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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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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妍悄然回到前厅时,宴席上正热闹着。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席位上,有的低语交谈,有的嗑着瓜子,有的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了饭菜香、脂粉香和花香的复杂气味,暖融融的,熏得人有些发困。
几个年纪小的格格已经在嬷嬷怀里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妍妍蹑手蹑脚地从侧门溜进来,趁着没人注意,猫腰一路小跑,在自己那席空位上坐下来,刚挨着椅面,气还没喘匀,便听外头传来一声尖细嘹亮的唱报——
“太子殿下到——”
男客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众人鱼贯而出,在厅前的月台上按品级排列好,整齐地站成几排,向太子躬身行礼。
女眷这边也动了。
领头的几位老福晋率先起身,而后命妇们跟着动作,衣料窸窣声像潮水一样从前往后蔓延开。
有丫鬟手忙脚乱地把那些打瞌睡的小格格们摇醒,小格格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被嬷嬷抱在怀里按着肩膀拜了下去。
妍妍站在人群中,随大流屈膝行礼,可她到底没忍住,眼珠子不老实地往上滑了一下,偷偷望了过去。
前厅的门大敞着,外头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来。
暮色将尽的天空展现出一种浓淡不匀的靛蓝色,廊下挂着一溜簇新的大红纱灯,灯光从纱罩里透出来,把门前的月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更远处的院子里,几盏羊角灯高高挑在杆头,在晚风里轻轻晃荡,光晕一明一暗。
人群簇拥之中,一个穿杏黄色袍子的青年男子含笑而立。
袍子下摆被晚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一双明黄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五爪云龙纹,针脚细密,龙身在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蜿蜒盘绕,栩栩如生。
这是太子胤礽。
妍妍目光飞快地从他身上扫过。
他比她想象得要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嘴角含着笑意,看着很是和气。
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不急不躁,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簇拥着,事实上,他也确实是。
虽然不晓得这位太子以后会面临什么,可现在,正是他一生中圣眷最隆、意气风发的时刻。
站得离他最近的,是几位已经成婚的阿哥。
大阿哥胤褆站在太子左侧稍后的位置,身量高大,肩膀宽阔,穿一件石青色团福纹袍子,腰间系着黄带子,面容刚毅。
三阿哥胤祉站在大阿哥旁边,比大阿哥矮了半个头,生得白净斯文,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
四阿哥胤禛站在三阿哥身后半步的位置。
妍妍的目光掠过他时,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在灯影里,半边脸被灯笼照得明亮,连带着那只眼中仿佛也含着微光,神情依旧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依次站在后面。
八阿哥今日是主人,穿一件簇新的宝蓝色袍子,腰间系着黄带子,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好到妍妍自觉前世见多了各色优异男子,也为他的笑拍案叫绝,不过于热络显得谄媚,也不过于冷淡显得失礼。
他正微微侧着身,跟旁边的九阿哥低声说着什么,九阿哥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头去了,大约是去吩咐人添茶备酒。
九阿哥从妍妍视线里走过时,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去。
好在九阿哥脚步匆匆,目光扫过女眷这边时没有停留,径直往后院方向去了。
十阿哥跟在九阿哥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女眷这边,似乎在找什么。
妍妍赶紧低头,盯着面前的青砖,心里默念,千万别是我。
等她再抬起头时,十阿哥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紧接着是还在宫里念书的小阿哥们。
十二阿哥一向低调,这时只是安静地站在人群中。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站在一起,十三穿一件月白色绣兰草纹的袍子,正歪头跟十四说着什么,嘴角翘着,眼睛亮闪闪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十四比他矮了半个头,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又圆又亮,听了十三的话撇撇嘴,似乎在表示不屑,可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个字。
再往后是些宗室子弟和朝廷大臣,乌泱泱站了一片。
四周的贵族男子们,显然都在捧着让着这些皇家阿哥们,没有谁在这时出头。
妍妍看着那些人的姿态,心想,今日的宴席,到了此处,算是到达高潮了吧。
太子亲临,皇子齐聚,满朝文武趋之若鹜。
可妍妍站在人群中,心里说不上怅然还是迷茫。
她的目光从那些表现得一团和气的阿哥们身上扫过。
太子含笑而立,温润如玉,像一盏被众人高高捧着的明灯。
余下的阿哥们,再高贵,也只是陪衬。
他们心中,是否悄然滋生着不甘?
妍妍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十三阿哥身上。
十三阿哥正歪头跟十四阿哥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十四阿哥翻了个白眼,伸手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
十三也不恼,笑嘻嘻地躲开了,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往女眷这边望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妍妍赶紧低下头,心里咚咚跳了两下。
今日她走的背运够多了,老天垂怜,别再出幺蛾子了!
等她再抬头时,十三阿哥已经收回目光,继续跟十四阿哥说笑去了,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识的一瞥。
妍妍松了一口气。
她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青砖上,一只蚂蚁从砖缝里爬出来,匆匆忙忙往前跑,跑到一半忽然停下,触角在空中探了探,又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探了探,再掉头,像是掉进了一团乱麻。
她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它终于找准方向,在她的视线中消失。
她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重新看向站在灯火里的皇子们。
太子正跟八阿哥说着什么,八阿哥微微欠身,笑得谦逊得体。大阿哥侧过头,跟三阿哥交换了一个眼神,速度极快。四阿哥站在那里,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他们,妍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二十年后,他们还会这样一团和气吗?
还会如今日这般,站在同一片灯火下,兄友弟恭,和乐融融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她垂下眼,规规矩矩地站好。
前厅里,太监又唱了一声什么,请太子入席,人群开始动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缓缓往前移动。杏黄色的袍子在灯下晃了晃,被众人簇拥着往正厅去了。
妍妍站在女眷中,随人流慢慢往前挪。
宴席上的菜依次端上来,冷盘、热炒、羹汤、点心,桌面摆得满满当当,都是极精致的菜色,可少有人认真吃饭。
男客那边,觥筹交错,声音此起彼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中间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唱报声——某某大人敬酒,某某贝勒献诗,某某王爷呈上贺礼——每唱一声,女眷这边便竖起耳朵听,听完偏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或是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妍妍坐在穆宜旁边,手里捏着筷子,面前摆着无数佳肴,有心要大快朵颐,可周围的贵妇们一个个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偶尔拈一块点心也只咬一点儿便放下,妍妍怀疑点心受到的伤害为零,可也控制不住地学着人家,怕成为异类。
穆宜坐在妍妍旁边,不时伸长脖子往男客那边张望,但隔着人影和纱帘,什么也看不清。
“姐姐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这时也不能好好吃点东西。”
妍妍正想安慰她两句,男客那边忽然传来骚动。
太监独特的尖细嗓音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声:“太子殿下回宫——众人恭送——”
女眷们紧跟着就往外走,妍妍也随着人流出去,低头恭敬地朝太子离开的方向拜了下去。
等她抬起头时,只见一顶明黄色的轿子在灯火里晃了晃,被众人簇拥着,渐渐远去了。
轿子四角的流苏在风里轻轻飘荡,像一团吹不散的烟雾,融进了暮色浓浓的街巷深处。
太子一离开,宴席上的气氛就松弛下来。
众人说话的声音都高了,有人开始离席走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妍妍回到座位上,屁股刚挨着椅子,便被人拽了一下袖子。
她偏头,穆宜不知何时已经溜出去又溜回来了,挨着她坐下,一只手藏在袖子里,袖口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东西。
“你猜我拿了什么?”穆宜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妍妍忍不住弯着嘴角,压低声音配合她:“什么?”
穆宜没有回答,把手从袖子里慢慢抽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白玉酒壶,圆润的壶身,细长的壶嘴,壶盖上嵌着一颗红宝石,在灯下闪着暗暗的光。酒壶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小一圈,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这是方才给太子进的酒,我偷了半壶出来,咱俩尝尝吧。”
她把酒壶往妍妍面前一递,眉眼弯弯的,十分可爱。
妍妍看着酒壶,哭笑不得。
她接过来掂了掂,壶身沉甸甸的,手感温润,想来是内务府专为宴席准备的器具。
“还是不要吧。”妍妍把酒壶放在桌上,用手掌罩着,压低声音说,“也不知咱俩酒量如何,若是一杯倒,那还庆幸自个儿不会惹祸,若是喝醉了闹起来,那脸就丢大了。”
穆宜不依,伸手去够酒壶,手指头勾着壶柄往外拽,嘴里还振振有词,“就抿一小口,一小口!能进给太子的,定然不醉人……”
“你听谁说的?”妍妍按住酒壶不松手,狐疑地看着她。
穆宜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回道:“我猜的,不然太子酒量不好怎么办?”
妍妍嗔了她一眼,把酒壶拿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先放我这儿,等走的时候给你。”妍妍把袖口拢了拢,“回到家,你就是要掀屋顶也没人管你!”
穆宜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妍妍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哼了一声,伸手从碟子里拈了块红豆糕,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得咯吱咯吱响。
妍妍看她那副赌气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穆宜瞪她一眼,嚼得更用力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可嚼着嚼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嘴里的红豆糕差点喷出来,赶紧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妍妍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紧绷了一天的心里放松许多。
宴席散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马车辘辘驶过内城的大街小巷,车厢里晃晃悠悠的,妍妍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那壶酒从袖子里掏出来,在手里转了转。
方才忘记给穆宜了。
回到家时,怀章正坐在堂屋等她。
“回来了?”怀章站起身,接过她脱下来的外裳,挂在门后的衣架上,“饿不饿?饭菜还热着,我去端。”
妍妍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其实不怎么饿,宴席上虽没吃多少,可零零碎碎的点心也填了半饱,只是折腾了一天,浑身乏得很,只想赶紧洗漱了躺下。
怀章还是去端了饭菜来,把粥碗推到妍妍面前,又递了筷子,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偶有一片被风吹落,啪嗒一声打在窗棂上,又滑下去,跌在地上。
怀章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抬眼看着妍妍。
“妍妍。”
“嗯?”妍妍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今日在宴席上,你也算近距离接触了各位皇子,你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
妍妍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众阿哥的年纪差摆在那儿呢,都是大的跟大的玩,小的跟小的玩。”
“同一宫的阿哥们关系会更亲近些,比如九阿哥和十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平日里见面多,自然就熟络。”
怀章听完,微微颔首,“没了?”
妍妍又想了一会儿,“没了。”
怀章叹了口气,“那我问你,你觉得四阿哥对太子的态度如何?”
妍妍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
四阿哥站在灯影里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普普通通吧,既没有上赶着亲近,也没有特意疏远。”
“傻子才会疏远太子呢,这可是储君,未来的皇帝,我听说有大臣害怕现在对太子不恭敬,将来太子登基之后找他麻烦,都对太子极力讨好,四阿哥又不傻,当然不可能疏远太子。”
怀章听完,伸手给妍妍倒了一杯茶,“你还记得年前咱们去的顾家么?”
妍妍点头。
“顾先生在上书房教四阿哥读书,本已官至礼部尚书,当时又有战功,吏部考评‘上等’,只因不肯依附索相,被其改了评语,变成‘浮躁’,因而失去职位。”
“若不是后来又立战功,恐怕早就查无此人了。”
妍妍听着,眼里冒起了圈圈。
“那跟太子有什么关系?”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索相贬斥顾大人,是为了太子?”
怀章点点头,“管中窥豹。”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顾大人不肯亲近索相一党,惨遭免职,那么四阿哥等已经成年的阿哥,若不对太子表达出特别的亲近,在旁人眼里,已经是不驯的表现了。”
妍妍愣了会儿,脑海中反复回放宴上的情况。
“当然,一场宴会表现的东西很少,或许不全面。”怀章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但不可忽视的是,随着时间推移,皇子们之间必然会抱团,党争也会越来越尖锐。他们的关系怎么变化,都是现在说不准的。”
他顿了顿,自嘲道,“但作为‘墙头草’——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至少要知道风向。”
妍妍懵懂地点头。
“无论何时何地,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若是进了宫,就要在夹缝之间求生,看得明白,比看不明白,要多几分生机。”
对于怀章的话,妍妍还想不明白,但她开始习惯留心,只是如今的环境,还不足以让她接触太多阴暗面。
穆宜喜欢往八贝勒府跑,经常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连带着妍妍往那边走得也多了,走得多了,她发现一件事,尚未成家的阿哥们也爱来八贝勒府。
九、十、十四三位阿哥见得最多,偶尔也能遇上十三阿哥,八阿哥不愧是能跟四阿哥争皇位的人,人缘真好。
这些人的行为逻辑,猜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年纪相近,能玩到一起去。
可十四阿哥让妍妍看不明白,隔壁就是她亲哥四阿哥府上,为何来这边来得如此勤快?
四阿哥与弟弟的关系好像也很冷淡。
回去问怀章,他也不甚清楚。
他们家虽比普通人靠近皇家,但也不是顶层的那波,许多内情难以知道。
“有些事没必要知道那么清楚,看到结果就足够了,譬如四阿哥与亲弟关系不好,你面对他时避开十四阿哥的话题便好。”
妍妍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