贵的花香料炮制成的,连香盒也是赤金雕花的图案,十分精巧。
“殿下,这香味道不比寻常俗物,妾身喜欢。不过,殿下接连送妾身这些金贵又稀罕的物件儿,才几日里,阁中都快要放不下了。”
他嘴角一抿,温柔道:“世上的好物总没穷尽,但能得的,本王都想给你。万一……”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用意,万一……万一他的筹谋落败,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日子。我不禁闭上眼,情不自禁地靠在他的肩头,“殿下不必这样,一日一日如平常就好。再说世上珍贵的只有真心情意,能多一分也好。”
他轻轻地吻过我,抚我脸颊的双手竟然冰凉。我也未曾多言,细细地为他暖着,我感受到微微的颤抖,里面透出的不止有坚毅和果决,还有不少说不出的胆怯与心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