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着迷》七九之间

3、缓和

　　云然一整天的反常行为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殳厉扬忽然明白云然中午的时候不是挑食嫌弃速食面不好吃，不是不讲卫生才光着脚，也不是脾气古怪非要把面留一半不扔。

　　她只是傻傻的觉得她少吃一点，或许能被留下的可能性就大一点。

　　殳厉扬看着云然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像被揪了一下似的。

　　下意识想要说出口的“不行”两字也卡在喉咙。

　　云然小心地揪着他的袖子，出于祈求而微微摇晃着双手，想用力却又不敢，她能抓住的也只有那一点衣袖而已。

　　“你不是说只要我不哭，你就答应我吗？”云然说话的时候还在一抽一抽的，但她努力憋着泪水，甚至还艰难扯出一个笑给殳厉扬看。

　　殳厉扬手指有些无措地动了两下，然后随手拿起纸抽把卫生纸一张一张地往云然脸上贴，试图把云然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不哭了就擦擦。”

　　云然这个时候突然聪明起来了，她嘴一瘪，眼泪在眼底快速聚集一汪：“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云然眼神又软又可怜，但殳厉扬却觉得这眼神要比逼问更让他难以开口做出回答：“我……”

　　“你怎么啊？”云然追问，声音带着小哭腔，那双眸子被泪水冲刷过更加清亮透彻。

　　对着这双眸子，即便是善意的谎言殳厉扬都说不出口。

　　说起来，云然是真的无辜，她就是一个局外人，却遭遇了这种事。

　　她无依无靠，唯一的哥哥情况比她还遭。

　　殳厉扬忍不住想如果那晚在酒吧，他少喝点酒，没有和云峰闹不愉快的话，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行了，我答应你……”殳厉扬忽然单手撑着桌子重重摁了下太阳穴，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快速说道，“只要你不想离开我就不送你走，说到做到。”

　　云然眼睛顿时亮了：“发誓！”

　　人啊，在妥协一大步之后，很容易就会妥协接下来的一小步。

　　殳厉扬额头青筋隐隐蹦跶，他僵硬地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灯，皱眉：“我发誓，没经过你的允许，我不会擅自决定你的去留。”

　　在云然现在的认知中，发了誓的东西是可以完全相信的。

　　得到了保证，眼泪还没擦干净的云然哼哼唧唧露出一个满足的幼稚笑容。

　　变脸变得太快，从没有过弟弟妹妹的殳厉扬顿时有些有些哭笑不得，他把纸抽塞到云然怀里：“自己擦。”

　　云然扯出来两张纸非常敷衍地在脸上抹了两下，视线已经被桌子上的外卖吸引走了。

　　她有点拘谨地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殳厉扬，殳厉扬摆了摆手：“吃吧。”

　　他微微蹙眉瞧着云然脸上的泪水，说实话，他不太想管云然，但他怕云然把脸上的鼻涕泪水和饭一起吃进肚子里，便抬腿扯了把椅子坐下，把刚才被云然推到一边的纸抽又拿了过来。

　　“脸抬起来。”

　　云然的两只手被饭盒和筷子占据，脸蛋被嘴里的饭装得鼓鼓的。

　　殳厉扬一边擦，云然的腮帮子一边鼓来鼓去的动着，像个小仓鼠。

　　趁着殳厉扬给自己擦眼睛的功夫，云然又往嘴里面塞了一大口饭，塞完还没敢立刻嚼，而是眨巴着大眼睛去看殳厉扬的脸色。

　　殳厉扬勾了下唇角：“行了，不说你，吃吧。”

　　笑了之后，他又突然觉得这小姑娘挺可怜。

　　一颗饭粒站在云然下巴上，殳厉扬顺手用纸巾帮她擦干净。

　　殳厉扬一周之前就知道云然智力受损，但直到今天，在和云然接触过后他才有点理解云然的处境。

　　她很没有安全感。

　　失忆本就不幸，索性有的人失忆过后有至亲家人给予温暖的怀抱，给予温馨的家庭环境，用温柔和呵护来抚平失忆的迷茫和无助。

　　但云然没有。

　　她醒来之后见过最多的是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还有冰冷的检查器械，几乎没有人给过她关心和爱护。

　　所以她对很多东西都充满恐惧，她小心翼翼。

　　坐沙发只敢坐一个位置，饿了也不说，甚至连吃口饭都下意识去看他的脸色。

　　殳厉扬忽然有点好奇，这样胆小的云然为什么执意要和面相并不良善的自己回家？

　　云然的头发被人揪了两下。

　　“为什么不愿意在医院，却想跟我走？”殳厉扬把自己的外卖盒也打开，夹出一块鸡翅放到云然碗里，“不怕我？”

　　云然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道：“因……因为你给我糖，摸我，还挡住了坏人。”

　　“你注意用词。”殳厉扬立刻抬起食指制止道，“什么叫摸你？我就拍了拍你的头，连头皮都没碰到。”

　　云然注意力都在吃上，她“嗯嗯”地点头。

　　“你找不准用什么词汇的时候可以去查，但不许乱说知道吗？”殳厉扬把手指收回来，喝了口果汁开始吃饭。

　　他并没有问云然“坏人”的事，因为医生告诉过他，每次医生护士带云然去做检查的时候，云然都会抗拒挣扎，并尖叫着骂医生和护士全都是“坏人！”

　　所以他理所当然以为云然口中的“坏人”指的是医生和护士。

　　云然吃饭很快，她吃完就坐在殳厉扬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殳厉扬吃。

　　殳厉扬又想发火了，他非常不习惯别人在他吃饭的时候看他。

　　他筷子都放下了，但看着云然那双红肿还没消去的眼睛，他嘴角抽了抽，压下火气，又把筷子拿起来了。

　　他意思意思吃了两口就停了下来，对云然道：“穿衣服，和我出去一趟。”

　　云然猛地坐直，肉眼可见地紧张了一下。

　　殳厉扬楞了两秒才明白云然为什么这个反应：“不是要把你送走，带你去超市买点东西。”

　　“真的吗？”

　　殳厉扬都要被自己磨叽死了：“真的。”

　　云然眼巴巴盯着他没动几口的外卖。

　　殳厉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有些震惊：“你还没吃饱？”

　　云然摸了摸肚子，诚实点头：“嗯。”

　　她的眼神实在太真挚，殳厉扬不得不信：“那也别盯着我的剩饭看了，穿衣服，出去我给你买吃的。”

　　云然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剩饭好几眼才去穿衣服。

　　到了超市，殳厉扬把云然往食品区一扔：“想吃什么自己拿，早上我起不来给你订外卖时你就吃点零食吧。”

　　云然看着眼花缭乱的零食，眼睛都有直了。

　　殳厉扬走出去两步，突然停下，又折了回来指着云然面前的小推车说：“我呢，特别喜欢能吃能花钱的小姑娘，这种小姑娘我是一定舍不得送走的，你懂你该怎么做了吗？”

　　云然有点惊讶地看着殳厉扬，点点头：“懂……了。”

　　殳厉扬满意地转身到超市收银旁的休息椅上坐着玩手机去了，他思路很清晰——

　　只要他看住入口和出口，云然就不会丢。

　　打完两局游戏时，殳厉扬才忽然想起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他蹙眉刚走进超市要找人时，云然忽然从远处一个货架后面拐出来了。

　　她面前的小推车堆得老高，殳厉扬唇角弯了弯，还挺听话。

　　几秒钟后，他弯唇的动作慢慢变成抿唇。

　　在云然拐出来后，三个售货员一个接一个跟在云然身后也拐了出来。

　　每个售货员的手里都推着两个购物车，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云然快快乐乐地推着小车跑到殳厉扬身边，求表扬一样仰起小脸，眼中带着期待：“还行吗？”

　　殳厉扬：“……你可太行了。”

　　云然得到了肯定，笑得超甜。

　　殳厉扬最后请了超市帮忙配送才把东西都运了回去。

　　殳厉扬把二楼的一个房间空了出来给云然放她的战利品。

　　云然很兴奋，她像个为冬眠储藏粮食的小松鼠一样一趟一趟运着东西，累得脸蛋通红也乐此不疲。

　　等云然把东西都收拾好，洗完澡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

　　殳厉扬玩手机的间隙扫了她一眼，看着云然身上那件充当睡衣的T恤，他想起今天只告诉云然买吃的，忘记告诉云然挑两套睡衣了。

　　思考了两秒，他退出微信页面，点开一个同城购物APP。

　　他估摸着云然现在这样也感受不出来什么美丑，他就按照自己对小姑娘衣服的理解买了五六套粉色睡衣，还有两双拖鞋。

　　云然坐在之前她一直坐着的那块沙发上。

　　她还是很局促，她给自己圈定了活动区域，就像她不敢坐到沙发的其余地方一样，殳厉扬发现她从楼梯走到沙发边的路线几乎都是固定的。

　　某种程度上，她像一个小蜗牛，把自己缩在让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

　　而这个安全的地方，就是云然觉得不会打扰到他的地方。

　　这种小心翼翼让殳厉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过来。”殳厉扬用手机点了点自己旁边的位置，“坐这。”

　　云然不是很懂殳厉扬为什么会提出这种要求，但她知道自己要听殳厉扬的话，所以她乖乖走到那里，挨着殳厉扬坐下，一双大眼睛询问地看向殳厉扬，等待着殳厉扬的下一步指令。

　　殳厉扬：“沙发这么大，你想坐哪里就坐哪里，不用总坐一个地方，没有人会说你，懂不懂？”

　　云然把殳厉扬定制的加长大沙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坐哪都可以吗？”

　　“嗯。”殳厉扬大方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云然立刻开心地起身坐回沙发边边，和殳厉扬间隔大半个沙发。

　　殳厉扬：“……”

　　“你给我坐过来，立刻马上。”殳厉扬突然想和她犟上一犟。

　　“哦……”云然屁股刚挨到沙发，就顶着殳厉扬的视线站起来又慢吞吞回到他身边坐下。

　　云然没有手机，殳厉扬专心致志玩手机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认认真真看电视，满足地吃着茶几上草莓芒果味的糖。

　　电视在播出的是一个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她爱你的狗血电视剧。

　　云然听着女主角在大雨中对男配声嘶力竭的表白，眼皮逐渐变沉，靠在沙发上头一点一点的。

　　突然，殳厉扬举着手机的手臂一颤。

　　他蹙眉去看自己肩膀，那里长着一颗毛发柔顺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