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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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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的阳光如同一件轻盈的金缕衣,温柔地笼着楼下少女的身子。她弯弯的眼睛眯成细线,手里剔透的糖画能使她怡然满足地笑。
她仿佛成了天下间最幸福的人儿。
楼上雅间的少年手执白瓷酒杯,单脚搭上凭栏的长凳。其琥珀眼眸映着酒水的光斑,眼底荡漾柔和的光晕。
他的视线一直黏着楼下少女的背影,直到熙攘的人潮将她的背影淹没。他才垂眸倾杯,发现酒已凉透。
雅间内的另一个公子哥儿把酒夹菜,吃得津津有味。他是没想到半桌的菜肴:酱汁炒藕片、山药瑶柱粥、姜丝清蒸桂花鱼、宋嫂鱼羹和灌汤包被友人吃光。
现在的半桌,是他给自己点的。
“见熙,就算这顿是我请,你也太不客气了吧。认识你多年,我才知道原来你的胃口这么大,原来你喜欢口味清淡的。”潘绍安举杯打趣。
“不是喜欢口味清淡,是这酒楼的厨子做这种简单的菜色才令人有食欲。”沈见熙凝视自己的酒杯,轻描淡写道。
“此言差矣!是令你有食欲而已。”转而,潘绍安笑吟吟地摇扇子,眉间意气风发。“还是你厉害,一个美食大会就能令临安的几大家族赚个盆满钵满,我爹还来找我打听汇鲜商会的底细。哈哈,大快人心!这会,睿侯一定在颜家庄的温泉宴忙得焦头烂额。”
他是嫡次子,没有机会当潘家的家主,而且全家的资源都倾囊给嫡长子,若他是个没志气的,早就成了玩世不恭的纨绔。
沈见熙身同感受,冷笑一声。“此计有高人相授,我不过润色罢了。”
“哦?此人真妙!”潘绍安合上扇子,正色问他:“你真的不打算把沈家的家业抢过来?以你的才能,莫说临安首富,成为天下首富也不为过。”
“没兴趣,沈家没欠我的。”
“可惜了。”
言毕,二人沉默片刻。
潘绍安察觉他心不在焉,又想起最近他心情奇差,动不动就发脾气怼人。转念一想,他大概猜到他愁眉不展的原因。
“你最近总是往外跑,弟妇受得了聚少离多吗?”
闻言,沈见熙把玩空酒杯的手顿住。
潘绍安暗道猜对了,狡黠地试探:“这样好办,你娶一个小妾陪弟妇就行了。”
噼啪!
白瓷酒杯“不小心”被沈见熙捏碎,他面无表情地撒下锋利的碎片。“品质真差,下回去别的酒楼。”
“呃……”潘绍安默默垂汗,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事。
夫妻之间嘛,不是恩爱就是吵架。
再想想这位兄弟的性子,他想象出弟妇被他的臭脾气气坏的场面。
作为三人中的大哥,他语重心长地授予心得:“其实女人嘛,是要哄的。买些小玩意或者首饰,她肯定会高兴的。”
沈见熙一愣,随即冷哼:“明明是她随便找人打发我,为何是我哄她?”
潘绍安忍不住地长叹,真想踢一脚他这块榆木。“见熙啊,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有时很无理取闹。”
沈见熙:“?”
“绍安兄你——”
“落水啦!河提那边有人落水啦!”
楼下突然骚动,引得不少游客往河堤的方向赶。
凭栏的沈见熙眼神一紧。
她离开的方向正是河堤那边。
“日后再聚,我先行一步。”
神色匆匆的沈见熙不等潘绍安回答,风风火火地离开雅间。
潘绍安缓了缓神,想起他刚才一直魂不守舍地盯的方向,哑然失笑。“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楼下越来越多人赶去河堤。
两刻前。
临江垂柳如碧玉,探腰伸下叶帘半遮半掩一对对有情人;两岸桃花迎春风,片片落.红编织见证海誓山盟的红毯。
其中一对也掩在绿柳后,女的难得娇羞,送出定情信物。男的风度翩翩,含笑收下。
不一会儿,面带红晕的沈慕莲颔首绕过绿柳,朱唇带笑。
“怎么样,他收下了?”在不远处等候的包春莹,心里七上八下。
她才发现,沈慕莲来河堤是为了那位公子。
“当然。”沈慕莲眉飞色舞,一张芙蓉脸更加明艳。“我送的是洁白无瑕的羊脂玉玉佩,衬得上盐运使嫡子的身份。”
包春莹如梦方醒。“所以你买书法是想送给他?”
沈慕莲蓦地两靥绯红,仿佛是被旁边的桃花染红。“我爱收集书法不行吗?”
“嘻嘻,自己收集没送人来得高兴啊。”
“你……你敢笑话我!”
嬉笑打闹间,包春莹忽然想到婚嫁的问题。“大姑子,他提亲了吗?”
沈慕莲的笑容旋即凝固。“还没。这事,女儿家怎好开口。”
“沈老夫人他们知道你的心意吗?”
提起沈家的女人,她烦躁不已。“知道又如何,只要两家没有订亲就充满变数。”
“那郑公子的意思呢?”
“他……”
一旦陷入情爱的漩涡,一向高傲的沈慕莲也变得患得患失。
“不如问一下郑公子。”
沈慕莲既诧异又羞赧。“这……怎么问出口!被郑公子误会我迫不及待想嫁人怎么办?”
“可是不能一直干等。”包春莹也犯难,矜持固然重要,但女子韶华易逝,等不起。妯娌一场,她希望大姑子过得称心如意。“娘亲说幸福要靠自己争取。就问他有没有意中人?”
“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嘴上这般说,沈慕莲心里有些认同。
等待确实煎熬,尤其经常被崔云瑶讽刺官家看不上殷商世家,她只敢向母亲提一嘴。
沈慕莲犹豫不决地来回踱步,在矜持和试探之间摇摆。
入郑府的门是她唯一的出路,她不愿当家族之间联姻的棋子。
郑府门第高,郑公子作为嫡长子,准备考今年的秋闱,若步入仕途前景光明,到时可谓情敌环伺。
念及于此,她纠结的神色渐渐松弛。“问就问,我沈慕莲何惧一个男人!”
包春莹为她鼓掌打气。
折返回那棵遮羞的绿柳,满怀心事的她向着绿柳走去,既希望又不希望郑公子还在。
“这是谁送的呀?真好看。”
绿柳后传来娇滴滴的女声,她霎时止步不前。
认错柳树了?
“娘亲给我买的。”
熟悉的男声使她如坠冰窟。
“嘻嘻,郑夫人的眼光真好,玉佩很配你呢。那为何不戴我上次送你的檀木手珠?”
“太珍贵了,我要留着成亲当晚……戴……”
“讨厌~”
男女暧.昧低沉的余音缭绕柳枝,春风送来,却似严冬的雪霜刮疼沈慕莲的脸。她的寇丹指甲死死地抓紧绣金袖口,腰肢挺得笔直。
下一刻,她悄然走近成一块遮羞布的柳树,狗男女的身影逐渐清晰。
“沈家的千金对你有意,你难不成想娶平妻?”贱人娇嗔。
“沈家小姐亢心憍气,我怎会看上她。”狗男人两面三刀。
“既然我亢心憍气,请把羊脂玉佩还来。”
突如其来的厉声吓了狗男女一跳。他们转头侧目,脸色煞白。
拨开柳枝的沈慕莲先是转眸斜睨,冷冷地打量贱人。“我道是谁在勾引男人,原来是唐家的二姑娘。难怪嗲声嗲气,令堂教导有方。”
唐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沈慕莲,你别胡说八道!”
她无视贱人的怒骂,鄙夷地一瞥郑家郎。“还以为郑盐运使高风亮节,殊不知教出一个骑驴找马的软饭郎。把玉佩还我,我丢给乞丐也不会送你!”
“沈慕莲,你别诋毁我爹!”
“你承认你骑驴找马吃软饭吗?”
“你!”
郑哲南气得语塞,直接把羊脂玉佩摔烂。“你要的玉佩,自己捡吧!”
唐二被嘲讽成驴,又被一脚踏两船,恼羞成怒地瞪两人。“郑哲南,你居然骗我!沈慕莲,你别以为有沈家撑腰就能放肆!我三哥已经进了吏部,他动一个手指头就能让沈家陷入囫囵!”
“权力这么大?怕不怕被御史参一本?”
唐二面露惧色,嘴上依然不饶人。“沈慕莲,这种男人我看不上,你喜欢就牵去吧。”
“好啊,是谁说过倾慕我?是谁对暗送秋波?谁知道唐二你这骚蹄子有没有勾引过别的男人?”被贬得一无是处的郑哲云口不择言。
“郑哲云你……”
狗咬狗一嘴毛,沈慕莲再看这风度翩翩的公子,只觉反胃。
她是骂唐二也是骂自己,恨自己眼瞎。
她情愿联姻,也不要一个三心两意的男人,不愿自己委曲求全!
“贱人配狗天造地设,我祝你们白头到老!”
突然郑哲云眼前一花,接着“扑通”一声。
他还没回神发生什么事。
“救命啊——”
他瞧见河上冒出湿漉漉的脑袋,珠钗鬓花东倒西歪,瞧着几分眼熟?
“救命啊——我不会泅水!救命——”
是唐二!他的眼睛瞪直了。
“沈慕莲你这毒妇——”
还没说完,他感到臀部被人一踹。
“啊!!!”
岸上的富贵花冷漠地俯瞰一对戏水鸳鸯。“郑公子,我记得你说你会泅水,唐二姑娘有劳你了。”
明白了她的“好意”,郑哲云想死的心都有了。
很不巧,扑哧扑哧的水声和咒骂声引来围观。
“发生什么事?”
听见吵闹声的包春莹匆匆赶来,碰上落水的惊人一幕。“怎么……”
“我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