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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九 五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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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敖家的孩子里属大少爷最像父亲,自小到大便被称作敖广的复制品,就连声音都差不离,两人相像的程度几乎让哪吒产生了一种错觉,坐在那的不是别人,就是年轻时候的敖广,那个手段无数的房地产大亨。
大少爷的话并不多,就连自我介绍都很简短,我是小丙的大哥,敖甲。
哪吒好奇道,是哪个字?他们的名字都很特别,你肯定也一样的。
一甲的甲。
是不是甲鱼那个甲?
……
莫说敖丙,就是二少爷也呆了。
哪吒却点点头,对这个名字颇为认同,甲鱼可是好东西,而且还很长寿的,你爸爸希望你健康长寿,这很好啊。
二少爷回过神,反射性纠正道,谁告诉你甲鱼长寿?
那不都这样说吗?千年的王八万年的……
你说谁是王八?!还有,简直一派胡言!真正长寿的是乌龟!啊呸呸,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二少爷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砰砰敲桌,总之你这野汉,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说话了!
没关系,大少爷突然不再沉默,出声终止了这场尴尬的气氛,他也没有恶意,小乙,你先坐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这不怪我,是他太……
大少爷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阻断了他的言语。
二少爷登时不敢多言,悻悻然坐回去,恰逢侍者上菜,招呼用餐,场面才缓和下来,只是一时无人开腔,偌大的饭桌静得孩子都有些害怕,山珍海味也了无胃口。
你怎么不吃?敖丙替他夹着菜,发现他的餐盘始终纹丝不动。
黄尚小声道,我想回家……敖叔叔。
那也得吃完饭呀。
我已经不饿了。
这怎么行,你……
嗨你别理他,没饿够呢,饿够了就吃了。
敖丙打桌底下踹了一脚,你怎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哪吒却是不以为意,嚼得认真,拿得痛快,啥不负责任,他还小吗?这么大个人了不知道自己饿不饿呀?不吃拉倒,不吃我还能多吃点,天天带这倒霉孩子总算有点福报了,你小子说话算话,一个都不准吃,就放那。
臭娃儿那股似若惆怅的低落当即被郁闷取代,一把端走了自己的餐盘,气道,干爸你不讲义气!我也不给你吃!
说完哪管三七二十一,抱着大排咔咔就啃。
敖丙还没从这突然逆转的形势看明白,碗里冷不丁出了声响,低头一瞧,给倒进来半碗白花花的蟹肉。
哪吒擦擦手,提起架子上的调味瓶又往上头浇了圈辣椒酱,你也吃你的,不用老看着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操那么多心干啥,饿不着他。
敖丙笑笑不说话,低头拿筷子从碗底一翻,将辣椒里外都拌匀了,尝了口味儿,染了红油的蟹肉少了海鲜独有的腥气,却仍保持着甘甜的原味,外香里嫩,直让敖丙胃口大开,不多时饭碗就见了底。
邻座的二少爷忍不住扭过头,小丙,你怎么吃这么重的味道?
会吗?敖丙下意识嗅嗅自身,确认衣服上并无调料留存的异味。
二少爷对他形同反驳的肢体语言甚是不悦,伸手换掉了他眼前的碗筷,不要再吃了,一点都不健康,何况海鲜水煮才是本色,这种吃法也是错的。
哪吒用和敖丙一样的遗憾表情目送那只被换走的饭碗,它呆在侍者的托盘里孤零零地离去,哪吒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吃顿饭还搞演讲呢?也太费劲了吧。
二少爷却有他的一套说法,入乡尚且随俗,这是我们家庭聚餐,尊重我们的习惯也是理所应当。
敖丙张口欲言,哪吒下一句便来了,还是不够饿,要真饿哪这么多讲究。
你以为每个人饮食都只是为了果腹吗?
啥意思?果什么腹?
就是填饱肚子!
噢……哪吒一笑,你看,有人连你说话都听不懂,你还指望他有享受到你这个水平的觉悟呢?
二少爷一愣,随即不快道,物有高低贵贱,人分三六九等,既然知道自己身处什么位置,就不应该妄自发表谬论,只会惹来难堪。
难堪?为什么?无理取闹才会难堪,我又不跟你吵架。
你…!
哪吒,敖丙拍拍他的手背,轻声打断道,都少说两句,今天是来吃饭的,不谈其他。
哪吒闻言,便止了声,行,不给吃辣椒是吧,那吃别的。
大少爷订的是海鲜宴,满桌佳肴里属那盘清蒸生蚝最是打眼,说是从新西兰空运过来的,当季新品,模样怪特别,乍一看有点儿像扇贝,哪吒一直留意着,这会转盘到了眼前,忙替敖丙拿上几个,取了调料架上的蒜蓉,挨个儿打上小半勺,再放少许鲜葱,直看得敖丙双眼发亮,心痒难耐。
吃这么多蒜不好,味道大又伤胃。
……
小丙,你以前在家不会这样的,怎么现在老喜欢吃这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哪吒对这道熟悉的口吻充耳不闻,亦不争辩,把调好的生蚝码齐了推给敖丙,自个儿对着凉菜剔花螺,一个接着一个。
小丙,不介意也让我尝一个吧?
桌上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声音,哪吒抬起头瞧,大少爷正朝他们的方向微微一笑。
二少爷显然也很意外,眼睁睁看着大少爷从敖丙手中接过那已然罪大恶极的生蚝,大哥你……
大少爷先是闻了闻香,再一口享用,纵然海鲜水煮才能保持原味,但气味总归有些单调,经过调料增色的生蚝并不油腻,倒有几分提味的鲜醇,不怪敖丙为之着迷。
味道的确不错。
哪吒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赏有些发懵,竟忘了如何作答,敖丙替他接过话,笑道,下次有机会,还可以尝尝他的其他手艺。
大少爷又言,味道虽好,可不宜长久食用,食材也有自己的天性,就像人体生来不可多盐多糖,若是失去了根本,那就谈不上是最佳之选。
敖丙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筷子,莫非大哥以为,人之根本,仅仅只在于如何维系吗?
我只知道此时彼时,沙漠里的水再脏,饮用的人也趋之若鹜,难道你也是那其中之一吗?
大少爷的嘴角仍旧挂着标准弧度,唯独那双眼睛,始终不笑。
小丙,如果你只是途经沙漠,大哥不会怪你,毕竟人这一生会见识许多风景,有一段特别的经历也并非坏事,可如果你打算在沙漠落地生根,别说大哥不支持你,就是爸,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黄尚悄悄拽拽哪吒的胳膊,低声耳语,干爸,他们在说什么呀,我都听不懂。
哪吒往他碗里塞个油光水亮的大鲍鱼,挡开那颗好奇的脑袋瓜,你又不是他们,听不懂有什么奇怪,懂不懂都没你啥事,吃你的饭。
噢——我知道了,黄尚幸灾乐祸道,干爸你也听不懂。
人不懂的东西多了,有什么稀奇。
可是敖叔叔说你很聪明的,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嚯?真的假的?哪吒没想还有这意外收获,偷着又问,啥时候跟你说的?
上次敖叔叔教我做功课,我夸他厉害,他就说干爸你更厉害!
我不信。
是真的!黄尚一脸着急,特别认真,敖叔叔从来不会说谎的,他说我可以考八十分,我就真的考了八十分。
哪吒一听,扭过脸暗自偷笑。
二少爷很不理解,这头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那头胸无大志的野汉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他怎么还能够笑得出来。
想是留意到了二少爷不同寻常的视线,哪吒趁空同他敬了杯酒,顺道问他,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二少爷瞄一眼旁上辩论不下的兄与弟,冷不丁冒出句实话,有时候我挺佩服你的。
哪吒当即反应过来,你肯定不是来夸我的。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在这里坐到最后。
对,你早掀桌子走人了。
二少爷反倒有了好奇,你当真如此无动于衷吗?
哪吒却是几分好笑,我就说你们做人费劲吧?我不来,你嚷嚷我不识好歹,我真来了,你觉得我不知廉耻,那依你的意思我该还是不该来啊?
二少爷一梗,竟无言反驳。
既然横竖我都不是人,你们聊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互不相干,这不挺好吗?哪吒顺势指指面前的餐碟,煞有介事道,就像这桌菜,订也订了,钱也给了,一个人吃和十个人吃,有啥区别吗?你就是不吃他能退你钱吗?
二少爷丝毫不敢苟同,在他看来,老三自幼对人对己都要求甚高,择偶更是严苛才对,不说万中无一,至少也得是千里挑一的人物,莫说其他条件,自古男儿当有气节,哪吒与他这骄傲的三弟之间,实在相去甚远。
你说啥?气节?哪吒就跟听见了天方夜谭,哎我就问你,我那炸馒头你吃没吃?萝卜糕你动没动?还有……
二少爷急了,这是两码事!怎能混为一谈?
行,两码事,可我还是得问你,你为什么要吃啊?
我……
咋地,不敢承认啊?哪吒看着他,不温不火,其实你也不笨,你不会想不明白的,你动筷子是因为你想吃,可你明明知道我坐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想蹭一顿饭。
二少爷语塞,面露一丝慌乱,就如同心事被窥探了一般。
哪吒顿了顿,在他的沉默中又道,他自认文化不高,不懂二少爷所说的气节,可他至少明白,那绝非潇洒来去的行径。
我只知道,我想走,可我不会走,而我不想来,但我还是来了。